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一等風流(2/2)
他聲音越來越高,「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他一步跨到窗前,又猛然折回,先前的帝王風度頃刻無存,只剩下陰沉與暴戾。
「朕養了個什麼東西!」
他指尖在案几上「砰」地一敲,茶盞砸落在地。
「立太子之初,朕就知他心思深沉,今日看來,連朕這做父皇的,都被他瞞得死死的。既然如此,朕還留他作甚?傳朕旨意。」
他胸膛劇烈起伏,字字如刀,「廢太子!」
最後三個字落地,殿內溫度仿佛都低了幾分。
白袍斗篷客趕忙上前一步,躬身施禮,「陛下,切不可再輕舉妄動。如今,咱們已經打草驚蛇。」
天順帝怒火正熾,被這一句「打草驚蛇」點得更旺,霍地轉身,指著他痛斥,「都是你!亂出主意,一無是處!」
他一步一步逼近,「當初是誰拍著胸口說,借殺局之危,可以試探太子根基?鍋由老二和老三背。
是誰說,場面越混亂,朕從容處置之,還能再收一撥人心?結果呢?一敗塗地。
一個薛向,便叫你這萬千謀算,成了笑話,蠢貨,蠢貨————」
天順帝眉心急跳,一張臉時明時暗,忽地,他陷入了吃語,「不行,得找聰明人,是的,得找聰明人,誰,誰是聰明人,悲秋客,對,悲秋客,還有有熊金剛,不對,有熊金剛是妖族,不好用,得找悲秋客————」
「陛下。」
白袍斗篷客拜倒在地。
他知道天順帝又入幻了,他不是第一次見。
天順帝吃語了好一陣後,終於臉上不再陰晴不定。
他冷冷道,「悲秋客雖是外臣,但如此不凡,老大用得,朕也用得。以你觀之,朕,有沒有可能收服此人?」
白袍斗篷客愣住了。
天順帝眼神漸漸變得火熱,「此人之才,堪敵十萬大軍。
今日一戰,若無他的三篇雄文,長安城怕要化作廢土了。
這樣的人物,若能收為朕的心腹,何愁老大、老二、老三不聽話?」
白袍斗篷客沉默不語。
他很想勸一句「此人性情乖張,未必肯就範」,又想說「悲秋客與太子府情分已深」,可這些話一轉到舌頭邊,全都卡住了。
因為他知道,以天順帝此刻的心思,你勸得越多,只能起反作用。
天順帝對白袍斗篷客的沉默並不在意,反倒越想越覺有理,「就這麼幹。將嘉寶賜給他,讓他當駙馬。」
話出口,他自己都微微一頓。
嘉寶,是他最疼愛的孫女,是他心中真正拿來當「女兒」養的孩子。
「萬萬不可。」
白袍斗篷客勸道,「將嘉寶郡主嫁給薛向,那薛向是心向太子,還是心向陛下?」
天順帝愣住了,「險些忘了,嘉寶是老大的女兒。
你說,該怎麼拉攏薛向?如斯英才,不能讓老大收服。」
天順帝憤憤不平。
說來,也非是他要作妖。
實在是,這二三十年,他一意玄修,高居九重。
讓太子監國,處理朝政,內有心腹大臣,外有端王、趙王掌握兵馬。
這種配置,天順帝本來是心安無比的。
偏偏,修行遇錯,肉身出了問題,他開始想些非人力所能為的大工程來為長生鋪路。
幾次三番,他的妄想被太子和朝臣們推回去後,他便開始盤算太子的忠心。
這一盤算不要緊,他發現朝中上下,遍布太子人馬,疑心一起,再難終止。
便有了,這層出不窮的各種作妖。
本來嘛,一個薛向再有才,也不過是個儒生,於大局能有多少補益。
但太子看重的,他便要搶。
嘉寶郡主的別業,在長安西城一帶。
院牆外是市民宅院與茶肆酒樓,街上車馬轆轆。
院中一株老海棠,枝幹盤結,雖春意早過,枝頭新葉已成深綠。
大戰結束後,薛向便被嘉寶郡主安排住在此間,靜等旨意。
這日,旨意終於到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紫衣老太監雙手展開黃絹,駢四儷六地誦讀起來。
聖旨先追敘太子府一戰的經過,又說,長安危急,巫禍沖天,朕年邁多疾,————————————
本當親臨前線,奈何龍體沉重,未能御駕。
幸有薛向一人,以雄文三篇,挽狂瀾於既倒,毀巫祖洪爐,決十萬巫陣,保社稷黎庶,功在宗廟。
繼而落到封賞。
詔書上說,特封薛向為一等風流侯,食邑萬戶,配金印一枚,許其登臨升龍台一次,由欽天司擇日。
另賞靈田百頃,京畿之地任其擇地修築侯府,賜金銀珠玉、上等靈材、錦帛藥材若干,悉由內府、少府選辦。
老太監舌尖才吐出「欽此」二字,薛向便忙不迭地接旨,謝恩。
他知道自己功勞不小,但他所求實在不多,真是做夢也沒想到天上會掉這偌大餡餅。
寧淑拿一個紫色盒子,悄咪咪塞給老太監後,老太監喜不自勝,對寧淑行禮後,闊步離開。
薛向捧著聖旨,樂不顛地道,「這,這就成侯爺了,對了,我是夏人,也能封侯,沒個說法兒?」
寧淑道,「昔年,黃龍士佩三國相印,高級人才,哪裡都搶。
不過,這是早些年的事兒了,中央五國早已締結約定,避免人才紛爭。
似你這樣的情況,是特旨侯爺,入品,但不入官碟,也就是說,榮譽的成分比較大,見我大周高官,可平起平坐,但不會有實際職務。
如果皇爺爺不給你後面的靈田,大宅,確實沒多大意思,但沒想到皇爺爺給的恩賞如此之厚。」
薛向道,「也就是說,我這種情況,回到大夏,不會被視作異類?」
這是他所關心的,畢竟他的學籍,戶籍還在大夏,他還指望在大夏步步高升,獲取更大的權力和資源。
尤其是文廟、學宮、文院等系統的一些賞賜,就是核心資源,非參加科舉考試不能得到。
他可不能頂著一個二五仔的名聲,回到大夏被人指摘,進而失了參考的機會。
寧淑道,「這倒不會,只會讓大夏更為在乎你,畢竟,你已經是我大周的金印侯了。
若在大夏那邊混得不順心,隨時轉回大周。
這當然是大夏國不樂於見到的,誰叫你悲秋客如今是才名驚天下呢。」
兩人閒聊一陣後,薛向又問起太子情況。
寧淑道,「家父去給皇爺爺請安去了,被皇爺爺留在宮中撫慰,還設宴款待家父呢。」
薛向愣住了,都折騰成這樣,還能上演父慈子孝,不愧是天家父子。
「讓薛兄看笑話了。」
寧淑知道,以薛向的聰明定然早已洞悉太子府的驚變是誰導演的。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薛向笑道,「你家的,格外難念一點罷了。」
寧淑頭一次聽見這樣的比喻,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笑的時候,下頜略略抬起,眼角微彎,原本貴氣十足的一張臉,添了幾分女兒家的俏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