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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7章 919早不來,晚不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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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極短而極輕的一聲冷笑。這笑聲仿佛浸透了冰冷的毒液,刮擦著阿里斯的耳膜,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甚至近乎疲憊的極端不耐煩。它不像是對死敵的挑釁,倒更像是某種在漫長歲月中早已見慣了愚蠢行徑後的、本能的鄙夷。

正是這聲近乎無視的輕蔑,化作了最後一根沉重且致命的稻草,精準地砸向了阿里斯殘存理智的堤壩。

堤壩,在剎那間崩毀。

「你笑什麼?!」

阿里斯厲聲狂吼,那聲音因為劇痛與暴怒而變得完全失真、撕裂,不再像是精靈高傲的腔調,而更接近於一頭被釘在陷阱里掙扎的困獸。溫熱的唾沫飛濺而出,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混亂,失控地噴灑在兩人這狹小到窒息的空間裡。

然而,馬雷基斯對阿里斯聲嘶力竭的咆哮置若罔聞,他的腦袋再次如鷹隼般迅疾且精準地扭向側方,目光化作兩柄實質化的利刃,死死釘入幽暗森林的某個特定陰影。

這一次,那不再是瞬息的分神。

馬雷基斯的眉頭鎖得極深,那種絕對的專注、戒備,甚至帶著一絲隱約厭惡的神情,與他對待阿里斯時的漠然形成了鮮明且刺眼的對比。

或許是這反覆出現的異常動作本身就帶有一種不可理喻的說服力;又或者是那種屬於頂尖獵手的戰場直覺,猛然拉響了尖銳的警報。

阿里斯那被怒火燒灼得近乎沸騰的大腦,竟在那一瞬間出現了詭異的凝滯。如同狂奔中的烈馬被猛然勒住了韁繩,他的注意力被迫偏移,順著馬雷基斯那凝固的視線,驚疑不定地望向那片森林。

下一秒,他愣住了。

在林間那些虬結如蛇、盤繞在地表的古老根系旁,在斑駁而慘澹的光影交界處,不知何時,悄然佇立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精靈少女。

不……不對!

那僅僅是一個形似精靈少女的輪廓。

某種從第一眼望去就讓人感到生理性不適、甚至由於感官錯位而產生反胃感的詭異不協調感,如冷霧般撲面而來。

她或者說它,身姿纖細得出奇,那種體態乍看之下甚至是柔弱、惹人憐愛的。她穿著一件幾乎認不出原本色澤的精靈制式長裙,布料褪色且嚴重破碎,邊緣布滿了粘稠的泥土與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暗色污漬。

亞麻色的長髮凌亂地披散在肩背兩側,隨風擺動。然而,在那髮絲的縫隙間,兩支暗紅色、微微捲曲的幼角,如同某種邪惡的嫩芽,正強行突破頭皮的束縛,猙獰地向上生長著。它們在慘澹的林間微光下,反射著一種油潤且不祥的光澤。

當阿里斯的視線不可避免地向下平移,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在長裙下擺原本該是雙足的位置,出現的卻是一對覆蓋著短促、堅硬黑毛的分趾蹄。它們穩穩地、悄無聲息地踩在濕潤的苔蘚與腐爛的落葉層上,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響。

混沌!

惡魔!

這個認知,如同一桶冰水,狠狠澆下。阿里斯腦中所有尚未燃盡的狂怒火焰,暴怒、痛苦、屈辱、瘋狂,如同退卻的黑色潮水,在短暫而劇烈的翻湧之後,迅速從阿里斯的意識邊緣抽離。

那非人的蹄,那象徵混沌的角,以及空氣中驟然瀰漫開來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甜膩中混雜著腐敗氣息的混沌味道。

都無比清晰、無可辯駁地昭示了它的本質。

下一刻,潮水再次出現,但與之前不同,這次是被一種更加危險、更加冰冷的狀態所取代,一種混合著震驚、難以置信,以及更深層警覺的僵硬。

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覺中變慢了,並非平復,而是強行壓制。

這裡是埃拉納德里斯,是他的家族故地,是精靈的領土深處。

這個認知在他腦中反覆迴響,帶著一種近乎荒謬的違和感。

怎麼會有惡魔出現在這裡?

