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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7章 919早不來,晚不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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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雷基斯整個人被這股蠻橫的力道掀翻,與他一同被掀翻的,還有原本架在火上的軍用餐盒。

滾燙的菜湯潑灑而出,大半澆在了並未燃盡的柴火上,另一半則濺射在兩人的衣物和地面上。騰起的不是純粹的水汽,而是一股帶著油膩、焦腥和土腥味的渾濁煙霧。

那是油脂接觸紅炭後的瞬間碳化,氣味刺鼻得像是燒焦了的頭髮。火星並沒有什麼美感地四散崩開,幾點通紅的炭渣崩到了馬雷基斯的頸側和阿里斯的手背上,迅速燙穿了表皮,發出極其細微的滋啦聲。

但沒人理會這點燙傷……

阿里斯在混亂的煙塵中掙扎著起身,膝蓋在滿是湯水泥濘的地面上打滑了一次,才終於找准了支點。他死死壓住身下人的髖骨,動作粗暴得像是在按住一隻待宰的牲畜。他的指甲里全是泥土,那是剛才倒地時為了抓取重心而摳進地里的,現在,這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第一拳砸下去的時候,阿里斯的手腕明顯挫了一下。

那是骨頭與骨頭硬碰硬的反作用力,拳鋒並沒有精準地命中下巴或太陽穴,而是重重地磕在了馬雷基斯的顴骨最高處。

皮肉綻開的聲音被粗重的喘息聲掩蓋,阿里斯的胸腔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一種渾濁的、類似於風箱漏氣的咯咯聲。極度的亢奮和缺氧令聲帶發生痙攣,連一句完整的咒罵都吐不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拳,第三拳。

這根本稱不上是攻擊,更像是一種機械的、為了宣洩而進行的破壞。每一拳落下,都會帶起幾滴粘稠的液體,那是血混著之前潑灑的湯汁,或許還有他自己不受控制流下的唾液?

拳頭砸在臉上,手感是濕滑且堅硬的,阿里斯的指節很快就破了皮,甚至開始充血腫脹,但他似乎失去了痛覺神經,只是憑藉著肌肉記憶,一次次抬起手臂,再利用上半身的重量死命鑿下去。

像個死魚一樣的馬雷基斯就那麼靜靜地躺著,面對這劈頭蓋臉的毆打,他的身體並沒有像受驚的獵物那樣蜷縮,反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舒展。他的雙臂僅僅是虛擋在胸前,並沒有去護住那張已經開始紅腫變形的臉,更沒有試圖去抓阿里斯的手腕。

每一次重擊落在他臉上,他的頭顱都會隨著力道猛地偏向一側,然後又隨著肌肉的牽引慢慢轉回來。

眼皮已經腫得只剩下一條縫隙,眼角掛著混著灰土的血珠,但那條縫隙後的瞳孔是靜止的。他沒有看那隻不斷落下的拳頭,也沒有看阿里斯那張因充血而紫紅扭曲的面孔。他的目光穿透了眼前暴怒的男人,穿透了騰起的油煙,聚焦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那裡面沒有忿怒,沒有驚訝,甚至連疼痛的反射都很少。

那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漠然,阿里斯卻在這沉默的承受中,感到一種更加熾烈、更加失控的暴怒。

為什麼不反抗?

為什麼不拿出阿蘇焉的力量?

為什麼不施展那足以毀滅一切的黑暗魔法?

這種徹底的、近乎蔑視的『不抵抗』,比任何激烈的對抗都更讓他瘋狂。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復仇,而是在用血肉之拳,捶打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還手啊!」

他終於嘶吼出了破碎的詞語,聲音嘶啞,幾乎撕裂,拳頭卻更加狂亂地落下。指骨早已皮開肉綻,關節處裂開翻卷,鮮血順著拳背滴落,混雜著馬雷基斯的血,在焦黑的地面上留下斑駁的痕跡。

但他渾然不覺,仿佛那早已不是自己的身體。

他要打碎這平靜、他要看到痛苦、他要聽到懺悔。

他要這五千年的債,用最原始、最赤裸、最血淋淋的暴力,一筆一筆,親手討回來。

碎磚、灰土、玻璃碴、血與酒……被反覆碾壓、攪動,混雜成一團令人作嘔的污濁泥濘。破碎的石塊嵌進泥里,酒液早已失去香氣,只剩下發酸的氣味,血水在凹陷處匯聚,又被不斷濺開的動作甩散開去。

那小小的篝火,早已被徹底踏滅。

曾經躍動的火焰不復存在,只剩下一堆被踩碎、壓扁的灰燼。而在灰燼中央,卻依舊有一縷不屈的青煙頑強地升起,細細的,直直的,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卻始終不肯散去。

