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757超越自我(1/2)
觀禮者們就像掌握了達克烏斯的節奏一樣,就在馬雷基斯身體開始傾倒的那一瞬間,在還沒等達克烏斯做出手勢前,場內爆發出驚呼之聲,如浪潮般奔涌而出,迅速淹沒了之前的寂靜。
當馬雷基斯轟然倒下、重重砸在石板之上時,後排的精靈們已顧不得什麼優雅矜持,他們紛紛站起,甚至有人直接跳上椅子、踮著腳尖、探著脖子,伸長了脊背,生怕錯過哪怕一瞬間的畫面。
這種混亂的舉動干擾了後排紅龍們的視線,這讓原本站著的紅龍不得不跳起來,一邊跳,還一邊用艾爾薩林語對擋住他們視線的精靈發出親切的問候。
進而引發了一系列的影響……
直到達克烏斯再次高高舉起右手,那熟悉的五指併攏的動作再次如鐵律一般震懾全場,秩序才重新被拉回,觀禮者們仿佛被抽走了聲帶,重新安靜下來。
洛克西亞沒有跳起來,因為他位於前排,當他看清楚發生了什麼後,不由自主地轉頭看向自己身旁的姑媽萊希基爾。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溫柔的眼神,而是一道冷冽而鋒利的警告目光,那目光如利刃般穿透了空氣,讓他一時間怔住了。他很少見到姑媽露出這種狠厲的神情,這讓他下意識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
但他很快明白了,他的姑媽誤會了他的意思。
是,現在確實是馬雷基斯最脆弱的時刻,如果這是納迦隆德的黑塔,如果這是從前那個血與火鑄就的舊時代,此刻可能早有一群杜魯奇撲上來,將曾讓他們恐懼、壓抑的巫王亂刀砍死,哪怕莫拉絲與寇蘭在也擋不住那種狂熱。
但現在不一樣了,一切都已經變了。
不是因為不能對付神鬼莫測的達克烏斯,也不是因為那些立場模糊的阿蘇爾、阿斯萊與艾尼爾在其左右,更不是因為有看熱鬧的紅龍,而是因為這個時代,已經徹底改變了。
變得與之前不一樣了,變得這麼做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達克烏斯望向觀眾席,他目光平靜如水,波瀾不驚。觀察片刻這群見證者的反應後,轉過視線,他看到了費加爾,這個吞咽著口水、神情緊繃的年輕將領,那份緊張已經寫在了臉上,藏都藏不住。
他知道費加爾的過往,也大致能猜出此刻費加爾心中浮現的念頭。他淡淡一笑,那笑容安靜又寬容,他在告訴對方,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你已經不需要再困惑了,你也最好不要把心裡的想法化成實際的行動。
他又將目光轉回,看向那躺在聖火前、宛如屍體般的馬雷基斯。
此刻的馬雷基斯,尚在微弱地喘息,胸膛緩慢起伏著。他與阿蘇焉聖火之間的距離,已不足一臂。可就是這一臂,猶如跨越了整整四千年,猶如橫亘著他漫長一生的榮耀與悲劇,橫亘著光與影、信仰與背叛。
一臂之遙,卻遙不可及。
就在達克烏斯靜靜凝視馬雷基斯之際,他感到自己的手臂被拉動,他側頭看去,是芬努巴爾。本應是鳳凰王,現在卻成為見證者的芬努巴爾正拉著他的手,眼神中充滿了憐憫、憂慮與痛惜,那種情緒幾乎要從眼中溢出來,化為實質。
他知道,只要他點頭,芬努巴爾會第一時間動起來。
但他沒有點頭。
隨後,他又看向馬雷基斯身邊的兩人——吉利德與艾薩里昂。兩位副官正分立在馬雷基斯的雙腿兩側,沉默而堅定地注視著他,眼中沒有畏懼,也沒有遲疑。
榮耀的終焉,悲劇的巔峰——就在一線之間。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個眼神,一個簡單的動作,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動手,像推送一具屍體般,把馬雷基斯推進那團永恆燃燒的神焰之中。仿佛他們不是副官,而是火葬場的工人,將遺體送入爐火。
想到這裡,他的嘴角微微扭動,眉頭輕輕挑動,他極力克制著,努力不讓自己在這一刻發出突兀的笑聲。調整好面部表情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重新恢復了那份莊重與肅穆,隨後,他堅定地搖了搖頭。
當他注意到兩位副官還帶著一絲不甘和猶豫,似乎還想爭取些什麼的時候,他又搖了搖頭。這一次,他的眼神中多了一分嚴厲,話語未出,神情已然傳達清晰。
不行,絕對不行。
無論是自己一點點爬進去,還是奇蹟般重新站起,這最後一步,必須、也只能由馬雷基斯親自完成。
不然,還有用芬努巴爾,還用兩位副官,他自己扛著馬雷基斯走進去不就好了?但那算什麼?那不算儀式,那不叫升華,甚至連諷刺都算不上。
難不成,兩個人進去,他一個人出來?
