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望海潮(2/2)
塔樓之上,賈羽本就斷折的扇子,這回被生生捏斷了骨架。
他面色慘白,失神地望著半空中那如仙人巡天般的薛向,喃喃自語,「此真……天授之才。這等詞句,足以流傳千古,定格一方之氣運。
此人出口便是錦繡文章,所到之處萬人傳誦……搜遍史冊,也只此一人。」
取水樓頂,氣氛降到了冰點。
「就讓此賊一直這般猖狂下去?」
段飛雙眼通紅,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若真讓他在這江東站穩了腳跟,咱們這些年的經營豈不全成了泡影?」
一旁的崔石虎見祝潤生面色難看,心中也是惶恐不安,「公子,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要不……咱們乾脆動手吧?
屬下麾下有郡兵十虎,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亡命徒,且各自掌握了一隊精銳人馬。
只要公子一聲令下,趁其不備發動,以陣法鎖住虛空,必定能將那薛向生擒活捉!」
崔石虎嘿嘿冷笑兩聲,「到時候,只要一枚「影聲珠』,再往他床上塞兩個不乾不淨的妓女。管他是什麼悲秋客還是郡尊,只要這齷齪的一幕傳出,他這輩子積攢的名聲也就徹底完了,官也別想當了。」
祝潤生的眉心微微一跳,原本如止水的心境在這一刻竟有些動搖。
崔石虎的計策雖下作,但確實是毀掉一個文道天才最快、最狠的手段。
然而,還沒等他點頭,賈羽便冷冷地哼了一聲,「不可。此計看似劍走偏鋒,實則是自取滅亡。薛向乃是明德洞玄門下出身,豈能沒有護身秘寶?
若無萬全把握,貿然動武,一旦事敗……
那是親手將殺官造反的把柄遞到他手裡。到那時,不僅是他,連整個祝家都要跟著陪葬。」「那也不能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張狂啊!」
段飛急得直跺腳。他現在最急著官復原職,可薛向若是不倒,這根本不可能。
賈羽擡起頭,望著遠處那意氣風發的青衫身影,「可攻,但不可浪攻。如今薛向萬民歸心,氣勢正盛,這是他最鋒利的時候。此時去碰,那是找死。」
他回過身,對祝潤生和段飛道:「當務之急,是鎮之以靜。收縮一切觸角,不要給薛向任何出手的藉口和機會。我們要做的,就是用時間來消磨他。
別忘了,他方才當眾立下了死誓一三個月內若是追不回靈米,他便要自動請辭。
這三百斤灰燼固然被他變沒了,但那一萬石真正的靈米,早就被咱們運出了江東,他拿什麼追?」賈羽嘴角勾起:「現在該急的人不是我們,而是他。接下來的三個月,時間會做我們的朋友,而薛向……他會被自己立下的諾言,一點點勒死。」
祝潤生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點了點頭,「賈公所言極是,方才是我亂了分寸。從現在起,一切行動皆聽賈公調度。」
賈羽微微躬身,目光一轉,落在了崔石虎身上,「接下來,崔郎將要千萬當心。薛向這一手「驗灰』贏得了民心,下一步他肯定要伸手抓兵權。
沒有刀把子,他這郡守坐不穩,所以他必會向你發難。」
「他想抓兵權?」
崔石虎聞言,發出一聲冷笑,「江東郡兵已被公子悉數掌握,我麾下「十虎』,有八個都擔任著實權千戶。
他們認的是酒肉銀錢和咱們祝家的腰牌,薛向一個空頭郡尊,休想調得動一兵一卒。」
賈羽眉頭一皺,「越是如此,越要當心!崔石虎,你記住了,薛向畢竟是正印郡守,名義上他是江東郡的最高軍事統帥,手握朝廷大義!
哪怕他只是找個由頭查一下你的操練,或者驗一驗你的軍餉,只要你應對稍有失當,那就是授人以柄。他缺的只是一個撤掉你的藉口!
所以,當下你要忍常人所不能忍。無論他如何挑釁、如何巡視,你都要表現得滴水不漏,絕不能給他半點可乘之機。明白了嗎?」
「……屬下明白。」
崔石虎瓮聲瓮氣答應一聲。
祝潤生坐回,沉吟道:「賈公謀略自然是周全的,可我總覺得,我方是不是顯得太小心翼翼了?在這江東郡,咱們祝家才是潛龍。」
「公子,如果你仔細品咂過薛向的履歷,當能發現此人絕非尋常儒生。」
賈羽的話語中透著濃濃的忌憚,「他從一介布衣到江東郡尊,這一路上殺伐果斷,數次在鋒刃上行走,每次必是死局,卻每次都能翻盤。
其經歷之離奇、手段之詭譎,簡直堪比最荒誕的。對待這樣的人,再小心也不為過。」祝潤生點了點頭,賈羽舒一口氣,補充道:「不過,公子也不必憂心過重。
說一千,道一萬,薛向雖然贏了這一局,但他短期內絕沒有掌握「掌印寺』的可能。
只要他掌握不了掌印寺,那他這個郡守就始終是跛一隻腳。」
祝潤生點點頭,「不錯。江東的天,變不了。」
夜色如墨,江東郡衙的掌印廳內卻是燈火通明,氣氛壓抑。
薛向高居首位,諸位掌印官員分坐兩側,面色各異,整座大廳靜得落針可聞。
「通報一件事。」
薛向開門見山,「作亂之犯官段飛,畏罪潛逃。本官已呈請州衙,現已追廢其出生以來所有文字、功名。
州府海捕文書已簽發,諸位若知其下落,務必第一時間通報,若有隱匿不報者,與同罪論處。」此言一出,場內響起一陣細微的吸氣聲。
風紀堂堂官蘇北島與司農堂堂官黃飛宇對視一眼,各自低頭抹汗,面色尷尬至極。
他們和段飛都是祝家的鐵桿,前兩日還在為段飛搖旗吶喊,誰曾想轉眼間,段飛就從「同僚」變成了「海捕文書」上的通緝犯。
「郡尊大人威武!」
內政堂堂官夏炎率先起身,拱手道,「今日郡尊在太升倉前,招魂驗灰,力挽狂瀾,更有一首《望海潮》底定江東氣運,下官當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其餘掌印見狀,縱使心中萬般不是滋味,此時也只能稀稀拉拉地跟著附和:「郡尊大才,我等佩服。」「沒什麼好佩服的。」
薛向雙手一壓,「今日我當真郡中百姓承諾三月之期,不僅是我為自己立下的承諾,更是代表整個掌印寺立下的。」
他頓了頓,拋出了一枚重磅炸彈:「本官已正式向州府呈遞公文,立下軍令狀:三個月內,若破不了靈米案,薛某引咎辭職,而諸位掌印各自降官一級,留職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