而且,還是以如此,具有迷惑性,具有褻瀆性,甚至可以說,刻意挑釁的形態?

馬雷基斯那聲冷笑;森林中悄然現身的不速之客;自己此刻狼狽而失控的『復仇』,以及身後那片早已化為廢墟、卻仍在記憶中燃燒的家族莊園。

所有線索,如同破碎的鏡片,在他混亂而急速運轉的腦海中猛烈撞擊、反射。

他突然意識到,這場『赴約』,這場他原以為只關乎兩人之間血海深仇、需要以鮮血來清算的對決,其水,恐怕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也要渾濁得多。

而馬雷基斯……似乎早就知道?

事實上,阿里斯的判斷是正確的。

當那個頂著精靈少女幻形的惡魔輪廓,悄然出現在林間光影交錯的邊緣時,馬雷基斯心中最後一絲殘存的不確定,也隨之徹底消散。

不再有懷疑,不再有試探。

同樣,也正是在這一刻,馬雷基斯終於將之前那些零散、模糊、看似偶然的『徵兆』,完整地串聯了起來。

為什麼,在他離開庫諾斯聖所,一隻雄鹿,會出現得如此恰到好處?

現在想來,那雄鹿的出現,絕非偶然。它很可能,是庫諾斯意志的一種隱晦而古老的傳達。

而那份傳達的信息,或許有兩層。

第一層。

庫諾斯可能是在告訴他:阿里斯來了。

阿里斯·安納爾,這是位虔誠的庫諾斯信徒——這一點,馬雷基斯早在第一次見到阿里斯時,就已從對方的戰鬥風格以及那種幾乎融入本能的狩獵直覺中察覺到了。

雄鹿的出現,既是一種警示,也可能是一種……默許。

默許這場在森林見證下延續了五千年的古老恩怨,以某種方式,在這裡了結。

第二層。

庫諾斯可能是在警告他:混沌來了。

有污穢之物,踏足了祂所守護的森林。有不屬於此界的氣息,撕開了秩序的邊緣。

當然。

也不排除另一種可能。

那就是根本就沒有第一層,庫諾斯並不在意他和阿里斯之間那點充滿血腥與執念的『私人恩怨』。

庫諾斯只是用森林的方式,用森林的眼睛。向踏入此地的他發出一個再清楚不過的訊號——有更麻煩的東西溜進來了。

你看著辦。

馬雷基斯來得比約定的時間還要早,他已經在這片廢墟中,待了整整四天。而他之所以必須提前動身,源於洛瑟恩之戰結束後的那個不眠之夜。

那一晚,並非所有施法者都忙於救治傷員。一部分高階法師與敏感者睡著後,陷入了光怪陸離、充滿誘惑與低語的夢境迷宮之中。腦海里反覆浮現色孽那充滿魅惑與恐怖的力量展示,以及模糊的承諾與赤裸的威脅。

這非同小可,夢境對於精靈來說是有說法的,更何況是這種集體夢境。

於是在盛大的遊行結束後,一場緊急的、僅限於最高層與核心施法者的秘密討論在疲憊中展開。

最終,知道『劇本』的達克烏斯,在聽取了所有匯報後,得出了一個看似驚人、卻又最符合邏輯的答案:「色孽大魔納卡里,很可能趁著洛瑟恩之戰的震盪,逃離了大漩渦。這些夢境,是它在嘗試定位、滲透並蠱惑意志薄弱或能量強大的個體,是它在凡世重新投射影響力的開始。」

為了佐證這個可怕的猜測,達克烏斯特意詢問了有著艾納瑞昂血脈的阿拉斯亞:在昨日,是否有那麼一刻,感覺到一種奇怪的、被無形之物注視,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來源的詭異感覺?

