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風起雲湧(2/2)
姜文月雖不知發生了何事,但薛向既已吩咐,他只有領命而行。
神京,鴻臚寺。
雖已入夜,鴻臚寺卿楚放鶴的公房依舊亮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點心香氣。
薛向那封加蓋了郡守大印的求援公文,正孤零零地躺在梨花木案几上。
楚放鶴伸手一撥,公文像是一塊破抹布般滑到沈三山面前。
「江東這塊地界,歷來是咱們嘴裡的一塊肥肉。」
楚放鶴冷笑道,「可這位薛大人倒好,去了不過數月,竟要把這鍋湯給攪渾了。」
「嘖,年輕人,總想著搞出點驚天動地的大動靜,好回神京要封賞。」
沈三山那墩實圓潤的身子陷在圈椅里,手指捏著一塊金絲酥,邊吃邊慢條斯理地翻看公文,冷哼道,「魔眼?連通魔域?這種志怪話本里的東西,也敢堂而皇之寫進公文。真是危言聳聽,倒也符合他一貫的路數。」
「此人私心膨脹。」
吏部侍郎鐘山岳用指甲在那公文的落款處狠狠劃了一道:「他是想借著「除魔』的名義,公然向朝廷要兵權,好在那江東做他的土皇帝。
這種心思,本官在吏部見多了。」
楚放鶴站起身,冷哼道:「既然小薛想玩火,咱們總得給他添把柴。
這公文,就沒必要往中樞送了。」
「楚兄放心。」
沈三山將最後一口點心咽下,抹了抹油膩的手,「兵部那邊,我去打招呼。
拖個十天半個月,誰也挑不出錯處。」
「吏部這邊,我來操作。」
鐘山岳揉了揉鼻樑,「明天一早,我會讓人草擬一份申飭文書,直接發往江東。
罪名我都想好了一「妄自尊大,妖言亂政』。
他不是想求援嗎?本官先讓他自顧不暇。」
「還不夠。」
楚放鶴朗聲道,「我會傳訊給江南州州牧,讓他好生「照顧』一下這位薛郡守,別讓他在江東太清閒了,總給中樞找麻煩。」
三人對視一眼,室內響起輕快的笑聲。
在他們眼中,江東那百萬生民的安危,遠不及他們噁心薛向重要。
江南州,州牧公衙。
堂內氣氛肅殺,州牧李雍端坐高位,手中捏著一串玄色念珠,目光在案頭幾份公文上冷冷掃過。「今日召諸位掌印前來,不為別事,只為江東郡守薛向。」
李雍沉聲道,「此子到任不過數月,江東境內卻是屢現大案,攪得地方雞犬不寧。
先有靈米大規模失盜,後有世家山莊被查。如今更是公然上書,稱什麼魔眼降世、衛家通魔。如此危言聳聽,已是鬧出了巨大的民亂。
本官以為,薛向此人,志大才疏,行事偏激,理應嚴厲申飭,撤職查辦。」
話音方落,堂下幾位素來與世家交好的掌印官便忙不迭地跳了出來。
「州牧大人所言極是!」
一名掌印拱手疾呼,滿臉悲憫之色,「薛向此人,在江東橫徵暴斂,名曰查案,實則搜刮。多少江東名宿被他折辱得斯文掃地,如此下去,江南州的文脈都要被他斷送了!」
「何止如此!」
另一人更是誇大其詞,信口胡諂,「臣聽聞江東百姓因他行事暴戾,已是怨聲載道,甚至有流民集結。此人若不懲處,恐有大變啊!」
一時間,堂內口誅筆伐,髒水漫天,竟是將薛向形容成了一個禍亂地方的酷吏。
「荒唐!簡直是一派胡言!」
一道喝聲陡然炸響。
眾人回頭,只見掌印官趙闞江拍案而起。
他雖年逾花甲,卻身形筆挺,一身浩然正氣引得滿堂側目。
「爾等口口聲聲說他鬧出民亂,那趙某倒要問問,那萬石靈米失而復得,活了江東百萬生靈,是誰的功勞?」
趙闞江步履生風,直視李雍,字字鏗鏘:「薛向到任之前,江東郡兵空餉泛濫,戰鬥力形同虛設;他到任之後,親斬腐吏,整頓軍紀,如今江東兵強馬壯。
破積案,平冤獄,懲貪腐,哪一個不是薛郡守親力親為?我且問諸位,江東百姓在街道兩旁焚香致謝的時候,爾等又在何處?」
「趙掌印,你這未免太偏袒同門……」
李雍眉頭緊鎖,臉色有些難看。
「偏袒?」
趙闞江冷笑一聲,「州牧大人,功勞卓著與否,不是靠咱們在這公衙之內動動嘴皮子就能抹殺的。江東百姓無不稱頌薛郡守為「薛青天』。
若如此良臣都要被申飭,那這江南州,還有誰敢為朝廷辦事?還有誰敢為百姓請命?」
這一番話如當頭棒喝,驚得方才叫囂的幾名掌印面面相覷,啞口無言。
李雍也知趙闞江說的是實情,畢竟,欲加之罪,和實打實的功績,哪個更能查證,不言自明。可他也有苦衷,畢竟,中樞來了壓力,他不得不一力擔之。
中樞要他收拾薛向,可薛向有功勞,又有趙闞江這個桐江學派的大牛看護,他也不好下手。「罷、罷了。既然趙公如此力保,此事……容後再議。」
李雍悻悻地揮了揮手,結束了討論。
祝家密室。
昏暗的燭火搖曳不定,將祝休盤坐的影子拉扯得如同一頭猙獰的伏獸。
「衛家那邊的能量波動已成氣候,祖陵上空的雲層透著暗紅,絕非吉兆。」
祝遠之垂首站立,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焦灼,「老祖,方才接到消息,京城鴻臚寺和江南州府那幾位,半個援兵也不肯給薛向。」
「官場傾軋,萬年不變,我離開內閣後,朝中看來是奸佞當道。」
祝休緩緩睜開眼,「也好。不如此,這姓薛的怎麼會絕望?他不絕望,又怎會捨得把「仙果』雙手奉到老夫面前?」
祝休枯瘦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膝蓋,內心深處的貪婪正如野草般瘋長:那仙果乃是造化神物,只要能到手,也許便能助老夫恢復跌落的境界,更能續上千載壽元。
「可……老祖。」
祝遠之忍不住擡起頭,聲音顫抖,「衛家若真的叛亂,導致魔域降臨,整個江東郡都有傾覆之危。咱們祝家幾千年的根基都在這兒,代價是否太大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祝休發出一聲輕哼,目光漠然,「天下大得很,江東算什麼?祝家底蘊深厚,只要老夫還在,仙果在手,哪裡不是家園?若這地界爛了,換個地方再造一個祝家便是。」
祝遠之心頭猛地一震,像是有一盆冰水當頭淋下,涼到了骨子裡。
他這一刻才徹底明悟:在老祖眼中,家族的存亡、江東百萬生民的性命,加起來也不如他自身的長生與突破重要。
所謂萬年世家,不過是他續命路上的墊腳石;
所謂血脈傳承,亦不過是他手中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