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污名(2/2)
他對江左薛家的祖產,真沒什麼興趣,但總不免有薛師釗這樣的蠢貨,來自動樹敵。
為避免將來源源不斷的麻煩,索性他直接做一次總說明。
沈三山冷聲笑道,「這只是你一家之言,不足為憑,幾次三番動手,總是事實。」
薛向皺眉,想不明白自己怎麼得罪的沈三山,這老小子步步緊逼。
他冷冷盯著沈三山,冷聲道,「沈大人說我動輒動手,不知沈大人遇到這般情況,又該如何?」
說著,他摘下胸前的一枚紐扣,正是那枚影聲扣。
緊接著,他催開禁制,影聲扣浮現光影,聚成影像。
便見薛師義猙獰著面目,指責薛向,辱及薛母。
薛向用意念催動影聲扣,加速投射影像。
十餘息後,影像便即消失。
樓中賓客,皆面色陰沉。
沈三山吊起眉毛,頭一次從心底里承認,薛向果有非常之能。
薛向團團一拱手,「沈大人,何以教我?」
薛向心裡明白,這一番話,表面是詰問沈三山,實則是主動落子。
薛家的人既已找上門來,他父母私奔之事,就不可能永遠避而不談。
他越是諱莫如深,薛師釗之流,只會越是拿此事做文章。
傳來傳去,薛母名聲必將受辱,成了私奔失儀之婦。
世間最難靖的便是流言,流言一旦傳播開了,他有再大的文名,也擋不住污名加身。
因此,他索性先行一步,自己先製造流言。
自揭開傷疤,明言家門事,直指根源。
只要他搶先定了敘述,旁人再添枝加葉,想要逆轉輿論,難度也是極高。
風自廊外捲入,燭火一陣輕晃。
雍王妃深深盯了薛向一眼,心中不免痛惜。
她知曉薛向家世,更知他以這樣的家世,走到這一步是何等不易?
沈三山冷哼一聲,「我聽聞的,可不是這般版本。你父母之事……」
他話音未落,薛向一聲斷喝,「沈大人可有證據?」
沈三山一怔。
薛向上前一步,氣勢如山壓下,「若無證據,便憑你『聽聞』兩字,妄評他人父母?
那我改日也傳一句,說沈大人父母當年行止不端,可乎?」
全場頓時死寂。
風穿過迴廊,掠過燭焰,連燃香的煙氣都停在半空。
眾人屏息,面色各異——有驚、有懼、有暗暗稱快。
沈三山臉色鐵青,胸膛起伏,手中摺扇「啪」的一聲合上。
他嘴角抽動,卻說不出話來。
「不得無禮。」
雍王妃輕斂宮裝,越眾而出,瞪著薛向道,「沈大人是當世大儒,你小小郡生,豈可不敬?」
說罷,她又團團拱手行禮,「至於薛向父母之事,我知之甚詳,本王妃亦出身江左,族中與薛家素有姻親。
薛向之父薛元山,我要叫一聲表兄。
薛向母族,雖非高門,卻也是好人家。
薛父薛母家世清白,他們夫婦結百年之好時,本王妃也曾遣人道賀。
外間傳言,皆不足為憑。」
她知道此事解釋不清,必將成為薛向仕途上的巨大隱患。
她拼著被人戳穿,損害名聲的巨大危險,也要為薛向站這一回台。
沈三山氣得渾身發抖,他也是知道內情的,但雍王妃這般說了,他也不能當場和雍王妃破臉。
畢竟,皇室尊嚴,中樞都是極力維護的。
「王妃殿下所言極是。」
忽有人從人群中出列。
來人身著青袍,腰懸紫玉佩,鬢邊略有霜色,卻精神矍鑠,不是魏范又是何人?
魏范朗聲道,「薛向家世清白,人品貴重,老夫亦可佐證。
非大仁大義之人,焉能做出那等楹聯,安撫住道蘊金身?
