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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雪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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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光一閃,老漁翁眼睛都直了,只覺祖上積的德,在今天一天爆發了。

他心裡雖樂,手臂卻發酸,「公子,這一路風雪,膀子都麻了,怕是撐不動了。

我雇個人,稍等。」

薛向擺手,「用不著麻煩。」

他抬手輕輕寫了個「風」字,那字一出,便隱入風雪。

只見小舟微顫,舟尾浪花捲起,竟自逆流而返。

四面風聲大作,舟身卻安穩無比,連船上的篷布都不曾吹動,如有無形的壁障。

老漁翁呆了半晌,忽地大叫,「仙人!您是仙人!」

他握著篙,激動得險些落淚,「老朽在江上跑了一輩子,還真頭一回載仙人過水。」

薛向只是笑笑,目光落在湘水盡頭的雪線,心思不知飄到何處。

同一時刻,瀟湘書院的雅集畫舫,正停在湘水中流。

這艘名為「瀟夢」的畫舫,比常舟寬三倍,雕欄畫棟。

艙中設三層,最下層是樂舞與酒席所在;

中層鋪青玉地磚,陳列古琴、簫笛與筆墨;

最上層乃文台,供士女題詩評章。

此刻,畫舫中燈燭輝煌,香菸裊裊,數十位文士與女校書們分席而坐。

瀟湘書院山長是一位老儒,大號柳素庵,正居中而坐,白須飄然,手執一枚殘月玉朧,逐一評點諸人文章。

「此篇氣韻清淡,辭理雅馴,列中上。」

「此章言意疏闊,有逸思之氣,可列上下。」

他每品評一句,掌中的殘月玉朧便閃爍一下,時作青色,時作白色。

此玉朧是柳素庵偶得的寶物,遇見詩詞文章,吟誦給它聽,它都會閃爍顏色。

時間長了,此物得了個詩秤的名號。

連帶著柳素庵也得了個持秤人的雅號。

沈惜華坐在左側第三排,衣衫素淨,神色拘謹。

她方才呈上兩篇文章,一篇《孤舟夜雪》,一篇《江月對影》,皆為她心血所凝,本想以此揚名。

然而,評定結果卻平平無奇——前篇得「中上」,後篇只得個中中。

中上者,於九品之中居第五,無論如何談不上驚艷。

她垂眸無言,指尖微顫。

那幾位與她同來的女校書,卻都神采飛揚。

攏翠書寓的杜秋容,憑一篇《瀟風賦》得了「上下」;

瑤光書寓的韓素音,更以《雲生湘浦記》得「上中」之評,一時全場稱奇。

香菸氤氳間,眾人交頭接耳。

有人低語,「沈校書的文理雖好,卻少了氣勢。」

「是啊,才思清雅,卻不奪目,終究差了幾分火候。」

「傳聞諸位女校書中,沈校書才情第一,沒想到今日倒是瞠乎其後了。」

這些議論不大,卻足以入耳。

沈惜華仍保持微笑,只是握筆的手,已微微用力。

她不是不明白,這樣的文會,才氣固然要緊,名望與門路更要緊。

她出身寒微,又非官家子女所延聘的校書,能坐進此堂,已屬殊榮。

阿巧悄悄湊過來,低聲在她耳邊說,「姑娘,那攏翠書寓的杜校書,還有瑤光書寓的韓校書,肯定是花錢請人捉刀。她們提交的章句,怕是書院教授都未必寫得出。」

沈惜華垂眼,低聲道,「我自然知曉。」

「這不公平!」

「公平?」

她輕輕一嘆,「雅集盛會,只論品級。文會上,字句如金,誰問真假。」

外頭風雪又起,簾外傳來湘水拍舟的低響。

沈惜華抬頭,望向窗外那片蒼茫雪色,燈光搖曳中,只覺前途微芒。

很快,第三輪呈文的絲竹聲響了,眾人皆靜候著新的篇章。

柳素庵的目光緩緩掃過席間,他一聲輕咳,意示最後一輪開始。

台下諸位女校書,躍躍欲試。

沈惜華卻坐在末席,心口微微發緊,掌心有冷汗。

她明白,自己已經沒機會了。

前兩輪失利,這最後一輪,她準備的詩作,也稱不上高妙,只能算應景之作。

可以想見,此次雅集過後,青檸書寓的名聲恐怕要墜入塵埃。

她出身寒微,能以一己之力立書寓,靠的是幾年清譽和在女流中還算過人的才情。

若這一夜折損,書寓的生源勢必流散。

她正愁眉緊蹙,身側的阿巧忽地「呀」了一聲。

那聲音極輕,卻在死寂中顯得刺耳。

沈惜華回瞪一眼,卻見阿巧卻神色古怪,將一張紙箋遞給自己。

不用看,沈惜華就知道是自己常用的紙箋,這有什麼稀奇?

