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756最後一步(2/2)
最先鬆動的,是那用來連接胸部大甲的鉚釘。
金屬脫落的清脆聲再次響起,迴蕩在這寂靜得近乎肅穆的空間中。而就在鉚釘落地的那一刻,戴斯卻停止了動作,他將目光投向正注視著聖火的馬雷基斯,語氣沉重,帶著最後的警告與提醒。
「準備好了嗎?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而此時的馬雷基斯,並未立刻回應。他的意識像是被什麼拉扯著,緩緩沉入了往昔。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四千年前,貝爾-夏納的儀式剛剛結束,他就站在比現在還要靠前的一步之處,直面著聖火,凝視著那團翻湧不休的聖火,他的內心滾燙灼燒,比那聖火還要熾烈。
「如果我可以不依靠辟火咒,像父親那樣,憑藉自己的力量走過這團火,通過阿蘇焉的考驗,那我就可以證明,我才是真正的鳳凰王繼承者……」
他當時是這樣想的,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緩緩向那團聖焰伸了過去,手指微微顫抖,像是在試探命運的溫度。
可就在那一刻,一個念頭猛然衝進了腦海,如同寒鐵砸入熾火中。
「但要是我還不夠強呢?我會被燒死嗎?萬一我死了,納迦瑞斯怎麼辦?那裡的人民怎麼辦?」
他那一刻退卻了。
現在,這個記憶再次被翻湧出來,被拷問在聖火前,他知道,時光繞了一圈,又將他逼到了原點。
可這一次,他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他沒有再迴避,他也沒法迴避,他知道達克烏斯的耐心是有限的。
被戴斯的詢問喚回神智後,馬雷基斯的目光緩緩聚焦,眼中不再游離,他虛弱地、幾乎察覺不到地,點了點頭。
戴斯沒有多言,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用近乎粗暴的方式,雙手握住嵌入血肉的胸部大甲,猛地往外一拽。
那一刻,金屬與焦肉撕裂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馬雷基斯整個人猛然一震,他的喉嚨中爆發出一聲被壓抑至極限的低吼,他本能地想咆哮,想宣洩,但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地將那痛苦吞回了胸膛。
當胸部大甲被撕扯下的那一瞬,焦黑的血肉終於暴露在空氣中,那是一副無法形容的景象——傷痕累累的肌膚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形態,被火舌舔舐過千遍百遍,早已無從辨識其原貌。
位於馬雷基斯身側的吉利德與艾薩里昂對視了一眼,眼中滿是複雜,隨後一同上前,動作默契而果斷。他倆小心翼翼地將馬雷基斯的雙臂搭在各自的肩膀上,為他分擔即將壓垮的重量。
但這一接觸,代價隨之而來。
短短片刻,他倆的表情便變得猙獰起來,那觸碰之處,馬雷基斯身上殘留的聖火找到了新的通道,透過軍裝滲透至他們的肩頸,炙烤著血肉,他倆聞到了一股焦糊的肉味與濃烈的鐵鏽味,他倆知道,這味道不是不來自他人,而是源自他倆自己。
「弱點,軟弱!」
馬雷基斯吐出這兩個詞時,鮮血已湧上喉頭,他緊接著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咳,帶著血沫的唾液順著嘴角滑落,滴落在那已經遍布血液的地磚上。
若非身旁兩位副官死死扶住他,他早已如風中殘燭般倒下了,他試圖掙脫他們的攙扶,他想自己站穩,想自己面對這一步,可他做不到。吉利德與艾薩里昂的手仿佛鐵鉗般將他固定住了,他們的肩膀就是此刻支撐他最後尊嚴的拐杖。
「若我踏入……聖火,畢生所求……便成……虛妄。」
他的聲音像是從破損的鼓膜中擠出,每個詞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痛楚。
「這讓你後悔所作所為嗎?」吉利德沒有猶豫,直接開口問道。
「不!」
馬雷基斯沒有絲毫遲疑,幾乎是本能地輕聲回應。緊接著,那低啞的聲調猛然拔高,化為一聲鏗鏘有力的怒吼,「不!即便重來,我亦會如此!」
他的聲音穿透了大廳,穿透了所有人內心的懷疑與震撼,那不是一個悔恨者的哀鳴,而是一個失敗者的咆哮,是王者臨淵而不折的絕唱。
吉利德笑了,笑得就像森林中的夜梟一樣,低沉、詭譎。
這時,達克烏斯再次抬起右手,五指併攏,高高舉起,毫無徵兆地打斷了觀禮者們尚未發出的驚呼。他的動作沉穩而有力,仿佛早已預料一切。
隨後,他將左手緩緩抬起,擋在嘴前,做出了一個安靜的噤聲手勢,他在對整個殿堂、整個世界宣告:這一刻,不容喧譁。
他掃了一眼正咬牙堅持的艾薩里昂,又看了看那發出瘮人笑聲的吉利德。心中升起一絲模糊而不可言明的錯覺——或許,在這二人之中,未來的某一刻,會誕生一位鳳凰王?
而此時的戴斯本著長痛不如短痛的原則,在費加爾、塔洛斯和阿拉洛斯三人的協助下,他加快了拆卸馬雷基斯胸甲的動作,一節節甲片如同被剝落的鐵鱗掉落在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與馬雷基斯那不斷湧出的鮮血一起,在冰冷的地磚上匯聚成一道幽紅的痕跡。
塔洛斯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向達克烏斯,當達克烏斯回望過來時,他默默地抬手,指了指馬雷基斯的身後,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意思卻再清楚不過。
達克烏斯輕輕搖了搖頭,他知道塔洛斯在暗示什麼,可他並不認同。
他認為,這一切無需遮掩,沒有什麼是不能被看到的。若真要遮掩,他早就準備好紅布,一拉而下,一切就此遮蔽,但那又有何意義?
