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937等待(1/2)
費加爾毫無形象地癱在椅子裡,任由海風撩動他的髮絲。他眺望著內海粼粼的波光,豎起的尖耳看似聽著身旁的將領們討論現在、以及未來,但思緒卻早已飄到了某個遙遠的、只有他自己知曉的維度。
「我們的卸甲人,可有什麼要說的?」一道聲音將他拽了回來。
「我嗎?」費加爾明知故問,語調懶散。
「不然呢?」卡拉薩莎拉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慣常的調侃。
然而,若仔細分辨,那調侃之下似乎還纏繞著一絲極難被察覺的、細如髮絲的嫉妒。
費加爾被稱為『卸甲人』,源於那次在阿蘇焉聖殿的觀禮。
他被達克烏斯點選。
當時,最先被叫到名字的是阿拉洛斯,接著是塔洛斯、艾薩里昂,再到吉利德。
至此,敏銳的觀禮者們已然品出了端倪。
細細一想,達克烏斯點的這四個人,可不是隨意之舉,而是有著極其明確的針對性,他們全都是男性,且都來自陸軍體系,吉利德與艾薩里昂曾是馬雷基斯的副官,此外,吉利德與馬雷基斯還是親戚關係。
阿拉洛斯是阿萊斯,塔洛斯是艾尼爾,艾薩里昂是阿蘇爾。而到了吉利德這,則定義變味了,杜魯奇?離群的阿蘇爾?還是某種象徵,作為貝爾-夏納的後代——被選中來終結這六千年輪迴的見證者?
除了種族背景的差異,他們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共同點:他們都屬於年輕一代,他們都與陸軍體系有關連,儘管其中的艾薩里昂與阿拉洛斯,他們所率領的部隊尚未獲得正式番號,尚未真正納入軍制序列之中。
杜魯奇的席位中,觀禮者你看我我看你,神情交錯。
他們知道達克烏斯喜歡『五』這個數字,納迦羅斯的一切幾乎都離不開『五』,這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共識。
然而,第五個始終沒有出現。
一時間,各懷鬼胎。
發現其中規律的海軍派和官僚派在唏噓後,乾脆放棄了緊張,轉而開始吃瓜,看熱鬧,猜測下一刻會不會繼續點名,點到的人又會是誰。誰讓第五個被選中者無論是誰,都與他們無關呢?
而陸軍派內部,有不少發現這一特徵的將領們開始在內心自我對照,悄然興奮,心想是不是輪到自己,是否夠資格被點名。
卡拉薩莎拉當時就在人群中,但很遺憾,當時達克烏斯沒有點她,而是點的費加爾。
費加爾終於坐直了身體,隨後雙肘抵在膝蓋上,深深彎下腰去。他的手緩慢地、幾乎帶著某種儀式感地撫過臉上那道深刻的疤痕。
指腹傳來的觸感粗糙而堅韌,像一道被歲月打磨過的皮革鑲邊,深深嵌入皮肉與記憶之中。這道疤痕,是他在幼庭學習時留下的,源自一門被稱為『學院擊劍』的殘酷課業。
那時的訓練與其說是劍術切磋,不如說是對意志的鍛打。
雙方佩戴開刃的護手劍、安全眼鏡與簡易護具,卻被要求站立如碑,除了揮劍的前臂,全身其餘部位皆不得移動,禁止任何躲閃與偏頭。
規則冰冷如鐵。
考驗的並非技巧,而是直面刃鋒直劈而來時,瞳孔是否收縮、呼吸是否紊亂、握劍的手是否顫抖的純粹膽量。
他臉上的疤痕,便是那時被瓦什納一劍劈中所致。刃口撕裂皮肉的觸感、溫熱血珠濺入眼角的刺痛、還有周圍死寂中驟然響起的吸氣聲,這些細節至今仍會在某些夜晚清晰回涌。