她接過紙箋,展開來,心頭一震。

那字跡筆勢俊朗,帶著一種無可言狀的澄澈氣息。

那一行詩,清麗得如雪落心頭。

沈惜華眼中滿是訝色,阿巧俯身低語,「姑娘,這是今夜借船的那位郎君給我的,我以為是你的草稿,就收了。」

沈惜華心頭微顫,思及那人模樣,卻未想到竟有如此才情。

她正愣神間,裝扮艷麗的杜秋容輕聲笑道,「沈校書何故愣神?莫非是已得佳作,要叫我們吃上一驚?」

韓素音也接話道,「我知沈校書定是藏了佳品,留在末輪發力,不如亮出來,讓大家都見識一番。」

沈惜華皺眉,她終究要臉,不願將別人的大作,攬成自己的。

阿巧卻知這最後一輪定品之作,關係甚大,忍不住插話道,「我家校書已得佳句,待我為她誦來。」

阿巧深吸一口氣,緩緩誦出,「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此二句一出,全場飲酒聲,聊天聲一併停了,便連伴奏的樂工也停了手。

全場一片安靜。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一語落地,全場再無人呼吸。

靜極的空氣中,忽聽「嗡」的一聲極輕的振鳴。

柳素庵案前的殘月玉朧微光初動,白輝流轉,旋即紫意湧現,再頃刻化作耀眼的金光,照亮整座文台。

眾人驚呼。

「金光?」

「這不可能!」

有人踉蹌起立,連椅腳都撞翻在地。

柳素庵也怔住了,他垂首看那玉朧,面色由驚訝轉作凝重。

殘月玉朧入他手中多年,能感詩意放輝芒,但迄今為止,連放出紫芒都未有。

今日,竟然放出了金芒。

「此詩當真巧奪天工。」

柳素庵喃喃道。

「超凡入聖的筆調,將情人之思寫絕了。」

柳素庵左側的華服老者,不知想到什麼,感慨之餘,已經潸然淚下。

阿巧跟在沈惜華身邊多年,也通了文墨。

她知道這首詩讀起來極好,但沒想到會給全場帶來如此大的震動,接著吟誦餘下全詩,「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最後一字落地,柳素庵掌中金光霍霍的殘月玉朧「嘭」的一聲輕爆,光屑四散,未墜地,反而如水紋般擴散。

湘水兩岸的風雪似被這股光意吸去,只剩一片溫亮的夜色。

江面忽然生出一層薄光,像是墨紙被人緩緩鋪開。

詩意所指,盡化為景。

湘水上的光一點點散開,像有人把燈火傾入水中。風雪在那光前忽然靜止,江面映出一層淡金,微微起伏,似有呼吸。

畫舫周圍的水霧也被染亮,簾影與檐角皆有殘光閃動。幾隻青鳥被驚起,盤旋兩圈,又落入光中。岸邊的樹影虛淡,像被一層薄紗隔開。

美景如畫,久久方散。

遠處小舟上的薛向也睹見奇景,心中一驚,這詩會的規格高成這樣?動了奇寶?

無須說,那詩正是他塞給阿巧的。

他沒別的意思,只是對沈惜華觀感甚好,見她為今夜雅集發愁,信手助她一臂之力。

卻說,江面上的奇景如燦炫煙花一般落幕。

畫舫中,眾人依舊無聲。

柳素庵忽然振衣而起,沖沈惜華躬身一禮,「殘月玉朧雖毀,但為此華章燦炫一回也算得其所哉。

老夫久未聞佳作,今日雅集逢此大作,必然傳揚四方。

老夫謝過沈校書。」

霎時,一眾儒者皆沖沈惜華行禮。

幾位女校書也面色鐵青,眼泛青紅,卻也不得不收起心思,沖沈惜華行禮。

畢竟,只要眼睛不瞎,耳朵不聾,都能知道,這首妙作必定流傳後世。

他日,後來賢者作編詩集,錄選此篇,少不得提到今日雅集,諸人也算與有榮焉。

尤其是柳素庵,必然會被提及,他失掉了一枚殘月玉朧,卻以另一種方式,名載典籍,這筆帳怎麼都合算。

沈惜華躬身回禮,「諸君容稟,小女子哪有此等奇才。

此篇佳作,是今夜小女子雪夜搭船,遇到的同乘客人所作。

他知小女子要來參加雅集,苦思詞章,所以,將此詩贈予婢女阿巧。

我也是才得知此事,小女子萬不敢貪此大名。」

此話一出,全場又是嘩聲一片。

起初,最多的聲音,是不信。

畢竟,在這個頂尖詩文象徵著無上榮耀的年代,誰會動輒將這樣一篇傳世之作贈人,還贈給一個萍水相逢的女校書。

很快,眾人又選擇了相信。

畢竟,沈惜華沒理由說謊話,她若是貪名,說是自己做的,大家沒有證據,也不能說什麼。

然而,她坦坦蕩蕩說明情由,眾人想不信都不行。

「想不到,當今天下,竟有如此奇士,可惜,不能識君一面,甚是遺憾。」

柳素庵輕聲嘆息。

就在這時,有侍者入內,輕聲道,「諸位老爺容稟,江上有客,來尋沈校書,說適才江上相逢,沈校書的硯台落在他處,特來送回。」

侍者也是聰明人,若是平時,他斷不敢稟報。

但此刻,沈校書正名震全場,他便是稟報,也不會觸怒諸位老爺。

阿巧驚聲道,「定是那位贈詩的郎君。」

她先翩躚地跑出廳前,追到甲板上,便瞧見薛向立在舟首,手裡舉著塊硯台,沖她招手。

嗖,薛向將硯台扔上船來。

阿巧接住,高聲問道,「郎君,你不是訪友去了麼?專為送這硯台折回來的?」

老漁翁搶答,「哪裡喲,到了江北,郎君沒上岸,又讓返回來。

我問郎君,大雪天的,夜黑風高,本為訪友,到了地頭,怎的又不去了。

郎君說,他乘興而來,興盡而返,何必見到朋友。」

說完,小船如離弦的箭,飄然遠去。

這時,甲板上探出無數個頭來。

沈惜華俯身欄杆,身子探出去老遠,只看見那小舟一點點遠去。

江面風雪翻卷,燈影搖曳,那舟上人的身影已模糊成一點黑影,像被風雪一點點抹去。

她嘴唇微啟,卻又咬住,心中千言萬語,也喊不出口。

她手中握著一方硯台,攥得手指發白,心中卻是滾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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