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937等待(2/2)
戰爭的舞台或許已落幕,但政治的舞台永遠需要演員。他們這些青年近衛軍,似乎已經從鋒利的劍刃,被賦予了成為權杖一部分的潛質?
裁軍的浪潮或許馬上會席捲而來,但他們所站立的甲板,眼下看來,仍有著不同尋常的浮力。
「你父親……」過了很久,莫卡里斯打破了沉默,目光轉向費加爾。
話只說了一半,但在場的將領都已心領神會。霎時間,所有的視線,探究的、算計的、期待的齊刷刷落在了費加爾身上。
費加爾抬起頭,迎著那些目光掃視一圈,隨後發出一聲無語的輕笑。
「有消息,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們。」笑聲止住後,他看向瓦什納,用近乎通知而非商議的語氣說道。
友誼歸友誼,投資歸投資。
他明白莫卡里斯在打什麼算盤,這是在為戰後生活乃至更長遠的保障,尋覓一條穩妥的財路。作為將領,他們並不缺錢,但誰會嫌錢多呢?
而他的父親,便是一個值得關注的『項目』。
與在場部分出身孤寂的同僚不同,費加爾擁有完整的家庭。
母親管理著一座規模龐大的紡織廠,麾下有五千名杜魯奇女工;父親則是一名資深船長,指揮著一艘往返各港口的大型郵輪。
表面看來,投資紡織廠似乎更穩妥,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那座紡織廠是宮廷與官方的資產,內部的投資份額早已被各路勢力瓜分殆盡,海軍將領、官僚、老牌陸軍貴族……甚至他們這些青年近衛軍將領,也因馬雷基斯的授意,定期能獲得一筆象徵性的分成。
但這筆錢,與其說是收入,不如說是政治紐帶與未來的獻金。它們很少真正落入個人口袋,而是被繼續投入複雜的政治運作與關係維繫中,成為一筆看得見、卻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觸碰的虛擬財富。
相比之下,他的父親看似只指揮一艘郵輪,但那是郵輪,作為最早一批獲得認證的船長,父親積累了深厚的人脈。一旦父親決定從軍隊系統中退役,便能憑藉這些資本吸引投資,組建一支民用船隊,專門服務於風暴織法者教團,通過承接穩定的運輸任務來獲取並擴大利潤。
莫卡里斯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他也想參一股,分一杯羹。
各取所需,無可厚非。
至於土地……
那是最蠢的投資。
投入巨大,回報微薄,周期漫長。
更重要的是,這麼做有很大概率激怒達克烏斯。
他的意志難以揣測,但他對土地兼併、尤其是軍事將領、貴族染指土地的警惕,早已是公開的秘密。觸碰這條線,無異於親手拆毀自己賴以立足的政治保障,將好不容易到手的未來,押注在最危險的輪盤上。
費加爾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海面。
父親船隊的汽笛。
這條路,或許才是風暴過後,真正能安穩航行的方向?
又過了片刻,費加爾與在場的其他將領一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挺直脊背,整齊地敬禮、問候。
欽塔拉與維耶納並肩走了過來。
前者是他們的直屬上司,後者則是他們曾在中庭學習時的庭長。
無論對哪一位,他們心中都懷有尊敬,但那尊敬之中,始終纏繞著一絲難以驅散的懼怕。
懼怕,是因為這兩位從舊時代的血與火中走出來的傑出女性,她們的精神狀態……並不穩定。
偶爾,會出現失控。
在納迦羅斯這個弱肉強食、背叛如同呼吸般尋常的世界裡,情感是奢侈的毒藥,也是致命的破綻。為了生存,每個人都必須時刻佩戴著冷酷、狡詐與強悍的面具。
所有真實的情緒,恐懼、悲傷,乃至一絲殘存的善意都被強行壓制、封存於心靈最幽暗的底層。然而這些情緒並不會消失,它們像被過度壓縮的彈簧,或在心底無聲腐爛的傷口,總會在某個毫無防備的瞬間,或是被某個意想不到的『扳機』觸及。
一股熟悉的氣味、一段似曾相識的場景、一句無心的話語等等,而猛然反彈,爆發出毀滅性的力量。
從心理學上看,這是長期極端壓抑後不可避免的逆沖。那些被刻意封印的記憶碎片,也許是童年陰影、某次失敗的刺殺、目睹至親慘死的瞬間,或是在巫王麾下服役時所經歷的、無法言說的恐怖……都會在意識鬆懈的縫隙中掙脫束縛,將人拖回往日的夢魘。
作為庭長,維耶納展現了她的另一面。
她從來都不是一位『合適』的教導者,暴躁,缺乏耐心,帶有一種母親輔導孩子寫作業式的、令人窒息的情緒化與壓迫感。她慣用沉默與尖銳的諷刺替代解釋與指導,讓許多學員在尊嚴受挫與知識饑渴的雙重折磨中艱難度日。
但毋庸置疑的是,她是位極為優秀的將領。她對軍事業務的精通已到了近乎偏執的程度,戰術推演、後勤調度、士氣把控,所有細節皆在她掌控之中。她從不允許部隊去冒任何無意義的險,可一旦真正的困境降臨,她也絕不會讓麾下後退半步。
她的存在本身,便是鋒刃與盾牌的矛盾結合體。
當馬雷基斯敏銳地察覺到她並不適合承擔教導這一需要克制與疏導的責任後,便毫不猶豫地結束了她在中庭的任期,轉而命令她著手組建一支全新的部隊——第十二集團軍。
在戰略部署上,十二集被部署到了安格瑞爾,作為第三波次進攻力量,當卡勒多王國的軍隊離開被群山圍繞的本土進入艾里昂王國平原地帶後,登陸艾里昂王國。
遺憾的是,戰爭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而欽塔拉失控的體現方式,要更為直接、更具物理性。
她會打人!
