第163章 渡劫(2/2)
群中立時有人效仿。
不多時,場中文氣騰起,或如長河,或若烈焰,交織流淌,各自捕捉天劫奧秘。
而就在此時,天空之上,薛向以詩句化出的恢宏巨景,在天劫轟擊下終於顯現裂痕,光彩漸散,似乎正印證了錢倩水方才的冷言——必將崩碎。
十餘息後,天穹轟鳴,雷火縱橫。
薛向以詩意凝出的巨景,在天劫狂烈轟擊下,終於潰散破碎。
雪山傾塌,漁舟潰散,霞光、江樹、青松,一一化為齏粉。
轟!
紫色雷龍翻騰墜下,聲若萬山齊崩。
電光交織成瀑,狂暴之力直撲薛向而去,欲將他血肉、魂魄、文氣盡數碾滅。
剎那間,山河震顫,眾修屏息。
就在眾人認定一切將終結之際,崩散的詩景殘光忽在虛空匯聚。
迢迢文氣倒卷而回,宛若星河逆流,點點光華彼此牽引,凝作另一幅浩瀚異象,
輕鷗點點,白翅翻飛於千峰積雪之巔,若落若起……
水天相接,雲與江融匯,四望無極……
遠浦漁舟,孤燈垂釣,一輪明月高懸……
一卷嶄新的天地巨畫,倏然橫貫九霄,詩意層迭,復生而起!
「怎麼可能!」
「詩意凝聚的巨景,崩碎之後,竟能重聚!」
人群沸騰,震驚欲絕。
魏如意雙目如血,失聲道,「聞所未聞!詩意顯化,散而能聚——錢公,你可曾見過?」
錢倩水神色凝重,面若寒冰。
眾人齊望其餘三友,三人面色同樣肅然,俱都搖頭。
一時之間,議論如潮。
「這簡直逆天……」
「世間竟真有此等文氣奇觀……」
「若非親眼所見,我斷然不敢相信!」
喧囂之中,烏蒙忽然驚呼,聲音壓過所有嘈雜,「不對!
諸位細想,眼前巨景與先前巨景,物象不改,變得只是意境。
問題,就在詩文里!」
話至此,他猛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
眾人愕然,齊聲詢問。
烏蒙昂首,雙目炯然,「韓賊初吟之詩,諸君細聽,
潮隨暗浪雪山傾,遠浦漁舟釣月明。
橋對寺門松徑小,檻當泉眼石波清。
迢迢綠樹江天晚,靄靄紅霞曉日晴。
遙望四邊雲接水,雪峰千點數鷗輕!
是否如此?」
眾人皆點頭,楚江王皺眉催促,「速速說來,休要故弄玄虛。」
烏蒙沉聲續道,「再聽——
輕鷗數點千峰雪,水接雲邊四望遙。
晴曰曉霞紅靄靄,晚天江樹綠迢迢。
清波石眼泉當檻,小徑松門寺對橋。
明月釣舟漁浦遠,傾山雪浪暗隨潮。」
錢倩水長身暴起,原地轉圈,語出如炮,「此詩正讀倒讀,皆可成章。
故而詩景崩散,仍能復聚,周而復始,無有終止。
尋常文氣顯化,詩意難久,終將潰散;
此人卻以巧思逆天,使文氣循環往復。
偏生詩句瑰麗奇美,意境各殊。
如此,文氣便困於無盡輪迴,直至威能耗盡。」
一詩雙景,周而復始!
剎那間,山河寂然,眾修怔立,仿佛天劫沒落在薛向身上,卻在他們心底犁庭掃穴。
在當今儒教稱宗的修煉世道,不論是否儒生出身,對文氣之道皆不陌生。錢倩水所言,意味著何等駭世,他們太清楚了。
此刻,所有人心中只剩了一個念頭:難道此子,當真要渡劫成功?