還是說……他現在搶先一步,比馬雷基斯更早進入聖火?然後再出來,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著那倒在地上的馬雷基斯補上一刀?補刀前還要先來段台詞,整個終極羞辱——用語言與刀鋒一起刺穿馬雷基斯的殘軀與尊嚴?
又或者,他索性衝過去,一腳把馬雷基斯踹進去?
他沒有,他什麼都沒有做。
兩位副官終於理解他的意思後,緩慢而莊重地退開,讓那片空地只留下馬雷基斯孤身一人。他再度望向那躺倒在聖火前、陷入死寂的馬雷基斯。如果不是馬雷基斯的胸膛還在微弱地起伏著,他幾乎都要以為,這個曾經震懾世界的巫王已經被之前的拆甲折磨徹底送走了,魂魄飄散,只剩下這具空殼。
倒在最後一步。
他目光平靜,繼而緩緩抬頭,看向了觀禮席。他知道,這樣僵持下去不是辦法,觀眾的情緒終究是無法長時間被釘死在沉默中,如果這時有人站出來,喊上一句口號、發出一聲質問,局勢很可能瞬間失控。
而就在他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他的嘴角緩緩揚起,臉上帶著一種坦然自若的笑意。
他輕輕清了清喉嚨,放聲高唱。
「風雲變幻……」
武功歌,由托蘭迪爾編撰、傳唱的武功歌,歌頌馬雷基斯……的父親——艾納瑞昂。
整首歌由三個部份構成:序幕,高潮,尾聲。
生活在納迦瑞斯與艾希瑞爾的杜魯奇們,只要不是啞巴,就沒人不會唱。
這首歌,是他們的啟蒙,是他們的記憶,是他們的血脈中與生俱來的共鳴。
他唱出了第一句,拖長了調子,然後伸出雙手,像指揮一場樂章一樣,向觀禮者們發出了召喚。
杜魯奇們隨之而動,一位接一位站起,神色肅然。他們高聲唱起這首英雄之歌,仿佛這一刻,時間穿越到了六千年前,又回到了艾納瑞昂從聖火中走出的那一刻,又回到了艾納瑞昂帶領精靈對抗惡魔的時代。
歌聲滾滾,如洪流席捲大廳。
耳濡目染的紅龍們在震動中昂首,也跟著吟唱那熟悉的旋律。
看到這一幕,那些原本還坐著的阿蘇爾、阿斯萊與艾尼爾也起身,雖不熟悉歌詞,但他們嘗試跟上節奏,低聲哼唱,加入這場無聲的歷史交匯。
馬雷基斯聽到了,他當然聽到了。
但他依舊沒有動,他那雙失去金屬眼瞼後永遠無法閉上的眼睛圓睜著,直勾勾地望著地面,望著那曾被他、他父親、乃至所有鳳凰王走過的磚石,望著這條通往聖火的道路,這條由榮耀、犧牲與背叛交織成的路。
他清楚地知道,達克烏斯不會伸出手,不會發出命令,不會給予任何援助。
這一步,必須由他自己完成。
哪怕是爬,也得自己爬進去。哪怕是拖著殘軀,也得自己一點點靠近。
但他太清楚自己的身體了,他知道自己如今的狀況,知道每一根骨頭都在顫抖,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他沒有了午夜護甲。
那套鎧甲,是詛咒,也是祝福;是囚籠,也是助力。它曾禁錮他,也曾支撐他。而如今,當他徹底脫離那套鎧甲,他重新回到了那段最灰暗的歲月——那個逃離聖火、躺在床上度過十餘年虛弱時光的自己。
現在,他又回到了那張床上。
但這一次,沒有床,也沒有盔甲,只有聖火,和最後一步。
他沒有選擇爬。
不僅是因為那樣不體面,更因為他根本爬不進去。剛才脫去護甲的過程,已經榨乾了他所有的體力,他的身體空空如也,連簡單地伸出手去觸碰聖火的力量都沒有了。
他就這麼趴著,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塊被丟棄的破銅爛鐵,他聽著歌頌他父親的聲音,任憑歌聲在空中迴蕩。
耳邊的旋律將他拉回了很久很久以前,納迦瑞斯的天空湛藍如洗,龍影時而掠過,劃出一道道流動的光影。遠處的山巒籠罩在雲霧中,層巒迭嶂,綠意蔥蘢,而海洋的波濤也在陽光下泛起銀光。
那時,他還是一個孩子。
他記得,那是他最渴望回歸、最不敢回頭,也是最治癒他的時光。
他的父親牽著他的手,帶他在馬背上馳騁。他記得父親的手是溫暖的,聲音是沉穩的。騎行結束後,父親會把他抱起來,放在膝頭,耐心講述那關於榮譽與勇氣的故事。
這些記憶對他而言,是無法泯滅的珍寶。他小心地收著,不敢多想,卻從未敢忘。
但當武功歌唱至序幕尾聲,那溫暖的幻影轟然破碎,他的思緒被拽回了地獄一般的回憶。
蘇萊克的屍體突然轟然砸下,重重壓在他的身上,將他壓倒在泥土與鮮血中,他能感覺到那具巨軀的每一分重量,像萬斤巨石般死死地釘住了他腿部與腰脊。
他怒吼著,掙扎著,那怒吼不是恐懼,而是徹底的憤怒與不甘。他扔下手中的佩劍,用空出的雙手去推搡、去抬起那團死物,哪怕只挪動一寸也好。
就在這時,一股熟悉的魔力悄然涌動。
