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918影王一怒(2/2)
而是只有在無數次生死之間,被反覆錘鍊出的本能。
是頂級戰士在調整武器重心時,才會出現的下意識反應。
再加上那看似瘦削,卻蘊藏著如山般穩定力量的肩背線條——那種力量並不外放,卻沉默、牢固,如同深埋地層的基岩。
還有那股無法掩蓋的氣息。
即便在這樣簡陋、日常的姿態下,也依舊存在的——絕對的孤獨感,與絕對的權威感。
風,恰在此時變換了方向。
灶坑升起的裊裊青煙被吹散了些許,火焰的輪廓變得清晰,而那身影的側臉輪廓,也在跳躍的火光與午後斜陽的交織下,被一點一點勾勒出來,如同被刻刀強行鑿進現實,無比清晰、無比殘酷地,烙印在阿里斯的視網膜上。
記憶,在這一刻失控地倒灌。
「阿里斯,我想讓你見一個非常特別的人。」
埃斯利爾的聲音從久遠的時光深處傳來,沉穩而鄭重。
話音落下的同時,父親的手臂繞過他的肩膀,將他向前拉近一步,那動作帶著保護,也帶著某種即將託付命運的意味。
阿里斯出於本能低下頭行禮,動作標準、克制,是安納爾家族子嗣刻進骨血的禮儀,但他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個『非常特別的人』的面容。
「應該行禮的是我,而不是你。」
特別的人俯身,伸手拉住阿里斯的手臂,將他扶起。那隻手穩定而有力,力道恰到好處,既不顯壓迫,也不顯猶疑。
「我欠你一份無法輕易償還的恩情。」
他說完這句話後,拂開斗篷,厚重的披風在空氣中划過低沉的弧線。隨後,他單膝跪地,僅僅片刻。那是一個極短暫的姿態,卻足以讓在場的所有人屏住呼吸。
接著,他站起身,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停頓。
「解放納迦瑞斯,我們便兩清了。」阿里斯說道。
父親的厲喝如雷霆炸響,然而,他的制止卻被那個特別的人的一個笑容、一個隨意的揮手打斷了。那笑容很淺,卻鋒利,那揮手的動作極輕,卻像是在為整個世界劃下界線。
「我會履行我承諾的那一部分,莫拉絲的暴政今天就會終結!」
隨後,他再次轉向阿里斯,這一次,他的神情不再隨意,而是變得異常認真,目光深沉,仿佛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交付什麼。
現實、過去重新交錯、合攏。
暗影大軍聚集在埃拉納德里斯的廢墟中。
眼前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焦黑的石頭上散落著死去杜魯奇的骸骨,斷裂、扭曲、堆迭;而阿里斯親手建造的火葬堆所在的那片焦土,依然光禿禿的,沒有任何新生的痕跡。
曾經的大廳中央,長出了一棵樹,樹根撕裂了石板,從瓦礫中探出,枝葉蒼白而頑強,常春藤和荊棘叢肆意蔓延,攀爬進成為廢墟的莊園,將斷牆與殘柱緊緊纏繞,像是在緩慢地封存這段歷史。
決戰的時刻已經到來!
阿里斯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異樣的氣息,山巒上空烏雲密布,層層堆迭,卻遲遲沒有落下雨水,荒野中一片詭異的平靜,連風都像是在刻意迴避這片土地。但在他的感官邊緣,德哈的氣息卻在蠢蠢欲動,那是危險,是暴力,是即將被釋放的古老惡意。
是的,他告訴自己。
今天,他一定會知道真相。
知道巫王到底是誰。
沒過多久,杜魯奇大軍便出現在視野盡頭。
他們沿著西北方向的道路行進,黑色的身影在山麓間鋪展開來,如同一條無窮無盡的緞帶,冰冷而整齊。儘管已經經歷過無數磨難,當杜魯奇大軍在山丘間完全展開時,阿里斯的胸口仍不由自主地繃緊了一瞬。
他們的數量多得難以想像,粗略估計便已超過十萬。密集的陣列、閃爍的甲片、層層迭迭的旗幟,讓整片大地都顯得狹窄。
這麼多戰士,是從哪裡來的?
難道莫拉絲這些年來,一直在暗中積攢著如此龐大的軍隊?或許,她確實在等待一個合適的領袖出現?
