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763父慈子孝(2/2)
「埃拉迪爾確實勤奮。」阿梅迪爾冷笑了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但他太平庸了!再給他一兩百年,也不過是一名中規中矩的法師,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偉大。」
「不要渴望偉大,太多人已經被這種渴望摧毀,連靈魂都一併撕碎。你若不肯汲取他們的教訓,只會步他們的後塵。」
「這話,居然出自薩芙睿的統治者、艾納瑞昂的戰友、第一議會最後的倖存者,奧蘇安最偉大的法師之口。」阿梅迪爾冷笑得更深了,「未免太可笑了些吧?也許,我確實誤會了你。你並不是怕戰爭,不是怕黑魔法,不是怕死亡。」
他頓了一下,狠狠一詞一句地說出。
「你怕的是我!你嫉妒我!」
「你害怕我的天賦將掩蓋你的聲望,害怕我會在精靈的歷史中取代你的位置。你不過是在守著你已有的一切,不敢再向前一步。你所謂的智慧、遠見,不過是自私與嫉妒的偽裝。」
「出去!」賽里奧爾暴怒地吼道,「從我眼前滾出去!在你為今天說出的每一個卑劣之語道歉之前,我不想再見到你!」
他顫抖著指向門外,聲音幾乎從喉嚨深處擠出。
「你今天所說、所做的一切,只讓我更加確信,你根本不配統治薩芙睿。去吧!去想清楚你到底想要的是什麼,別再用你的虛榮玷污我!」
阿梅迪爾身形一僵,臉上的怒意忽然出現了短暫的裂縫,那是一抹躊躇、甚至悔意。
但只是剎那。
隨即,他的眼神冷了下去,仇恨與倔強重新回到臉上。他沒有回話,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廳,腳步堅定而決絕。
大廳恢復了寂靜。
賽里奧爾踉蹌著退回王座前,幾乎跌坐而下。他只覺體內空蕩蕩的,仿佛被憤怒和悲哀掏空,思緒翻騰,他對自己突如其來的爆發感到羞愧。
正義與內疚在他心中激烈爭鬥,誰也未能取勝。
他不禁想,如果阿梅迪爾說的是對的呢?如果他真的在嫉妒這個年輕人?嫉妒他那如日初升的天賦,而自己卻在暮年徘徊,光芒漸黯?
他閉上眼,低聲吟誦幾句咒語,強行平息那些折磨心智的自我質問。他告訴自己,錯不在他,而在阿梅迪爾。
他早就察覺這孩子心性中潛藏的黑暗,只是一直不願面對。現在,那些疑慮終於被說出口,那些不滿終於顯現出來,也許,這並非終結,也許,這反倒是兩人能夠和解、重新開始的契機。
他嘆息,重新挺直脊背。
阿梅迪爾這點小小的叛逆,暫時可以擱置。戰火已迫在眉睫,鳳凰王的使者還在等著他的回信。
世界正被鮮血與戰爭撕裂,相比之下,孫子的憤怒和幼稚的理想顯得無關緊要。
——
「來!」依萊尼絲命令道,一把抓住兒子的手臂。
阿梅迪爾猛地甩開母親的手,目光越過母親,直視他的祖父。
賽里奧爾看上去像一個破碎的靈魂,眼中布滿歲月的風霜。他的身影在幽暗的大廳中顯得格外瘦削,像是一尊被時間侵蝕的雕像。阿梅迪爾看見一個步入暮年的精靈,疲憊、虛弱,曾經的光輝正一點點被凋零取代。
「我並不羞恥,」阿梅迪爾低聲說道,語氣中充滿了倔強,「我也不害怕。」
「我們必須離開!」依萊尼絲還在堅持著。
「那你走吧!」阿梅迪爾猛地一轉身,將母親推向那扇籠罩著陰影的傳送門,「我很快會來找你,這不會花太久時間,母親。」
依萊尼絲遲疑了,目光在父與子之間游移,掙扎在母愛與恐懼的邊緣。最終,恐懼壓倒了一切。她的身影一閃,便已被黑霧吞沒,消失在那道昏暗的門扉中。
阿梅迪爾再度望向他的祖父,卻發現那虛弱的身影已經挺直,重新恢復了他記憶中那份古老而寧靜的威嚴。