迴文詩重新凝聚的巨景,承托在薛向頭頂,將墜落的雷霆穩穩接住。
電光轟擊,巨景層層崩散,雪山傾覆,漁舟破碎,霞光與江樹俱成虛影。
剎那間,文氣殘光又一次聚攏,轉瞬之間,新的景象拔地而起,如無盡長卷,層層鋪展。
眾人瞠目結舌,親眼目睹詩景與天劫爭鋒,仿佛天地間兩種法則相互交織,竟呈現出一種詭譎的循環。
不知過了多久,天穹轟鳴漸弱,濃如墨海的劫雲,竟有消散的跡象。
而天劫的持續轟擊,正迅速蕩滌此間的穢氣。
忽然,一道道宏大氣機,自劫雲深處傾瀉而下,如銀河倒瀉,直撲薛向。
十餘息後,以薛向為中心,劫威籠罩的方圓三十丈之地,異變乍起。
燒得發白的土地,瞬息間泛起青翠,嫩芽破土,拔節之聲清脆可聞。
青草瘋長,頃刻化作茵茵綠毯;岩縫之間,蔓藤蜿蜒而上,枝葉如瀑。
不遠處的周娉,忽然全身冒起祥光。
她的肌膚透出淡淡瑩潤,宛如晨曦映照的白玉。
死氣森然的身子,竟在這一刻仿佛被天地同化,微微起伏。
她靜靜伏臥在青草與花影之上,仿佛與草木同呼吸,與大地共煥生機。
錢倩水目光一凝,沉聲問,「此女是怎麼回事?」
有人應道,「她被韓賊侮辱,服了絕機丹自戕。」
錢倩水冷聲道,「絕機丹入口,氣機斷絕,生機亦絕。
死後肉身不腐,此乃許多達官貴人擇死之法。
倒是個烈性女子。
只是她明明身死,卻又生如此異象,倒叫人捉摸不透。」
浙東四友中的汪嘯風涉獵極多,沉聲分說道,「絕機丹雖斷氣機與生機,但滅亡並非瞬時,而是緩緩侵蝕。
如今此女氣機將竭未竭,偏又處於劫威籠罩之內,故而此女也被算作應劫之人。
而此人以詩文顯化文氣,硬扛天劫。
如今天劫將終,天機降落。
劫威籠罩之地,皆得其利。
便連這片已燒成白地的土壤之下,有丁點生機,都化作了豐饒綠植。
此女生機將竭未竭,忽遭天機洗禮,便生此異狀。
真乃天下奇聞。」
人群大嘩。
魏如意追問,「如此說,她會不會復活?」
汪嘯風神色複雜,「誰也說不清楚,這太罕見了。」
楚江王冷聲打斷道,「諸位!此時爭論無益。
若這賊子真能渡劫成功,成就絕世道基,諸位以為,他會忘記先前的仇怨麼?
一旦讓他成長,今日在場諸君,沒有一家能保無恙!
