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雪夜(1/2)
第226章 雪夜(半截火車盟)
此時,距離薛向和黃遵義在文墟福地外的青坪上對話,已經過去十多天了。
黃遵義權柄驚人,第七天上,薛向便收到了大理寺對他的結論,大理寺認定他是冤枉的,對劉大人等人之死,也有結論,說是巫神教所為。
隨後,薛向便將一家人送回了雲夢。
這回,他借魏范的光,在雲夢城文院邊上,買了個宅子。
雲夢城文院不僅有文氣黑虎坐鎮,還有大量巡邏兵馬,更重要的是,文院附近各種禁制極多,是城中最是安全的所在。
除此外,程北和文山也被他安頓在了雲夢城文院附近。
這二位在見識了薛向連那等局面都能翻過來,已是心服口服。
何況,薛向不光是用生死符禁錮他們,禮遇和待遇給的也足夠,二人安心地替薛向看家護院。
做好這些後,薛向才去找到趙宗主,貪歡是真,搜集資訊也是真。
畢竟,他遊歷天下,不能漫無目的的遊歷,不然以天下之大,一年時間,他極有可能什麼都游不出來,這可就不美了。
這天,成功在趙宗主身後升級了輩分後,薛向便在雅室內翻起了各種資訊。
待看到一條消息後,薛向心念一動,瞄了一眼滿臉紅暈酣酣而睡的趙宗主,起身走到廊下,看看天色,便即留書一封,出門去了。
薛向趕到湘水岸邊,雪下得越發大了。風從山口吹來,水面起了細浪。
渡口空寂,只有一葉小舟,系在枯柳下。
舟旁老漁翁披著蓑衣,縮在船頭燒火,聽見腳步聲,只抬了抬眼。
薛向拱手行禮,言說,要渡河訪友。
老漁翁搖頭說,這天雪勢太大,湘水多暗流,行船危險極大。
薛向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枚靈石,輕輕放在船板。
老漁翁大喜,一枚靈石抵得一月的辛苦。
即便是冒險,那也值得。
當下,漁翁招呼薛向上船,捲起蓑衣開始解纜。
船出湘水口,波聲細碎。
湘水在雪下顯出鉛灰色,一人一舟,緩緩向遠處漂去。
天地俱白,唯有一線烏舟在廣水間漫行。
雪落在水上,像無數微光漂浮。
風聲里,薛向立在船頭,衣袂微揚,腳下波紋層迭,遠山模糊成一抹淡影。
忽地,薛向又想起了湖心亭,想起了高貴內媚的雍王妃。
他正神遊之際,耳畔傳來悅耳的簫聲。
不禁又想起了師母魏夫人,想起了他贈的玉簫,興之所至,便取出玉簫,輕輕吹奏起來。
他雖沒在簫技上下多少工夫,但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在,只稍稍用力,如今已是此道行家。
兩簫互答,為雪夜增色十分。
一曲吹罷,風聲低沉,連船篙擊水的聲響都被雪落聲吞沒了。
又行出里余,水面漸寬。
忽見前方霧氣中,有一艘大船,形制華麗,船身朱漆,檐角高挑,窗格間透出燈光。
燈籠懸在船頭,映得雪影搖曳,其上題了四個字,筆意清秀——青檸書寓。
老漁翁低聲道:「這大雪天,書寓行船,怕是有雅集。」
薛向未答,抬手輕彈。
指尖一縷靈力微起,落入水中。水面泛出一圈波痕,遠處那艘大船忽然慢了下來,像被人輕輕按住,停在雪霧之間。
不多時,前面船上亂作一團。
待老漁翁駕船靠近時,大船上,有女聲隔水送來,「船家,我們這艘船走不了,我們姑娘有急事去往前邊,可否載我們一程?」
漁翁道:「這船已賃下,不便再載。」
那女聲道,「若肯載一程,五百靈絲奉上。」
老漁翁眼皮一跳,目光轉向薛向,眼底露出貪婪。
薛向點了點頭。
老漁翁立刻撐篙,轉舵靠近。
兩船相併,燈光映在湘水上,雪色與火色交融,似霧似煙。
大船側門打開,一名俏婢先躍上小舟。
她衣裳紅艷,腰系繡帶,腳下輕盈,雪落在她肩上,一抖便散。
隨後,一名女子緩步而出,戴著斗篷,衣襟掩得極緊。
她的身姿修長,步履安穩,登舟前輕輕一禮,道:「擾郎君清靜,實屬無奈。」
薛向回禮,「路遇風雪,同舟也是緣分,不必多禮。」
那女子唇角微彎,神色溫和。
俏婢則掏出靈絲遞上,「既占了公子的地,怎能讓您吃虧?」
薛向抬手拒絕,「出門在外,事有不便,與人方便,也是善舉。」
俏婢一愣,打量他幾眼,忽笑道:「您是讀書人?敢問是哪座書院的?