一瞬間,他動搖了,他不確定,自己是否低估了這位老者。賽里奧爾的眼神從驚訝轉為憐憫,那是一種飽經風霜後的寬恕,卻比怒火更刺痛人心。
而正是這份憐憫,讓他的怒火徹底燃起。
「我要證明你已經變得多麼軟弱。」
他眼中的那點恐懼,如晨霧般一瞬即散,取而代之的是狂熱與決絕。
「投降!」門瑞爾低聲咆哮,藍色火焰在他眼中翻湧,聲音低沉如雷,「否則後果自負。」
「不要插手!」賽里奧爾厲聲喝道,一揮手,將護衛在側的法師們隔開。他面色冷靜,神情沉著,那種近乎冷酷的鎮定,比怒吼更具威懾力。
「我會親自處理。」
阿梅迪爾知道,他必須先發制人,他呼喚德哈,那黑暗的力量在血脈中奔流,脈搏跳動如鼓,思維迅速如火。他低聲詠唱,指尖劃出一道詭異的軌跡,一道黑色閃電帶著撕裂空間的尖嘯朝賽里奧爾激射而去。
然而,就在即將命中的剎那,那道閃電忽然停滯,接著化作一團金色塵埃,在空中旋轉、飄散,最終無力地灑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如同雪崩中的一片羽毛。
阿梅迪爾怔住了。
這時他才注意到祖父袍子上隱秘而複雜的魔紋,那些反咒、結界、封印……層層迭迭,仿佛整個人被一件活生生的法術之網包裹。
邪惡的笑意從阿梅迪爾臉上褪去,他本能地感到退縮,但德哈在他體內蠕動、低語、蠱惑。那聲音如同熾焰舔舐靈魂,再度點燃了他的信念。
祖父的結界雖多,卻都很薄弱。他能看見破綻,憑他如今掌握的力量,完全可以逐一擊碎,將這一切撕成碎片。
「不要這樣做。」賽里奧爾警告道。
「你沒有資格命令我。」
阿梅迪爾厲聲反駁,他的手中驟然浮現出一柄燃燒著黑焰的虛無之劍,劍身仿佛由深淵鑄成,吞噬著光與溫度。他身影一閃,瞬間撲向祖父,攻勢迅猛如風暴。
門瑞爾本能地擋在賽里奧爾身前,試圖救他於危難之中。然而,那柄虛無之刃毫不遲疑地刺入了他的胸膛。沒有鮮血飛濺,也沒有哀嚎痛呼,他的身體頃刻間化作一團細碎的灰燼,如霧如煙,緩緩灑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未等灰塵落定,阿梅迪爾反手揮劍,再度朝賽里奧爾斬去。但一道銀色的能量護盾瞬間在賽里奧爾的手臂上升起,那燃燒的黑刃觸及之際即刻瓦解,如同被淨化的夢魘般消散成縷縷煙霧。
「你無法駕馭打敗我所需的力量。」
阿梅迪爾聽不進,他只覺得那不過是一個衰老者的強撐。冷笑中,他伸出雙手,驅散了環繞大廳的護咒,進一步探入魔法之風的深處。
濃厚的烏雲圍繞他旋轉盤繞,猶如一條貪婪的巨蛇,烏雲中閃爍著星光與電芒,猶如宇宙的碎片在燃燒。他將這雲團向前推進,鋪天蓋地,瞬息間便將賽里奧爾吞沒其中。
然而,就在最深的黑暗中心,一道純白的光芒驟然綻放。
那光如劍,將烏雲從中劈開。
能量開始劇烈沸騰,然後迅速崩解,化作無形。光芒散盡,賽里奧爾的身影屹立其中,安然無恙。他的周身仿佛由星輝編織,光芒從體內源源湧出,將黑暗驅逐。
阿梅迪爾敏銳地察覺到祖父對魔法之風的掌控已開始斷裂,那股一貫的完美平衡正在破碎。
時機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意念擴散到極限,全力汲取那洪流般的能量,強大的能量之潮灌入他的身體與心靈,他感到自己幾乎要被這力量撕裂。
「法術本身不是目的,它只是手段!」他厲聲道,「它未必就是邪惡的!」
「手段可以玷污目的。」賽里奧爾低聲回應,那聲音沙啞而疲憊,卻蘊含著穿透心靈的力量,「僅僅因為我們能做一件事,並不意味著我們就該去做。」
「胡說八道!」阿梅迪爾怒斥,他猛然伸出右手,一道紫藍色的火焰如怒濤般從掌中噴薄而出,烈焰如龍,轟然吞向祖父。
火焰嘶吼著,瘋狂地撕扯著空間。
