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一天,調整下(2/2)
有的人渾渾噩噩,只能看到秩序崩潰帶來的廢墟;而有的人一點就透,能從廢墟中嗅到新時代的機油味。
達克烏斯完全可以說,卡勒多王國必須無條件投降等等之類的話,但這不是他的風格。
他走在前面,餘光掠過身後的艾萊桑德和拉希爾。雖然接觸時間尚短,但他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定論:伊姆瑞克在臨終交接時終於做對了一件事,他選了一雙能看清現實的眼睛,和一顆懂得在劇變中尋找規律的心。
卡勒多的未來並不取決於達克烏斯或是馬雷基斯的施捨,而取決於這兩個人能在接下來的路程中,讀出多少屬於卡勒多的生存概率。
剛走出飛魚酒館,一股混合著機油味與汗水味的熱浪便撲面而來。
達克烏斯駐足,看向前方不遠處的空地。那裡已經被一群穿著耐磨工裝、胸前佩戴著織命會徽章的阿蘇爾們圍得水泄不通。就連貨櫃頂上都站滿了人,一雙雙充滿求知慾與狂熱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圈內的某個物事。
「有興趣可以擠進去看看。」達克烏斯隨意地靠在酒館門邊的立柱上,攤開手笑了笑,「人太多了,我就不往裡湊了,他們現在看到我,大概比看到阿蘇焉顯聖還要激動,這會打亂他們的教學進度。」
他知道,現在是學習時間,洛瑟恩沒有開設夜校,但有午校,成為織命會一員的阿蘇爾們利用中午到下午的寶貴休息時間進行一定的學習。
艾萊桑德和拉希爾對視一眼,這種狂熱的氛圍讓他們感到背脊發涼。他們屏住呼吸擠進人群,周圍的阿蘇爾原本對這兩位衣著華麗、打斷了他們視線的局外人頗有微詞,但在看清那標誌性的貴族服飾後,還是默契地讓開了一條通路。
當他們終於穿過人牆,看清圈內那個龐然大物時,表情凝固了。
「這是……某種攻城器械?」拉希爾的聲音有些乾澀。
映入眼帘的是一台通體漆黑、散發著金屬冷光的怪獸。
巨大的鑄鐵圓柱形滾筒矗立在前端,像是能碾碎世間一切障礙的巨輪。複雜的連杆、外露的齒輪組以及那個不斷噴吐著稀薄白霧的黃銅鍋爐,構成了一種與阿蘇爾文明格格不入的、極具侵略性的暴力美學。
艾萊桑德沒有回應,他的大腦正處於一種過載的宕機狀態。再說,他也是第一次見,他怎麼回應拉希爾?
就在這時,杜魯奇技師拉動了操縱杆。
嗚!!!
一聲刺耳且高亢的汽笛聲貫穿了這片區域,仿佛一隻鋼鐵巨龍發出了憤怒的咆哮。
下一秒,鍋爐內積蓄的龐大壓力轉化為純粹的機械能,沉重的活塞開始有節奏地律動,齒輪咬合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那台沉重的鋼鐵怪物在巨大的轟鳴中緩緩移動了。
當那鐵質滾筒緩緩碾過地面時,艾萊桑德感到腳下的地面都在劇烈顫抖。
那種震撼是無與倫比的,沒有能量波動,沒有咒語引導,僅僅憑藉著火、水與鋼鐵的組合,凡人便掌握了足以改變規則的力量。
艾萊桑德死死盯著那翻滾的黑煙和律動的連杆,他突然意識到,如果這種力量被用來平整山巒、修築坦途,那麼卡勒多引以為傲的山川天險將在這種鋼鐵邏輯面前變得一文不值。
這不僅僅是一台機器,這是一種名為『效率』的宣言。
它在告訴每一位圍觀的阿蘇爾:舊時代的精雕細琢已經結束了,屬於鋼鐵與速度的暴力美學,正在將奧蘇安的過去狠狠地碾碎在輪下。
艾萊桑德從那台轟鳴的鋼鐵怪獸身上緩緩移開視線,轉而看向周圍那些層層迭迭的阿蘇爾。
這群人中沒有身披甲冑的衛隊,也沒有長袍飄飄的法師,只有洛瑟恩的市民,他們之前可能是碼頭工人,可能是小手工業者,可能是……
然而,艾萊桑德在這些曾經溫順、甚至有些平庸的平民眼中,看到了一種幾乎灼人的狂熱。
那不是面對神明時的畏懼或崇拜,而是一種極度饑渴的、試圖掌握命運的野心。他們緊緊攥著手中的炭筆和破舊的記錄本,有人不顧體面地蹲在地上,就著貨櫃的陰影臨摹著機器的結構。
這種對知識近乎病態的攫取,讓艾萊桑德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嘿!現在,誰想上來試試操作這個大傢伙?」
杜魯奇技師的話語像是一點火星掉進了油桶里。