到時,家破人亡,皆在頃刻!」
此言一出,如同火星落入乾柴,瞬間點燃了潛伏在眾人心底的驚懼與敵意。
有人卻低聲提醒,「天劫尚未終了,若貿然對其出手,只怕引動劫機,自取滅亡。」
楚江王冷笑,目光轉向錢倩水,「還請錢公掛帥,主持大局。」
錢倩水睜開雙眼,神色淡然,聲音卻如鐵石擊地,「為天下除惡,老夫無懼無畏。」
…………
雖然天劫籠罩之所,皆算曆劫區域,
但其直指的中心人物,從未改變。
澎湃天機灌入周身,自內而外淬鍊著薛向的血肉骨骼。
此時天劫已近尾聲,加持在薛向身上的天地禁制盡數消散。
薛向長身而起,周身電弧遊走,肌膚透出金鐵般光澤。
與此同時,絕世道基自靈台沉入丹田,開闢丹宮。
汩汩靈力匯聚其中,化作一汪清澈溪流,雄渾之勢,早已非昔日可比。
此刻的薛向,天人相契,渾然天成,仿佛上蒼造人時,便以他為模。
有道之士,自能看出這是個人氣機與天地氣機融為一體,才顯現的無上狀態。
忽聽一聲轟鳴,天空劫雲徹底散盡。
籠罩在此方天地的穢氣隨之消弭,蒼茫穹宇,罕見露出澄澈藍天。
穢氣散盡,與之糾纏的文氣,仿佛一朝得釋。
剎那之間,天地間漂浮著無數金色、紫色、黑色的文氣符號,如流螢閃爍,交織沉浮。
這些精純的文氣,不屬任何人,卻又可為任何人所用。
因其澄澈,不染意志,能隨心意引動;
亦因其澄澈,難以融入,無法似晶核那般煉化為己用。
薛向才動,所有目光都朝他看來。
洞窟之外,匯聚的人馬已翻了三倍,天地異象聲勢如此浩大,自然驚動四方。
「錢公,諸君,此賊大勢已成,如之奈何?」
楚江王高聲喝問。
「天劫都滅不了他,這便是天意。」
有人心灰意懶。
魏如意卻勃然大怒,「你倒是寬厚!此賊會忘記今日之仇麼?
絕世道基既成,他的修煉速度必將一日千里。
此人能吟誦那等顛來倒去皆成佳章之詩句,將來得勢,誰人可制?
諸君勿要氣餒,他雖渡劫成功,可也不過築基而已!」
因周娉之故,魏如意恨薛向入骨。
「著啊,說穿了,他也就是個築基前期,我差點以為他化嬰了呢。」
「是啊,此時不滅,更待何時!」
「後來的諸君怕還不知,此獠處心積慮,害人家眷,搶奪諸人寶物,如今又成就絕世道基。如此匪類,不該誅之麼?」
「該滅!此獠不滅,天理何在!」
眾聲鼎沸之際,錢倩水越眾而出,冷冷注視薛向,寒聲道,「夫道基者,乃仙途偉器,非仁厚篤實之士,不能承之。
《正言》有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若人品不立,縱有絕世之才,不過為世患耳。
你既敢盜人眷屬,心行卑劣,任爾成長,必將為禍蒼生。
然則,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亦不欲濫加屠戮。
今日,你立下血誓,於此地畫界為牢,三百年內不得出。
若能自守三百年,待心性磨鍊,人慾消泯,再談大道不遲;
若不依從,此處即是你的葬所。」
言畢,天地寂然,風聲仿佛都停頓半瞬。
片刻後,群修譁然。
有人肅然點頭,低聲道,「錢公果為真儒,言行皆合聖道,此舉既可化解大患,又存好生之德,堪稱仁義。」
亦有人冷笑,壓低聲音,「仁義?明明是變相囚禁,三百年不得出山,與斬殺何異!」
更有人心中暗暗嘆服,「錢公此言,既顯大義,又立威勢……今日之後,他之聲望,必將再登一重天。」
魏如意神色森冷,拱手高呼,「錢公仁心,實乃天下蒼生之幸!」
他心中清楚,魔障之地,十天半月尚可久待,久則必為穢氣侵蝕,化作魔物。
待三百年?三十日都難!
楚江王亦趁勢附和,「還請錢公制服此獠,本王願承擔看守之責。」
他依舊惦記著薛向身攜的寶物。
群意洶洶,薛向仿若未聞。
他緩步走出洞窟,來到周娉身前,彎腰將她抱起。
她靜靜伏在懷中,肌膚若雪,唇色淡然,眉目間卻仍留著柔和的神采,仿佛只是沉睡。
長發散落,拂過他的手臂,帶來觸心冰涼。
薛向凝視著她,眼中滿是柔情,仿佛要將世間所有溫存都注入這一眼。
而心底,卻翻湧著洶湧難平的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