賽里奧爾的身體在光焰中扭曲,他奮力支撐,金綠相間的光芒自他體內湧出,如護盾、如浪潮,一次次擊退那焚世之焰。
但這一次,他終於撐不住了。
火焰將他壓倒在地,他單膝跪下,法杖狠狠支撐著地面才沒有倒下。
「你必須殺了我才能證明你的道理!」阿梅迪爾咆哮,聲音中夾雜著憤怒、悲哀與某種可怕的解脫。
賽里奧爾抬起頭,滿是灰燼的臉上依舊沒有怒意,只有痛苦與悲憫。
「我不會殺害自己的血親。」他氣喘吁吁地說道。
「我會!」
阿梅迪爾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座大廳中只剩下德哈在流轉。賽里奧爾的抵抗已經接近極限,只要再施放一次足夠強大的攻擊,一切就將塵埃落定。他將掌握薩芙睿,正如命運所預言的那樣,而接下來,戰火將沿著他的意志燃燒,吞噬納迦瑞斯之敵的疆土。
他緊緊握住胸前的護符,刻著符文的指骨灼燒著他的掌心,他低聲吟詠咒語,吸納洶湧翻滾的德哈,將它們塑造成一股純粹的毀滅洪流。
在心靈深處,他勾勒出一頭巨龍的形象。意念在空氣中描繪出它的輪廓,漆黑的獠牙、燃燒著黑火的咽喉、從夢魘中甦醒的瞳孔,以及那雙翼上清晰可見的血管脈絡。
賽里奧爾掙扎著調動所剩無幾的魔法之風,試圖撕裂阿梅迪爾正編織的法術結構。
但阿梅迪爾調集更多德哈,以絕對的力量碾壓反咒。他將全部心神投入這次召喚,毫無保留,諷刺的是,他正用祖父曾教導的方式對抗祖父——這一切,竟是如此自然。
幻影已經在他面前凝成形體,每一次心跳,那巨龍便更加真實。它張開雙翼,噴吐火焰,仿佛要將這個世界撕裂焚盡。再過片刻,賽里奧爾就會被它吞噬,祖父的最後一口氣息將消散在這片焦土之中。
就在此時,賽里奧爾抬起頭,眼神緊緊鎖定阿梅迪爾,低聲說了些什麼。
阿梅迪爾沒能聽清,他試圖分辨那是某種反咒?懺悔?還是懦弱的哀求?他的一絲遲疑在心頭悄然浮現。
就是這短短一個心跳的分神,便決定了一切。
他與德哈之間的聯繫被撕裂,那曾臣服於他的能量脫離掌控。他驚恐地想要重新駕馭它,卻已為時已晚,德哈像洪水般沖入他的身體,纏繞他的心臟,灌滿他的肺部。
他開始劇烈咳嗽與喘息,身軀搖搖欲墜,血脈中閃爍著德哈,雙眼在灼燒中熔化。他想要慘叫,卻只能從灼燒的喉嚨中噴出一團漆黑的火焰。
難以言表的痛苦吞噬了他,他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寸肌肉都在無聲地尖嘯,他的心靈如被烈焰撕碎,在黑暗的漩渦中墜落。
最後一次抽搐過後,他轟然倒地,軀體迅速乾枯、焦黑,猶如被徹底抽空的殼。空洞的眼窩中升起縷縷濃煙,在寂靜的大廳中久久不散。
賽里奧爾跪在孫子的遺骸旁,一時間,所有情緒都如被抽離。但他知道,悲痛終將來臨,它會席捲他的理智,擊穿他的內心。他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深感愧疚,儘管那是不得已而為。
他腦海中浮現門瑞爾的身影,他的朋友在這場衝突中悄然隕落。他幾乎沒有機會哀悼,便被迫繼續戰鬥,又一段與過去的羈絆被切斷,又一條未來的可能性被毀滅。
「你剛才對他說了什麼?」身後的一名法師走近,眼神複雜地望著阿梅迪爾扭曲的遺體,「是你自創的驅散法術嗎?」
「不是。」賽里奧爾搖頭,「我只是低聲喚了他祖母的名字,他的分神……殺了他。」
他緩緩站起身,望向門廊前聚集的法師們,他的表情已無悲哀,只有如鋼鐵般冷峻的意志。
「阿梅迪爾年少、愚蠢,忽視了我的警告。依萊尼絲與那些術士,可不會像他那樣輕易失敗。我們的敵人,比我們想像中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