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失意的前郡守(2/2)
謝紅愣住了,他擡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乾咳一聲問道:「薛大人,可是有何不妥之處?這印信分毫不差,皆是歷任留存。」
薛向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弧度,「印沒錯,但這流程,不對。」
謝紅聞言,整個人僵在原地。
江東郡郊,楓葉山莊。
此地依山而建,滿山楓紅如火,掩映著數座金碧輝煌的亭台樓閣。
後山一處懸於飛瀑之上的涼亭內,輕紗曼舞,爐煙裊裊。
涼亭主位上,一名錦衣華服的年輕人斜靠在軟榻上,正由兩名美貌侍女跪在一側,纖纖玉指正剝著南疆進貢的晶瑩荔枝。
亭內坐著數人,個個氣宇軒昂,舉手投足間儘是常年積攢的上位者貴氣。
「來,這一杯,且賀陶大人脫得大難,全身而退。」
席間,一名鷹鉤鼻的中年男子率先舉杯,眼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朗聲道:「恭喜陶大人,此番卸下重擔,往後便是海闊天空,自在逍遙了。」
眾人紛紛舉杯附和,一時間席間笑語盈盈。
被喚作「陶大人」的,正是江東郡的前任郡守陶廣。
此時他端著酒杯,臉上雖帶著感激的笑,心裡卻是一片苦澀。
外人只道他陶廣好福氣,在江東這口辣油鍋里折損了前程,本該披枷戴鎖流放邊陲,如今卻能免職回鄉,實屬皇恩浩蕩。
可他自個兒心裡清楚,這所謂的「大難」,本質上就是主位上那位祝公子一手炮製的。
在江東郡當官,若是不能把祝家的意志當成聖旨,那便只能把祝家的爛帳當成自己的催命符。「全賴祝公子神通廣大,在閣老面前替下官美言。」
陶廣壓下心頭的酸澀,對著主位上的年輕人深深一揖,語氣謙卑到了極點,「陶某餘生,必定銘記祝家的大恩大德。」
主位上的年輕人,正是前任閣老祝休的嫡孫,江東名公子一一祝潤生。
祝潤生輕輕抿了一口琥珀色的美酒,指尖隨意撥弄著酒杯,語調慵懶,「恩德談不上,大家互幫互助。不過,我倒是聽說……那位名動天下的悲秋客薛向,今日已經到任了?」
說著,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了方才率先敬酒的鷹鉤鼻男子身上。
此人名為段飛,乃是江東郡掌印兼任選官堂堂官,手中握著府衙選官實權,在江東官場是出了名的狠辣角色。
祝潤生嘴角勾起,「我聽說州里選官堂專門派了邵峰副堂官護送,陣仗不小。段掌印,你身為郡里掌管印信的首官,卻在這兒陪我們喝酒,不去迎一迎……是不是有些不合規矩?」
段飛聞言,放下酒杯,嘿然一笑,「公子說笑了。郡里公文堆積如山,屬下忙著為朝廷操勞,實難分身。
再者說,既然是「天才』到任,想必自有那通天的本事能穩住陣腳。
咱們這些粗鄙凡官若是去了,萬一衝撞了那位薛大人,那才是真的不合規矩。」
涼亭內爆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輕笑。
坐在末席、身形魁梧如鐵塔般的郡郎將崔石虎猛灌了一口酒,瓮聲瓮氣地接話道:「段大人說得極是。俺老崔只管帶兵,這文縐縐的接印儀式,看一眼都嫌牙酸。且看那位薛大人,今日接不接得穩謝紅手裡那兩塊沉甸甸的金疙瘩吧。」
段飛冷笑一聲,「這位悲秋客如今在神京可是「臭名遠揚』,仗著那點才氣,胡作非為。傳聞,他對咱們這些世家向來有著極深的成見。
更何況,吏部鍾侍郎早有密信送達,話里話外交代得明白。既然他是個不長眼的刺頭,我們這些掌印自然沒必要給他好臉色。」
陶廣深吸一口氣,憂心忡忡道:「段掌印切莫輕敵。我聽說此人極其難纏,當初在神京,連鍾侍郎、沈鴻臚那等老謀深算的人物,都沒能將他這顆釘子磨平。這次他被丟到江東郡,怕是來者不善吶。」「來者不善又如何?」
郡郎將崔石虎猛地一拍大理石桌,震得杯盞叮噹作響。
他那如銅鈴般的巨眼中布滿殺氣,瓮聲瓮氣地吼道:「陶大人,你是在府衙待久了,被那幫拿筆桿子的嚇破了膽吧?這裡是江東郡,是祝家的地盤!在這片土地上,就是當今陛下的聖旨到了,也得先看祝家的臉色。
他薛向在外面狂,那是仗著有桐江學派在背後護持,但在這裡,桐江學派的面子,抵不過公子的一聲咳嗽!」
主位上的祝潤生一直含笑飲茶,並未接話,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樣,仿佛這一切紛爭在他眼中不過是小兒把戲。
祝潤生左側,一直沉默的謀士賈羽,此時卻放下了手中的羽扇,幽幽開口:「陶大人慾言又止,神色憂慮,是不是還有什麼未盡之言?」
陶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賈公真乃神人,瞞不過您。我現在最擔心的,是這交割儀式。如果姓薛的真的是個「光棍眼裡不揉沙子』的主兒,恐怕不會輕易接受印信。
畢竟官場規矩,新官不理舊帳。若他執意要查清這兩年的虧空,恐怕……恐怕不會善了。」「查帳?」
段飛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仰頭大笑起來,「帳,早就已經做平了,輪得著他來吹毛求疵。他若是識趣,接了印信安安穩穩當他的太平郡守,咱們還能賞他幾分薄面。他若是不認,嘿嘿黑」段飛重重地將酒杯扣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陶某並非信不過段掌印的手段。」
陶廣苦著臉,「帳面做平了不假,但瞞得過外行,怕是蒙不過那些成精的老算盤。
那一萬石「靈米』的窟窿實在太大,若是尋常糧草也就罷了,可那是供應郡兵修行的資糧……我恐怕,姓薛的沒那麼好糊弄。」
話音剛落,坐在一側的郡郎將崔石虎猛地放下酒罈,臉色陰沉如鐵,冷哼道:
「陶大人,你這話也忒不爽利了!那一萬石靈米,名義上你是借給了公子,可公子也沒自個兒吞沒,那是拿去神京打點吏部和御史台,為你陶大人運作脫罪去了!
你現在舊事重提,是幾個意思?莫不是想讓公子自掏腰包,幫你把這窟窿填上?」
此言一出,段飛和賈羽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陶廣身上。
「崔郎將千萬別誤會!」
陶廣嚇得離座,連連作揖,滿頭冷汗道,「陶某對公子的再生之德只有感激的份,斷無他念。只是那薛向絕非易與之輩。
一旦他查清帳目,執意不肯在那份「移交文書』上簽字辦理交接,咱們也得做萬全的準備才是。」祝潤生自始至終沒有擡眼,只是不緊不慢地撥弄著香爐里的灰。
就在這時,一名家丁打扮的探子急匆匆穿過楓林,在亭外跪倒,急促回稟道:「報!薛向已經抵達府衙。除了謝紅謝掌印,城裡各堂、院的官長,一個露面的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