更何況,對薛向的人品、才情,明德洞玄之主老前輩也是極為看重的。」
霎時,全場一片譁然。
道蘊金身之事,鬧得雖然頗大,且薛向所作的那副「見吾不拜又何妨」的楹聯,傳播也廣遠,但遠遠及不上魏范搬出明德洞玄之主,給眾人帶來的震撼。
畢竟,文淵亂海那日風波,已經全面傳播開來。
「明德洞玄之主?」
「竟是那位——文淵亂海上以一詩鎮壓群妖的儒家大賢?」
「人妖大戰那一日,正氣歌出,天光為之一靜,仁劍劍意皆化清風!」
「明德洞玄之主堪稱我人族新近冒出的儒家聖賢。」
一時間,眾聲匯成浪潮,席間文士紛紛起身,神情激動。
有人以手擊案嘆道:「得明德洞玄之主嘉許,薛向之名,必定震驚天下!」
又有人感慨:「有明德洞玄老前輩背書,誰還敢懷疑薛向出身,品行?」
沈三山面色鐵青,卻也不敢迎難而上。
他懷疑魏范是不是扯大旗作虎皮,但又想,眾目睽睽,魏范當沒這個膽子。
傳聞,明德洞玄之主的本事,大得沒邊,不是個好惹的。
「可就這麼放過此獠,如何能叫我消這一口惡氣。」
沈三山心念轉動,掃視全場,瞧見一張張並不那麼服氣的臉龐,計上心來。
他深吸一口氣,堆出笑意,「薛朋友,方才言語冒犯,是沈某失察。想來是受了小人蠱惑,一時偏聽偏信,才生了誤會。
還望薛朋友海涵。」
他整這麼一出,薛向不會了,只能故作大度,說些場面話。
沈三山忽地團團一拱手,「列位,薛向不只是滄瀾州的才子,才名更是震驚天下。
於今,觀碑盛事將啟。
以薛向的才情、修為,必定奪魁無疑!
我敢斷言,當今之世,青年才俊雖多,可真能稱『文骨儒魂』者,惟薛向一人……」
薛向倒吸一口涼氣,他沒想到,姓沈的竟玩起了捧殺。
自古,文人相輕。
何況,此刻還有一堆準備名揚天下的年輕人。
沈三山的吹捧,卻像一根火把扔進了乾柴堆里,霎時便是沖天大火。
場間頓時議論紛紛,叫囂如麻。
有人持中而論,列舉薛向往日成就。
更多的卻是,認為過往的就是過往的,哪有人能首首名篇、永遠精彩。
嘈雜聲中,雪劍無聲無息溜到薛向身邊,悄悄塞過一張紙條。
薛向快速展開,合上,收起,已看清紙條上文字:「沈三山愛妾寧氏出自迦南郡寧家主支,寧家被你覆滅,寧氏必唆使沈三山與你為敵。
另,這兩日,沈三山與薛師釗來往頻繁。」
原來,雍王妃在意識到沈三山對薛向的敵意後,便讓雪劍速去打探,雍王妃的信息渠道向來通暢。
不多時,便拿到了關鍵信息。
薛向解開心中謎團,沖雍王妃微微頷首,傳音致謝。
因為這個原因,和沈三山結下仇怨,薛向並不後悔。
平滅四大世家時,薛向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畢竟,世家所以為世家,不單單是勢力強勁,更在於家世淵源,藤蔓相纏,牽扯極深極遠。
沈三山敢代表四家餘孽找上門來,做一場便是。
他正盤算著要怎麼做翻沈三山,便見一人闊步朝自己走來。
那人二十啷噹歲,眉目俊朗,身著玄青袍服,衣領繡著金色竹葉紋,腰間掛著象牙簡冊,神情瀟灑。
他沖眾人團團一拱手,「在下,劍南宋懷章。」
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宋懷章?就是那位在『三院文會』上,以《河山引》壓下九院眾秀的那一位?」
「正是!此人出身宋家旁支,卻在郡學立文碑,得『小狀元』之譽。」
「他可是今年觀碑會的熱門之一,文氣強盛,據說已窺句境之門!」
宋懷章很滿意自己出場引發的震動。舉目環顧,「我在劍南時,便久聞『悲秋客』之名。
今日得見,確實氣度非凡。
只是,詩詞一道,過往就是過往。
多少著名詩詞名手,往往最後一首巔峰之作過後,餘生皆出平庸之作。
焉知悲秋客便不在此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