他本能地轉頭,向左尋去,試圖找出魔法的源頭。
一股白焰正朝他飛速撲來,那火焰潔白如雪,又帶著銀與金的細光點綴,宛如月光灑落在深藍的海面。他認得那種火焰——那是阿蘇焉的神火,是他曾在聖火中感受過的溫度,是他自認為曾被賜予祝福的火焰。
而今,那火焰再度來臨,回應了他痛苦的掙扎,如同當年阿蘇焉眷顧他父親那樣,如今終於也降臨於他的身上,給他第二次機會,給他救贖,給他認可。
他不再遲疑。
他爆發出全部殘存的力量,雙臂猛地一撐,將蘇萊克的屍體從身上掀開,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望向那迎面而來的白焰,緩緩張開雙臂,像一個等待救贖的信徒,準備迎接阿蘇焉的祝福。
白焰呼嘯而至,如同霜雪之流卷過他的身軀,他閉上雙眼,等待那能解脫自己二十餘年痛苦的聖火洗禮,等待那原本應早已屬於他的榮耀時刻。
然而……
劇痛忽然撕裂了他的胸膛與手臂。
那痛楚如此真實,如同上萬支冰冷的箭簇同時刺入血肉,他猛地睜開眼,瞳孔劇烈收縮。
圍繞著他的,並非阿蘇焉的祝福。
是鳳凰守衛們的長戟。
每一柄長戟都纏繞著那熟悉的白焰,每一次揮擊都深深劈入他的鎧甲與靈魂,每一次揮擊都點燃了他體內由阿蘇焉所種下的神火。
肉體的痛楚尚可忍受,然而那背叛的痛苦卻如洪水猛獸般撕扯著他的靈魂。他以為自己是被選中的人,是走在艾納瑞昂之後的人,是神明賦予重任的承繼者。
而如今,那份信仰被長戟撕成了碎片。
他終於明白了。
他從未被賜予祝福。
他所承受的一切,不是神明的恩賜,而是徹徹底底的懲罰。他的父親,從未經歷他所承受的苦難。
那聖火不是祝福,而是詛咒。
他的幻想轟然崩塌,他看清了這懲罰的真相。他跪倒在地,滿目茫然,長戟的重擊仍在繼續,一下又一下,重重劈打在他焦黑的鎧甲上,帶起一道道焦灼的火痕。
「他在欺騙你。」
一道聲音從靈魂深處傳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如利刃般刺穿他動搖不定的心志。那聲音從他最深層的記憶中鑽出,在耳畔迴響,將他猛然喚回了現實。
下一秒,又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隨之傳來。
「他是對的。」
聲音接連不斷,在他腦海深處此起彼伏,像洪水一樣衝破理智的堤壩,嘶吼著、質問著、誘惑著、撕咬著。
他知道這些聲音從何而來,他沒有理會這些干擾。
他緊咬牙關,強迫自己偏轉頭顱,只為了將視線再次聚焦在那熾熱燃燒著的聖火。
然而,這簡簡單單的動作,卻艱難得仿佛撕裂整個世界。他居然足足花了十節的時間才完成,十節啊!武功歌唱了十節後,他才讓那如鉛鑄般沉重的頭顱緩緩轉過。
當他的目光終於落在那聖火的方向,終於完成那掙扎的一刻,他看到了——達克烏斯。
他正站在聖火旁,神情莊嚴、肅穆地高唱武功歌,聲音激昂而磅礴,像是在宣告、在傳遞。
當四目相對時,達克烏斯正好唱至換氣的間隙,他對馬雷基斯輕輕點了點頭。他的表情不帶憐憫,不帶譏諷,甚至不帶期許,那是一種令人難以捉摸的平靜。
馬雷基斯的的嘴角牽動著。
他想笑出來,真的想,但他笑不出來。
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達克烏斯的面孔居然如此可憎,竟然讓他心頭髮癢,牙根發麻。他恨不能現在就站起來,對著那張該死的臉狠狠地吐一口唾沫,再用盡全力揮出一拳,重重砸在那張冷靜得令人發狂的臉上。
然而,就在他視線即將轉開的那一刻,他看到達克烏斯停止了歌唱,嘴唇微動,用無聲的方式吐出了幾個詞語。
他讀懂了。
他了解達克烏斯,自然能從那無聲唇語中讀出每一個詞。
「直面恐懼,超越自我。」
這讓他的牙更癢了。
他暗罵一聲,恨不得衝上去讓達克烏斯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恐懼』,讓達克烏斯親身體會什麼叫『超越自我』的代價。
但就在這一瞬,他怔住了。
他愣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心像被什麼刺了一下,那段之前從腦海中閃過的畫面再次鮮明地浮現在眼前。
那一幕。
一股白焰正朝他飛速撲來,那火焰潔白如雪,又帶著銀與金的細光點綴,宛如月光灑落在深藍的海面。他認得那種火焰——那是阿蘇焉的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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