阿拉斯亞稍加回憶,隨即肯定地點頭,並描述了那種如芒在背、卻又空無一物的不適感。

馬雷基斯在待機的過程中,也有這種感覺,兩者迭加。

實錘了!

顯然,成功掙脫束縛的納卡里,迫不及待地想要尋找艾納瑞昂的血脈進行報復,或是進行某種更邪惡的腐化。艾納瑞昂曾給予色孽沉重打擊,這份『關注』自然遺傳給了他的子嗣。

因此,馬雷基斯的這次『赴約』,從一開始就蒙上了一層更厚重的陰影。他不僅是來面對阿里斯五千年的仇恨,更是作為艾納瑞昂最顯眼、最強大的血脈活餌,主動將自己置於險地。

在確認永恆女王在得到了嚴密力量的完善保護後,獨自離開權力中心、深入荒野的他,就成了吸引納卡里及其爪牙最理想的『燈塔』與目標,而活動在洛瑟恩的阿拉斯亞甚至比永恆女王還要安全。

用達克烏斯的話說: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但不湊巧的是,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一刻來。

此刻,馬雷基斯與阿里斯的姿態極其詭異,由於剛才近距離的纏鬥和馬雷基斯驟然坐起,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了一起,呼吸可聞。

相比突然出現的觀眾,在某種程度上講,他倆更像是在進行什麼儀式或是不可言說的……

阿里斯能清晰地看到馬雷基斯臉上自己拳頭留下的『傑作』:左右兩側顴骨高高腫起,一片青紫,嘴角撕裂,血污混合著灰土和乾涸的酒漬,雙眼眶腫脹使得那張原本威嚴冷峻的臉……

活脫脫的豬頭。

沒別的形容詞和形容方式了。

林邊的『精靈少女』微微偏了偏頭,蹄子輕輕刨了刨地面的苔蘚,臉上浮現出一個空洞而貪婪的笑容,目光在馬雷基斯與阿里斯之間來回遊移,仿佛在評估哪一邊的痛苦、衝突與墮落潛力更為美味,更能取悅其主人。

馬雷基斯鬆開了鉗制阿里斯的手腕,用沾滿污漬的手掌,不算溫柔但有效地將騎在他身上的阿里斯推搡到一邊,然後自己緩緩站了起來。他拍著獵裝上的灰土與血污的同時,他的目光越過阿里斯,冰冷而專注地鎖定了那個惡魔幻形,以及……從森林更深處的陰影中,緩緩走出的更多身影。

更多身影出現了。

它們從樹木後、灌木叢中、甚至地面的陰影里蠕動著浮現。這是一支成分非常雜的隊伍,有肢體扭曲、皮膚閃爍著病態光澤的低階色孽欲魔;有穿著暴露而怪誕、眼神狂熱的精靈邪教徒,他們裝扮各異,有的披著破舊的華麗絲綢,有的塗抹著詭異的油彩,共同點是眼中那令人作嘔的沉醉與饑渴;還有一些被混沌力量扭曲的野獸,發出不祥的嘶吼。

它們悄無聲息地圍攏過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馬雷基斯和阿里斯身上,帶著評估與垂涎。

「看來我們的敘舊暫時停止了。」馬雷基斯的聲音響起,依舊平淡,卻仿佛抽走了周圍所有的暖意,讓空氣都凝結出冰碴,「得先處理一下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以及……它不太懂禮貌的隨從們?」

阿里斯捂著手腕,凝視著那些逐漸逼近的混沌爪牙。

五千年的仇恨依舊在胸膛熾烈燃燒,但眼前這突兀而規模不小的惡魔威脅,卻像一盆冰水,讓他不得不從復仇的狂熱中強行抽離。

然而,當他聽到馬雷基斯那近乎理所當然並將他包含在內的語氣時,他心中那股被壓制的不忿再次竄起。

「你是在命令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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