掩飾傷痕,只會令歷史羞恥。
反而應當大大方方地展現出來,坦然面對,直視真相。這一刻的痛楚,不是羞辱,而是回應,是對漫長歷史的回答,是對觀禮者們的見證。
「最後一步。」戴斯的聲音低沉如夜,帶著決斷的鋒芒。
「我……」馬雷基斯咬緊牙關,聲音嘶啞。
然而,話語尚未出口便被打斷。
他身旁的兩位副官,艾薩里昂與吉利德不再等待,他倆齊齊邁步,幾乎是用力將馬雷基斯向前送了一步,讓他更近一步地接近聖火。
腿甲的鉚釘集中在大腿與小腿後方,結構複雜,拆卸困難。
戴斯首先拆除的是用於固定膝蓋裝飾的鉚釘,隨著金屬裝飾的掉落,費加爾和阿拉洛斯迅速上前,將那些失去意義的物件拿走,清理乾淨。隨後,大腿鎧與小腿鎧在失去了支撐與固定後,自然而然地墜落在地,發出沉悶的響聲,每一聲,都在擊打在所有觀禮者的心頭。
「最後一步。」戴斯再次重複,語氣更加沉重,仿佛在為終結送上最後的前奏。
話音落下,他雙手伸出,指如鉤爪,毫不猶豫地一併抽離了用於固定腿部與腳部的所有鉚釘。
這一瞬,不僅馬雷基斯的身體再次遭受劇烈的痛楚,連扛著他的艾薩里昂與吉利德也陷入劇烈的煎熬,聖火的殘餘灼燒著他們的血肉,他們幾乎能感受到骨骼深處傳來的戰慄。但他倆還在咬牙堅持著,他倆不能倒下,不能在這裡倒下,被他倆扛著的馬雷基斯可以倒下,但不能這麼倒下。
這時,四位阿蘇焉祭司也靠過來幫忙,甲片太多了,他們動作嫻熟,卻又不失莊重,小心翼翼地將散落在馬雷基斯與聖火之間的甲片一一清理。
他們知道,這一段路徑,必須淨空,這是通往命運的聖途。
自此,馬雷基斯的身體已空無一物,他不再有任何鎧甲保護,所有遮蔽物盡數剝離,只有踩在腳下的甲片和充當眼瞼的甲片。
戴斯原本想要繞到馬雷基斯身前,為馬雷基斯引領這最後的路,但他剛邁出一步,卻忽然停頓,他猶豫了。他轉過頭,用那被眼罩遮蔽的盲目雙眼,緩緩看向翻湧不息的聖火。他沉默片刻,像是在聆聽火焰的低語,下一刻,他轉身,繞到側面,面朝著艱難支撐馬雷基斯的艾薩里昂與吉利德。
「你倆來。」
說話的同時,他緩緩抬手,指向了自己的眼睛,一個簡單卻意味深長的動作。他似乎在告訴他倆:他無法看見,但他倆可以。他要他倆為馬雷基斯,走完最後的一步,也為整個時代,點燃那一段必須燃燒的道路。
也似乎在告訴他倆……
艾薩里昂和吉利德聽到吩咐後,沒有絲毫遲疑,他倆在牢牢固定住馬雷基斯身體的同時,動作小心而又緩慢,猶如在完成一項神聖的儀式,輕輕將馬雷基斯臉上的甲片眼瞼摘了下來。
這副象徵權威與遮蔽的甲片被取下後,再次露出了那雙歷經千年風霜與烈焰洗禮的眼睛,那是一雙疲憊卻依舊堅韌的眼睛,眼底藏著倔強、懷疑與決絕——像是風暴盡頭殘存的灰燼,依舊執著於燃燒。
「你倆……要陪我……進去嗎?」馬雷基斯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斷斷續續,他在調侃,也在宣告。
「當然,不!」
艾薩里昂乾脆地回道,他知道馬雷基斯在調侃,但他也明白,這話語背後的真正含義。他隨即看向了身旁的吉利德,兩人之間目光短暫交匯,一切盡在不言中——就像馬雷基斯說的那樣,他們無法陪他進入聖火,他們的旅程,註定只能止步於此。
然而,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沒有立刻放手。他倆沒有轉身離開,而是默契地對視一眼後,同時用力,將馬雷基斯高高扛了起來。那一瞬間,仿佛他們肩上的不是一副灼燒的殘軀,而是整個時代的重擔,是黑暗與榮耀交織的遺產。
當腳步甲片從馬雷基斯的腳底分離,失去支撐的一刻,他倆幾乎同步地前傾,用肩膀輕輕一送,讓馬雷基斯的腳步再度前移一步——更近聖火一步。
這是最後一步了,他們所能做到的,已經全部做到,這是他們能給予馬雷基斯的最終幫助,作為這五十年副官生涯的回應。
當確認馬雷基斯站穩,確認還能依靠自己支撐片刻後,他倆不約而同地伏下了身子,悄然退開,將最後的時刻,留給了馬雷基斯一個人。
「這不……體面!」馬雷基斯低聲說道,話語中帶著苦澀與掙扎,他試圖維持姿態,試圖不讓自己倒下。他的雙腿微顫,想要邁出那決定命運的一小步,他的意志在燃燒,他的精神在咆哮。
然而,終究,身體還是背叛了他。
就在他邁出那一小步後,劇烈的疼痛與虛脫洶湧而來,他的腿再也支撐不住那破敗的身軀,他向前撲倒,毫無防備地倒在了聖火前,倒在了最後一步之前——只差一步。
那一刻,天地寂靜。
他倒在了聖火前,臉頰貼在冰冷的石板上,距離阿蘇焉的火焰,只剩一臂之遙。
(真尼瑪墨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