幼庭信奉的準則是:傷痕需自己處理,痛楚需自己吞咽。
於是,比賽結束後,他獨自對著鏡子,用顫抖卻穩定的手指持針穿線,在沒有任何舒緩藥劑輔助下,一針一針地將綻開的皮肉縫合歸位。每一次針刺入、線拉緊,都是對痛覺的馴服,對恐懼的埋葬。
在幼庭,這種疤痕有一個專門的稱謂:施米斯。
它不是瑕疵,而是勇氣的紋章,是證明你曾直視刃光而未眨眼的烙印。一道合格的施米斯,往往比任何勳章更能贏得沉默的敬意。
這是新時代杜魯奇的玩法,杜魯奇能通過施米斯,分辨出對方出生自新時代,還是從舊時代走過來的,就像在新時代中流行的榛子頭一樣(816章)。
出生在新時代前後的杜魯奇,即便在晉升為高級軍官後,仍固執地保持著榛子頭。在這些驕傲的精英眼中,榛子頭與施米斯一樣,不僅是外形,更是一種直觀的身份標誌和個人實力的體現。
只要在軍隊體系里活動的杜魯奇看到榛子頭和施米斯,哪怕不認識人,也能在第一眼就認出他們出生於新時代前後。
當然,從舊時代走來的杜魯奇對此是蔑視的,有點像小孩子過家家。
而若論疤痕,瓦什納的情況比他更為『隆重』。費加爾雖通曉學院擊劍,卻遠不如瓦什納那般狂熱。對方臉上除了他留下的這一道,還縱橫交錯著另外四道深淺不一的施米斯,宛如某種用疼痛與鮮血書寫而成的偏執詩篇。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海風都仿佛凝固,他才悵然若失地吐出了一個詞。
「不知道……」
他的回答,成功地引來了一片毫不掩飾的、混雜著失望與譏誚的噓聲。
「你可是卸甲人,你怎麼能不知道?」
如果說卡拉薩莎拉的嫉妒是藏在絲綢下的薄刃,那麼瓦什納此刻的語氣,便是將嫉妒明晃晃地淬在刃尖上。
赤裸、滾燙、毫不掩飾。
費加爾緩緩轉過頭,目光深深地烙在瓦什納臉上。那張他熟悉無比的面孔,此刻被複雜的情緒燒得有些扭曲。瓦什納臉上的五道施米斯在光線下一覽無餘,它們本應是勇氣的證明,此刻卻仿佛成了某種不甘與焦灼的刻度。
他們曾是好朋友。
這份友誼始於納迦隆德,在決定能否成為幼庭一員的考核期間,他們被分配到了同一間臨時宿舍。
直到阿蘇焉聖殿。
直到費加爾的名字,被達克烏斯以那種不容置疑的方式點出,成為第五人,成為『卸甲人』。
一切在那一刻,發生了無聲卻徹底的質變。
費加爾在那道深深的凝視中,看到的不僅僅是瓦什納此刻的質問。他看到的是過往並肩的影子,是如何在嫉妒的火焰下扭曲、變形;看到的是那些曾共同引以為傲的疤痕,如今似乎成了衡量『誰更配得上』的殘酷標尺;看到的是一種無形卻堅韌的聯結,如何在『被選中』與『未被選中』的裂隙間,悄然崩解成陌生的塵埃。
他沒有回答瓦什納的問題。
那深深的注視本身,便已是一個沉默的、充滿疲憊與瞭然的答案。
海風穿過他們之間短短的距離,卻仿佛掠過了一道正在無聲拓寬的深淵。幼庭時代共同留下的傷痕仍在臉上,但他們所站立的世界,已被那道來自聖殿的光,切割成了再也無法拼合的兩岸。
不過對他而言,這些嫉妒與暗涌無所謂。他只需做好該做的安全措施,以抵禦可能從任何陰影中刺出的利刃。
其餘的,自有規則與軍紀來裁定。
他所統御的大軍團,在第二十二集團軍的序列中。
儘管二十二集雖是後組建的軍團,但其戰鬥力極為強悍。其骨幹力量從老部隊中抽調,採用老兵帶新兵的模式。軍官和士兵基本都是納迦羅斯的新生人口,誕生於舊時代末尾或是新時代之後。