我們姑娘和滄瀾有名書院裡的教授,還算熟悉。」
薛向依舊含笑,「我只是識得幾個字。」
「阿巧,不得無禮。」
那女子看出薛向不願攀扯,又向薛向一揖,「小女子沈惜華,書寓任教,今夜為文會出行,多謝相容。」
薛向怔了怔,他還真聽過沈惜華的名聲。
市面上的女校書有兩種,一種是清倌人,一種是真正教授女眷的女性讀書人。
薛向給妹妹們請的女校書,便是此類。
當時,他便是從那位女校書口中聽到沈惜華的名聲,料來是這個行當的佼佼者。
薛向點頭,「沈校書不必客氣。」
老漁翁又白得五百靈絲,心情舒暢,手裡的船槳搖得也更有力了。
雙方寒暄兩句,沈惜華便帶著婢女阿巧入了船艙。
很快,船艙亮起燈火,沈惜華竟在船艙支起小几,鋪開筆墨。
她的筆行得極快,似要將心中積鬱都化在那一行行墨痕里。
寫到半頁,她忽然停筆,凝視片刻,便又皺眉,將那紙揉成團,丟入火盆。
火光閃亮,字跡化為青煙。
她又展開新紙,重新書寫。
如此往復,寫了毀,毀了又寫。
婢女阿巧在一旁看得發愁,卻不敢出聲,只遞上溫茶。
艙外風雪交加,忽然有水聲輕響。
沈惜華抬頭,隔著簾縫看到薛向正立在船首,衣袂俱白,肩上積了厚雪。風從他身後卷過,髮絲被吹得微揚。
燈光映在他臉上,淡得像一幅畫。
她這才想起,船艙本就不大,定是她們上船後,薛向主動退到外頭站著,自己方才有這片清靜。
暗道,這俊逸郎君倒是個正人君子,便低聲吩咐:「阿巧,去請那位公子進艙避雪。」
阿巧掀簾而出,不多時,薛向跟了進來。
艙內,爐火添得正旺,很是溫暖。
沈惜華放下筆,挪了挪矮几,讓出一席之地,「本是借居之客,卻鳩占鵲巢,讓公子在外淋雪,實在失禮。」
薛向搖頭,「舟中狹窄,姑娘在寫錦繡文章,晚生不敢打擾。」
沈惜華見他說得自然,倒覺愈發不好意思。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簫上,心頭微顫,問道:「適才簫聲,是公子所奏?」
薛向道:「正是在下,適才聽得水上有人吹奏,興之所至,便答了兩聲。」
阿巧眼神一亮,笑道:「應和公子的,正是我們姑娘。姑娘平日少有遇知音,今日倒湊巧了。」
沈惜華有些赧然,拈指拂過袖口,神色溫柔,「湘上風雪夜,能遇到一曲相和,也算緣分。」
薛向含笑不語,環顧船艙,只見案上字紙狼藉,筆墨猶濕,問道:「校書可是在作詩?」
沈惜華輕嘆一聲,「筆不成意,難以成句,讓郎君見笑了。」
阿巧忙插話:「今日瀟湘書院在湘水中設暮雪文會,城中女校書、書院女先生與諸儒共聚,是極盛的場面。
既是文會雅集,少不得要詩文唱和,我們姑娘雖然才思敏捷,但要拔頭籌,自免不得要多備上一二佳作。」
薛向聽過瀟湘書院,是罕見招收女學生的書院,不僅在滄瀾城知名,在州里也有好大名聲。
「郎君也是參加雅集的麼?」
沈惜華輕聲道。
薛向道,「我才疏學淺,哪配參加雅集。
我不過是傍晚時讀了兩頁書,想起住在江北的舊日朋友,臨時起意,前去會友。」