杜魯奇軍隊在一段距離外停了下來,恰好超出了遠程武器的射程,那是一種刻意的、充滿挑釁意味的停頓。
就在這時,一陣低語和驚恐的喊叫聲在隊列中擴散開來。阿里斯轉頭看向他的影子戰士,他們指向天空。
雲層翻湧,一隻巨龍,從其中緩緩現身,龐大的陰影投落在荒野之上,遮蔽了光線。
這是阿里斯所見過的最大巨獸,比馱著卡拉尼恩的那隻龍還要大上半倍,龍翼展開,空氣為之震盪。他正要命令軍隊撤退到山丘防線,然而,他的腳步卻在下一刻停住了。
那隻巨龍並未朝他們而來,它繞過陣線,飛向杜魯奇軍隊前方,隨後,在他們面前,緩緩降落。
於是,阿里斯停住了腳步。
一個高大的身影落在巨龍身旁,他降臨的瞬間,仿佛並非踩踏大地,而是強行將自己的存在壓進現實。周圍的空氣劇烈顫動,像被無形的鐵錘反覆敲擊,霧氣翻湧而出,與升騰的熱浪交織在一起,形成扭曲視線的帷幕。
他比任何精靈都高大得多,那並非單純的體格優勢,而是一種比例上的異常,肩寬、軀幹、四肢都超出了精靈應有的界限,仿佛這具身體本就不是為精靈而生。
他身著一套包裹全身的黑色鎧甲,厚重、密合,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卻讓人無法將目光從上面移開。當那道身影邁著堅定而急促的步伐,徑直走向山坡,距離縮短到不足百步之遙時,阿里斯才猛然發現,那盔甲並非通體漆黑。
在鎧甲的縫隙與稜線之間,一絲暗紅色的光芒正隱約流動,仿佛熾熱的血液在黑鐵之下緩慢奔涌。那不是反射的光,而是自內而外滲出的熱度。
縷縷蒸汽在身影周身盤旋,阿里斯的瞳孔驟然收縮,他驚恐地意識到,那並非霧氣,盔甲正在冒煙。每一塊甲片、每一道接縫、每一枚鉚釘,都像是剛剛從熔爐中取出,還未來得及冷卻,滾燙得近乎發光。
身影所到之處,腳下的積雪迅速融化,繼而沸騰,最後化為焦黑的水痕;土地被灼燒得乾裂、碳化,空氣本身仿佛無法承受他的存在,在他身後形成肉眼可見的旋轉漩渦,隨後被強行撕散。
影子戰士們手持弓箭,弓弦繃緊,肌肉僵硬,警惕地注視著那道身影。他們的直覺在瘋狂尖叫,告訴他們這是必須立刻射殺的目標。
但阿里斯抬手制止了他們,他命令影子戰士們,未經他的指示不得攻擊。
他需要知道,究竟是誰,膽敢自稱納迦瑞斯的統治者。
隨後,他從腰間拔出匕首,寒光一閃,刀鋒乾淨利落地割斷了綁在長矛上的帆布繩索,他手腕一抖,搖晃矛杆,使卷緊的帆布袋應聲脫落。
微風拂過。
一面用金線繩繫著的旗幟,從矛杆上彈了出來。
旗幟破爛不堪,污跡斑斑。
布面布滿大小不一的破洞,像是被利爪反覆撕扯過;邊緣的縫線早已磨損,有的地方甚至只剩下零星線頭在風中顫動。它原本是白色的,如今卻被歲月、鮮血與灰燼染成了髒兮兮的棕灰色。
儘管如此,儘管上面的圖案已經模糊不清,但任何對紋章學稍有了解的人,只需看上一眼,便會立刻明白——那是安納爾家族的旗幟。
一隻展翅的金色獅鷲,哪怕被污垢覆蓋、被火焰灼傷,依舊保持著撲擊的姿態。
阿里斯感到一股勇氣,猛然涌遍全身,那股力量如同暖流,驅散了籠罩在那道即將到來的身影之上的恐懼,也穩住了他幾乎動搖的呼吸。
這面旗幟,自艾納瑞昂的時代起便矗立於此。
它迎過凱旋的風,也浸過背叛者的血。屠城的火焰曾在它身後升起,放逐的隊伍曾在它腳下遠去。榮耀、罪孽與詛咒,被一層層壓進早已褪色的織紋里,沉重而頑固。
阿里斯仍然舉著它。
他從中汲取到的,並非鼓舞,而是一種久經歲月沉澱下來的意志——遲鈍、堅硬,拒絕消亡。那意志順著掌心傳來,沿著手臂向上蔓延,壓進胸腔,讓那顆幾乎被掏空的心再次變得堅實。
他挺直了背。
雙腳牢牢踏進岩土之中,像一枚被楔進地面的鐵釘。他抬起頭,目光灼熱卻克制,毫不退讓地迎向前方那道身影。
「未經安納爾家族的領主。」
他高舉那面殘破的旗幟,聲音在山谷間迴蕩,清晰而鋒利。
「未經納迦瑞斯的暗影之王,阿里斯·安納爾的許可。」
語調驟然下沉。
「你們,憑什麼踏入這片土地?」
話音未落,誓言緊隨而至。
「若你們是來談判的,」他說,「我以亡靈為證——一切罪孽,永不遺忘,也絕不寬恕。」