因此,二十二集團軍私下裡被稱作『青年近衛軍』。這一稱號雖非正式,卻在軍中口耳相傳,成為某種心照不宣的榮耀與期許。
而瓦什納,則統御著另一支大軍團。
費加爾絲毫不擔心瓦什納會在軍事上搞出什麼騷操作,嚴明的軍紀與鐵一般的規則高懸於此。除非他自己失心瘋了,做出逆天的軍事部署,例如在側翼毫無掩護的情況下冒進,或在失去聯絡後坐等被圍、盼望著不可能的救援。
況且……戰爭已經結束了。
這也正是他們此刻坐在這裡的原因,他們在等待一場會議的開始,一場關於戰爭結束的正式通知會議。
而這也正是卡拉薩莎拉與瓦什納那份嫉妒之下的另一層底色。
戰爭,對他們而言,還沒真正開始,便已宣告結束。
這剝奪了他們展示價值、贏得榮耀、攫取晉升資本的舞台。苦學多年,淬鍊一身本領,結果連一場像樣的仗都未曾打響。在預期中本應鋪就的輝煌履歷化為泡影之後,費加爾那『卸甲人』的身份,便顯得格外刺眼與突兀。
瓦什納並沒有被費加爾那近乎漠然的態度激怒,他早已習慣了,在他的認知里,費加爾一向如此。他也沒有進行更進一步的挑釁,除了徹底撕破臉、讓難堪的傳聞飛遍集團軍集群乃至高層之外,他撈不到任何實質好處。
於是,他生硬地轉變了話題,將話鋒甩向一個更宏大、也更敏感的方向。
「接下來會不會裁軍?」
這個問題,比預期中的輝煌履歷化為泡影更為殘酷,也更為現實。它不再關乎個人榮辱,而是直指他們賴以存在、為之獻身的根本。
軍隊本身是否會收縮,他們手中緊握的權柄與責任,是否會在和平的晨曦中悄然消融。
討論從最初的試探逐漸深入,最終,一個雖未明言卻逐漸成為共識的結論浮出水面:會裁軍。
龐大戰爭機器的維持需要難以想像的資源,當君臨奧蘇安已經成功後,內部便必然要面對『冗餘』的審視。一些純粹為戰爭而膨脹的部隊,一些傳統但已不合時宜的編制,很可能會被併入、改組,乃至解散。
然而,當這份沉重的共識落下時,他們卻又隱約觸摸到一道無形的屏障。
「好在……」莫卡里斯低聲打破了沉默,「我們是青年近衛軍。」
這句話像在暗室里劃亮了一根火柴。
「我們是新生代,從骨架到血肉,從理念到訓練,我們代表的不是過去,而是被塑造成型的未來。」卡拉薩莎拉感慨著。
裁軍,往往裁撤的是不適應新時代的冗贅,是舊時代的遺留與慣性。而他們,第二十二集團軍,本身就是新時代的產物與象徵。他們不僅僅是士兵,更是一種政治姿態,一種展示杜魯奇已完成更迭、擁有嶄新活力的活體證明。
費加爾靜靜地聽著同僚們的分析,手指無意識地再次擦過臉上的施米斯。他心中清楚,這個結論背後混合著理性的判斷與一絲自我安慰的僥倖。
高層需要忠誠、銳利且代表著『正確出身』的年輕拳頭,在戰後更為複雜的棋盤上,作為威懾與行動的標杆。
他們被塑造出來,本就不只是為了打贏上一場戰爭,而是為了維持根本。
瓦什納也沉默了,他臉上的疤痕在昏暗光線中顯得格外深沉。嫉妒或許仍在,但在此刻關乎存續的現實問題前,它不得不暫時退讓。作為另一支新生力量的主官,他同樣身處這道無形的屏障之後。
戰爭的舞台或許已落幕,但政治的舞台永遠需要演員。他們這些青年近衛軍,似乎已經從鋒利的劍刃,被賦予了成為權杖一部分的潛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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