此話一出,沈惜華和阿巧都愣住了。
外面搖櫓搖得滿頭生汗的老漁翁也驚聲連連,「老朽在湘水上跑了幾十年,還真沒聽過這樣的奇聞,這大雪的天,這沉沉的夜,嘖嘖,想不通。」
沈惜華拱手道,「公子正是性情中人,妾身佩服。」
薛向擺手,「故友許久未見,一念動了,路再難,雪再冷,也無妨。」
船艙里一時靜了。火光搖曳,窗外雪聲輕微。
沈惜華側首打量他,心中暗生幾分敬意。
薛向又看向案上那堆紙團,問道:「路遠天寒,永夜難消,姑娘廢棄的這些稿子,能否讓我看看?
我略識得幾個字,當不會唐突華章。」
沈惜華猶豫片刻,終是點頭,「廢作,就不辱公子清目了,這是新作好的,請公子指點。」
她將最新寫好的一頁遞給他,字跡娟秀,墨香猶存。
寫的是「孤舟夜雪,文心照影」的景象。
他一眼掃完,心中微嘆,此詩雖不凡,於尋常文會,足可壓軸,可若放在瀟湘書院的雅集中,未免仍欠些火候。
沈惜華看著他,輕聲道,「郎君覺得如何?」
薛向將紙放回几上,「極好,清婉中見風骨,筆下有真意。」
實話傷人,總不好說的。
沈惜華微微一笑,心中似也篤定幾分,「郎君過譽,雪夜舟中,有此清談,妾身受益。」
船身微晃,水光映入窗欞。
外頭的風雪更密了,遠處隱約有樂聲傳來。
薛向順勢望去,只見前方霧氣微開,似有燈影浮動。
阿巧探出頭,驚喜道,「姑娘,看到了,是雅集的畫舫。」
沈惜華放下茶盞,披上斗篷,立起身,「多謝船家與郎君相助,前方便是瀟湘書院設的文會畫舫。」
阿巧掀簾出去,手中提著一盞小紅燈籠,在風雪中晃動。
幾息之後,對岸那艘畫舫上,也有燈火閃爍回應。
隨即,一葉小舟劃出水面。
「他們來接人了。」
阿巧回頭道。
沈惜華整了整衣襟,又向薛向一揖,「舟中蒙照拂,感念於心,還不知郎君名諱。」
「無名之輩,不敢辱姑娘清聽。」
薛向含笑道,「姑娘文思靈秀,雅集上必定一展高才。」
見薛向不肯通報名姓,她也不惱,輕輕一笑。
不多時,來舟靠近,沈惜華提裙登船。
阿巧隨後搬著幾卷書與筆筒,要上去時,薛向遞給她一張紙箋,「沈校書新錄的大作,別丟了。」
阿巧接過,笑著謝過薛向。
兩人登舟,不多時,便去得遠了。
薛向收回視線,轉身吩咐老漁翁繼續前行。
老漁翁應聲撐篙,篙頭破水,雪光在波面一閃一滅。
小舟一路北行,終於望見江北渡口的燈火。
那是臨江的州城,碼頭高闊,雖是雪夜,商旅亦多。
老漁翁心中鬆氣,正待靠岸,卻聽薛向淡淡一言,「不登岸,折回去。」
老漁翁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這位公子,您說……回去?」
「是。」
薛向取出一枚靈石,輕輕放在船沿。
靈光一閃,老漁翁眼睛都直了,只覺祖上積的德,在今天一天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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