前方,那道身影在六步之外停下。
熱浪貼著地面翻滾而來,灼燒皮膚。痛感清晰,卻沒能逼退阿里斯半步。他的腳依舊釘在原地,仿佛與這片土地本身融為一體。
那道目光緩緩移向他手中的旗幟。
隨後,一隻手抬起。
沒有蓄勢,沒有儀式。
只是指尖輕輕一揮。
旗幟微微晃動。
下一瞬,黑色的火焰升起。
沒有爆裂,沒有聲響。火焰安靜而徹底,在短短一息之間吞沒了整面旗幟。織物崩解、碳化,碎片在空中散開,落下時已只剩灰燼。
阿里斯的手中,只剩下一根被燒焦的長矛。
木質龜裂,邊緣焦黑,白煙細細升起,很快又消散在空氣里。
「安納爾家族已經死了。」
那身影開口,聲音低沉而厚重,壓得空氣發緊。
「只有我,才能統治納迦瑞斯。」
他微微前傾,語調平穩得近乎冷靜。
「向我宣誓效忠,你的過去可以被抹去。」
「你的背叛,會被原諒。」
「這片土地,仍由你統治。」
「你只需效忠於我。」
阿里斯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大,卻鋒利得刺人。
「你想讓我當墳墓的王子,」他說,「一個什麼都沒守住的人。」
笑容收斂,他的目光隨之冷卻。
「你憑什麼,」他一詞一頓地問,「要我忠誠?」
那身影向前邁出一步。
僅僅一步,空氣卻仿佛被壓縮了一瞬。
阿里斯的身體繃緊,雙腿不受控制地顫抖。熱浪迎面壓來,呼吸變得困難,肺像是被灌進了火。眼睛迅速乾澀刺痛,淚水溢出。裸露的皮膚繃緊、裂痛。他舔了舔嘴唇,只嘗到乾裂與血腥。
但真正令他幾乎失衡的,並非肉體。
而是一股力量。
污穢、古老,無形卻無處不在。它順著空氣、順著目光、順著呼吸滲入體內,在血脈深處緩慢擴散。每一次心跳,都像被鋒刃刮過。
「你不認得我了嗎,阿里斯?」
那身影俯下身來,語氣平靜,沒有嘲弄,也沒有憤怒。
「你不願,再一次侍奉我嗎?」
那聲音低啞而粗糲,像被烈焰反覆灼燒過的金屬。
本該陌生,卻在傳入耳中的一瞬間,讓阿里斯的意識停滯。
他認出來了。
不是現在,而是在極其久遠的過去。
久遠到幾乎不被歷史記錄的年代,那聲音,曾對他說過承諾。那時的他,將尚未成形的一切希望都押在那些話語之上。
那聲音曾發誓,要解放納迦瑞斯。
而他,曾毫無保留地相信。
如今,那聲音卻在要求他投降。
這個念頭像雷霆,在他腦海中炸開。
那是馬雷基斯。
「安納爾家族的領主,納迦瑞斯的暗影之王——阿里斯·安納爾,要不要來吃點?」
依舊是他。
語氣隨意,甚至溫和,像是在午後向一位路過的人隨口一問。
阿里斯的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反覆構想過的場景——控訴、審判、清算——在這一刻,被這句近乎日常的邀請徹底擊碎。
什麼都沒剩下。
這就是他的『赴約』?
坐在自己親手製造的廢墟之中,生火、煮食,然後邀請仇人共進一餐。
荒謬。
無法理解。
一種比仇恨更冷的情緒攫住了他。不是憤怒,而是認知崩塌後的空洞。
五千年準備的刀,砍在了空處。
五千年的火,被傾進了深水裡。
馬雷基斯沒有防禦,也沒有姿態,他就坐在那裡。
這比任何挑釁都更加殘忍。
時間緩慢流過。
柴火噼啪作響。
阿里斯動了,不是因為決定,而是身體先一步做出了反應。他從陰影中走出,踩過碎石與灰燼,腳步沉重得不像一個活人。
他在篝火旁坐下,沒有去看馬雷基斯。
目光只落在跳動的火焰上,石塊冰冷粗糙,他卻毫無感覺。
馬雷基斯從行囊中取出一瓶酒,放在他手邊。
「艾希瑞爾的,」他說,「能喝。」
阿里斯伸出手,瓶身冰涼,他直接撬開木塞。
啵。
酒香散開,他仰頭灌下一口。
下一瞬,酒瓶掄起。
碎裂聲炸開。
酒液、玻璃、火光同時飛散。
阿里斯發出一聲不成調的嘶吼,整個人撲了過去。
沒有宣言。
沒有裁決。
五千年的恩怨,就在這一擊失控的撲殺之中——以最原始、最混亂的方式,開始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