「我來!」
「選我!我剛才已經背熟了啟動流程!」
「讓我試試!」
原本還算守序的阿蘇爾平民們像是瘋了一樣拼命往前擠,無數隻手在空中揮舞,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迫切。那些在過去總是低頭順目的平民,此刻為了搶到一個操作機器的機會,不惜與身邊的同胞推搡爭搶。
艾萊桑德呆立原處,被這股洶湧的人潮擠得左右搖晃。他在這一刻感受到了一種活力,一種極其陌生、甚至稱得上可怕的活力。
在卡勒多,一切都是靜止的、恆定的。
貴族守著先祖的榮光,平民守著世代的領地,甚至連巨龍都在永恆的沉睡中等待最後時刻的到來。那種文明的節奏是悠長而緩慢的,像一潭古老而優雅的死水。
但這裡的空氣在燃燒。
這種活力源於一種對跨越的極致誘惑:仿佛只要掌握了這台機器,仿佛只要學會了這種名為『技術』的魔法,一個平民就能獲得尊嚴與地位。
他們不再是貴族的附庸,而是這個新世界引擎上的零件。
「這就是你要我們看的活力嗎?」艾萊桑德喃喃自語,他轉頭看向遠處的達克烏斯。
這種活力足以摧毀卡勒多五千年的寧靜,一旦這種名為『野心』的病毒在平民中蔓延,任何血脈的優越感都會在鋼鐵的轟鳴聲中顯得蒼白無力。
他終於明白達克烏斯為什麼說不知道,因為在這個新世界裡,如果卡勒多的人民也燃起了這種可怕的活力,那麼原本的卡勒多王國,就已經死了。
但遺憾的是,人潮太過洶湧,他沒看到達克烏斯,只看到了平民。
艾萊桑德轉過頭,目光追隨著那個被選中的阿蘇爾。
那看起來只是個平平無奇的年輕人,在爬上操作位時還因為過度緊張而腳滑了一下。
然而,當那名杜魯奇技師放開手,示意由他主控時,這個年輕人的眼神瞬間變了。隨著他生澀卻堅定地拉動槓桿,蒸汽鍋爐爆發出陣陣如雷鳴般的轟鳴,巨大的鋼鐵滾筒再次轉動,像一頭被馴服的野獸,在這位平民的指尖下乖乖向前碾壓而去。
機器緩緩停下,白色的蒸汽噴薄而出,遮住了那個年輕人的半個身子。他站在操作位旁,渾身被汗水和油漬浸透,卻突然像是失去了理智般,對著天空用力地揮舞著拳頭,發出一聲如釋重負又狂放不羈的吶喊。
艾萊桑德死死地盯著那個揮拳的背影。
在卡勒多,他見過戰士在贏得決鬥後優雅地致意,見過龍王子受平民的頂禮膜拜,但那種激動是受控的,是階級與禮儀框架下的表演。而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激動,是一種近乎原始的、甚至有些粗野的爆發。那是發現自己能夠掌控千鈞之力後的狂喜,是某種被禁錮了數千年的覺醒?
這種激動讓艾萊桑德感到恐懼,因為它太真實,太具有感染力。
「嘖嘖,瞧你那笨拙的樣子!」
「快滾下來吧,下次該輪到我了!」
周圍的阿蘇爾們爆發出一陣巨大的噓聲,但艾萊桑德敏銳地聽出了那聲音背後的真相。那不是卡勒多宮廷里那種陰陽怪氣的嘲諷,而是一種充滿了渴望、友好與極致激動的喧囂。
這噓聲里藏著的是一種『同類』的共鳴:今天是你,明天就有可能是我。他們不再是那些跪伏在路邊、看著巨龍飛過時只敢縮首噤聲的塵埃,他們成了彼此競爭、彼此追趕的個體。
那種空氣中流動的活躍因子,像是一場無聲的海嘯。
艾萊桑德意識到,在這種『渴望』面前,卡勒多那套建立在血脈傳承上的、死氣沉沉的社會契約正在土崩瓦解。這些平民不再需要去膜拜巨龍的力量,因為他們已經發現,只要通過學習,這種名為『機械』的怪物就能賦予他們同樣、甚至更偉大的力量。
「這是一種不分血脈的……希望。」
艾萊桑德似乎理解了達克烏斯的自信。
當每一個平民都把自己視為新秩序的一塊拼圖,並為此瘋狂燃燒生命時,任何舊時代的貴族,如果不能跳上這台開動的機器,就只能被它無情地碾入塵土,化作新路基下的一枚齏粉。
「懂了嗎?」達克烏斯依舊隨意地靠在酒館門邊的立柱上,看到艾萊桑德和拉希爾回來後,他笑著問道。
「懂了!」
「懂了?」
「懂了!」
「還不夠……」達克烏斯哈哈笑道,「走,帶你們看一樣東西。」
隨後,他帶著兩位使者離開了北港,穿越了平民區,行走的過程中,他解釋了什麼是織命會,最終來到了潟湖碼頭。
這裡,同樣很熱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