它從廢墟的焦黑中裊裊升起,盤旋在這場暴力的漩渦之上,仿佛一個沉默而荒誕的註腳、一個提醒:這裡曾經是『生活』,而現在只剩下『清算』。

五千年的仇恨,沒有升華,沒有解脫。

它沒有化作審判,也沒有變成史詩中的終章,只是在這片承載了一切開始的廢墟上,被粗暴地拖拽回最原始的形態,墮落為最野蠻、最不堪、最赤裸的廝打。

毆打還在機械地持續,拳頭落下,皮肉綻裂。

抬起,血花飛濺。

抬起,落下。

抬起,落下。

阿里斯的知覺早已在過度分泌的腎上腺素中徹底麻木,指尖失去了觸痛,掌骨每次撞擊硬物時傳來的,只有一種遲鈍而遙遠的震動,像是隔著厚重的冰層在敲擊深海。

一次,又一次。

手臂的肌腱早已在超負荷的揮動中火燒火燎,撕裂的痛感如毒蛇般沿著脊髓蔓延,但這些身體發出的哀鳴仿佛被攔截在意識的彼岸。他感覺不到,或者說,他拒絕去感知任何除了『毀滅馬雷基斯』以外的信號。

他的整個世界,此時被壓縮到了一個極小的、令人窒息的圓圈裡。眼中只剩下身下那張臉——那張曾讓他無數次在夢魘中驚醒、如今卻被血污、塵土與酸敗酒液徹底覆蓋的臉。輪廓已經模糊到難以辨認,那雙曾經不可一世的眼眸似乎也已在重擊下失去了神采。

一種扭曲、陰冷且帶著腥味的滿足感,在他的心底悄然滋生。

它並不溫熱,也不明亮,而像是一塊生鏽的鐵砣,被生生塞進了他那空洞的胸腔,沉重得讓人想吐。與此同時,一種更深、更無法填補的巨大空虛感,如同潮汐般在同一時間緩緩擴散,將那點微薄的快感瞬間淹沒。

他……要被打死了嗎?

這個念頭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滑入阿里斯的腦海。馬雷基斯就這麼毫無尊嚴地、像條野狗一樣被活活捶死?死在這片他親手製造的焦土之上?

五千年的夙願,五千年的籌劃,無數次在孤獨長夜中反覆預演的血色畫面,最終竟以這種……簡陋、粗糙、毫無儀式感的方式實現了?

這種『勝利感』如同一把摻了碎玻璃渣的劣質糖果,雖然甜得發膩,卻在咽下的瞬間割裂喉嚨,讓鮮血與快意一同湧入氣管,令人窒息,令人作嘔。

然而,當阿里斯再度將那隻早已血肉模糊的右拳高高舉起時,馬雷基斯動了。

那不是重傷垂死者無意識的抽搐,更不是弱者徒勞的掙扎。那是一道比視覺殘影更快、精準到近乎殘酷的閃電。阿里斯意識到了發生了什麼,但已經不來了,右手腕在剎那間傳來的那股無可抗拒的恐怖鉗力,比他的反應來的更快。

那揮落的拳頭,在距離馬雷基斯面門僅剩數寸、連拳風都已觸及對方皮膚的地方,被硬生生地定格了,所有的動能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瞬間吸收、湮滅。

阿里斯的手腕被死死地箍住,再難寸進分毫。馬雷基斯的手,如同冰冷且精準的鑄鐵鉗,牢牢鎖死了一切變數。

那種力量的絕對感讓阿里斯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他砸下的不是拳頭,而是一塊自不量力的碎石,正瘋狂地撞向一座沉默、古老且永不可撼動的山峰。

阿里斯驚愕地低下頭,呼吸在瞬間徹底停滯,他撞進了一雙眼睛裡。

馬雷基斯的眼睛,眼眶由於重擊而腫脹發黑,血管破裂形成的血斑覆蓋了眼白。但那雙眸子依舊清晰,那種銳利到足以剖開靈魂的目光,沒有被血污蒙蔽分毫。

甚至,比剛才更加深邃,更加令人戰慄。

在那破碎的眼帘之下,驟然燃起了兩簇幽暗的火焰。沒有狂怒,沒有屈辱,甚至沒有復仇的火花,只有一種早已跨越了勝負、生卒與仇恨本身的、令人靈魂發寒的注視。

阿里斯渾身一僵,他的呼吸驟然一滯,胸腔里那顆狂跳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生生按停了半拍。

他下意識地想要抽回右手,他肌肉繃緊,肩背甚至因為過度發力而發出了令人不安的摩擦聲,但他紋絲不動。那隻手,依舊被牢牢鉗制在半空,仿佛被焊死在了馬雷基斯的掌心中,成了對方意志的一部分。

阿里斯的心頭猛地一緊,他想揮動左拳,那毀滅一切的念頭在腦海中快如電閃,可他的身體卻在那一瞬間遲鈍了。

就慢了那致命的半拍。

這種遲滯並非單純因為體力的枯竭,而是一種源自靈魂顫慄的威壓。

馬雷基斯的那雙眼睛,此刻如同幽邃的深海水壓,無聲無息卻又無處不在地兜頭罩下。這壓力並不粗暴,卻精準地滲透進阿里斯的每一根神經末梢,讓他的肌肉變得酸澀、笨拙,仿佛他的意志不再屬於自己,而是被拖入了一片粘稠、冰冷的黑色泥沼。

馬雷基斯並沒有急於發起排山倒海的反擊,他的目光,穿透了周遭的血污與喧囂,越過阿里斯那張因狂怒而扭曲、猙獰的面孔,像兩柄燒紅的烙鐵,筆直地刺入阿里斯靈魂的最深處。

在那眼神里,阿里斯讀不出仇恨,也看不見勝利者的傲慢。那是一種冷靜到令人脊背發涼的、近乎殘酷的審視。

那眼神仿佛在廢墟的死寂中展開無聲地質問:「打夠了嗎?」、「五千年的仇恨,難道磨礪出的就只有這種街頭混混般的王八拳?」、「如果這就是你處心積慮想要的復仇……那麼,現在,該輪到我了。」

但仿佛終究是仿佛,這僅僅是阿里斯的錯覺。

原本癱軟在地、看起來只能任人宰割的馬雷基斯,其腰腹與背脊的肌肉在那一瞬驟然繃緊,發出類似皮革拉伸到極限的悶響。緊接著,一股與他此刻『重傷垂死』姿態完全不相稱的恐怖力量,如同一座壓抑萬年的火山,在軀幹深處轟然引爆。

那不是瀕死的掙扎,也不是絕望的推搡。他以一種近乎違反生物機能、違反物理常理的敏捷與爆發力,猛地挺身坐起!

這一動作快如崩雷,帶起的腥風撲面而來,甚至強行拂動了阿里斯額前那幾縷被冷汗與濃血粘在一起的髮絲。

兩人的面孔,在這極近的距離內猝然相對。

近到彼此沉重而混亂的呼吸已經糾纏在一起,近到能看清對方瞳孔中映出的自己那張猙獰的臉。血污、仇恨、冰冷的審視與毀滅的欲望,在這一寸方圓的狹窄空間內被壓縮到了坍縮的邊緣。

整個世界仿佛被抽乾了聲響,只剩下這足以令人窒息的對壘。

然而,預想中的撞擊並未到來。

就在馬雷基斯的臉幾乎要撞上阿里斯的鼻尖、殺意已然實體化的千鈞一髮之際,他的動作詭異地凝固了。

那是極動到極靜的突兀轉折,沒有任何過渡。

下一瞬,馬雷基斯的腦袋猶如木偶一樣,以一種近乎非人的、流暢得令人膽寒的動作,猛地轉向一側。他的目光不再聚焦於眼前的阿里斯,而是如同出鞘的利刃,凌厲而陰冷地射向廢墟邊緣。

那片在暮色中顯得愈發幽暗、深邃的原始森林。

那裡的林木如叢生的獠牙,枝葉交錯重迭,陰影在風中起伏不定。除了葉片摩擦發出的低沉沙響,視線所及之處空無一物。

然而,馬雷基斯的神情卻在那一秒發生了變化,他微微側過頭,這動作極輕,帶著一種捕食者對天敵的警覺。他不再是在『看』,而是在『嗅』,在『感知』某種阿里斯暫時無法觸及、卻正在以驚人速度接近的……某種異質的『存在』。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那短暫的專注姿態,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雄獅突然嗅到了更古老、更危險的血腥氣。

這場清算,在這一瞬間仿佛被粗暴地拽進了一個更廣闊、更危險、也更未知的維度。

廢墟之上,死寂得可怕。只有那細弱的青煙依舊在搖曳,伴隨著兩人彼此交錯、如雷鳴般在耳邊轟響的沉重喘息聲。

下一秒,馬雷基斯那顆布滿血污的腦袋猛地扭回,他的目光重新鎖定在阿里斯臉上。由於這突如其來的力量反撲和詭異的沉默,阿里斯的表情正處於一種驚疑不定的混亂狀態。

就在兩人的鼻尖幾乎相撞的距離下,馬雷基斯的嘴角,緩緩地、以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節奏,向上牽扯出一個清晰的弧度。

沒有如雷般的怒吼,沒有刻薄的詛咒,甚至連一句帶有明確敵意的廢話都沒有。

只有一聲。

「呵……」

那是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極短而極輕的一聲冷笑。這笑聲仿佛浸透了冰冷的毒液,刮擦著阿里斯的耳膜,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甚至近乎疲憊的極端不耐煩。它不像是對死敵的挑釁,倒更像是某種在漫長歲月中早已見慣了愚蠢行徑後的、本能的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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