在舊時代,她長期駐守納迦羅斯西北方的一座重要據點,忠於職守,不曾懈怠。她雖出身納迦隆德,但由於服役地點遠離權力核心,與納迦隆德派系的聯繫並不深,因而未曾捲入政治漩渦。
隨著新時代的來臨,隨著納迦羅斯的戰略收縮,她守備的據點也隨之放棄,回到納迦隆德後,開始接觸並深入學習新時代的軍事理論,隨後組建第二十二集團軍。
她的武技極為卓越,那是近百年在最前線與黑暗、變異生物及潛在入侵者搏殺中淬鍊出的、毫無花哨的殺人術。
這份卓越,在她失控時,便成了危險的源泉。
兩種失控,體現著兩種截然不同的崩潰路徑。
欽塔拉的失控,是壓抑情感的暴力宣洩。當某個細微的扳機被扣動,她的理性便會如脆弱的冰層般驟然開裂。
緊接著,便是肢體先於意識的爆發。
那並非有意識的攻擊,而更像一種被痛苦記憶附身的、條件反射般的防禦性清除。她的拳頭、肘擊、甚至隨手抓起的物件,會以精煉的武技動作砸向最近的目標,仿佛在擊打那些從記憶深淵中爬出的幻影。
事後,她往往比受害者更茫然、更破碎,仿佛剛才那具狂暴的軀殼並不屬於自己。
費加爾並未系統學習過心理學,但他憑直覺與觀察明白,這是一種心理創傷,因為他母親身上也有,只是體現方式不同。在他看來,這根本不是性別問題,而是社會與環境在個體生命中所刻下的、共同的烙印。
隨著年齡增長,隨著他翻閱那些老一輩杜魯奇撰寫的回憶錄、戰記與小說,他愈發清晰地體會到,對於出生在新時代前後的杜魯奇而言,那些從舊時代蹣跚走來的前輩,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正常。
這種不正常並非疾病,更像是生存反射系統的殘留?
那是一個背叛如同呼吸、殘忍等同常態、信任等於自殺的時代所賦予的『天賦』,高度警覺、多疑、情感剝離、對痛苦與死亡的麻木,以及深植於潛意識的、對失控環境的極度控制欲。
這些特質在舊時代是護甲,在新時代卻往往成為枷鎖,或是間歇發作的隱痛。
也因此,與這些從舊時代走過來的杜魯奇打交道,必須講究技巧。
不然就會像瓦什納那樣,差點被欽塔拉活活打死。
不能以純粹新時代的邏輯去理解他們的反應,不能將他們的沉默視為默許、將他們的尖銳視作敵意、將他們突如其來的情緒崩潰視作軟弱。
要讀懂他們話語之下未曾言明的恐懼,要辨認他們冷靜表象下可能正在翻湧的記憶暗流,要給予他們一種有界限的、可預測的安全感。
這不是遷就,而是一種對歷史傷口的尊重,一種在新時代的規則下,與舊時代幽靈共存的、必要的生存技藝。
此刻的欽塔拉與維耶納看上去很正常,至少,她們沒有陷入那種令人屏息的沉默,也沒有突然爆發出記憶的鬼影。她們並肩坐著,帶著一種黃昏般的平靜。
但在費加爾看來,這恰恰是另一種『不正常』!
這種正常太工整,太像一幅精心調整後的靜物畫。她們展現出的,是一種被刻意修剪過的、符合當下場合的『穩定狀態』。
而這與他所熟知的形成了某種令人不安的反差,就像暴風雨前刻意壓低的雲層,平靜之下,涌動著只有知情者才能察覺的、不同質地的湍流。
「每一步都像寫好的劇本,眼看夕陽落幕,轉身已入局中。」
此時已是黃昏,欽塔拉望著天際逐漸沉淪的熔金色,輕聲感嘆。她的聲音里沒有失控時的戾氣,只有一種戰士眺望戰場廢墟般的、乾澀的寥落。
這句話太清醒,清醒得不像出自一位曾被記憶鬼魂撕扯的人之口。
「時代的洪流撲面而來,既像落幕,又像重生……」
維耶納接話,她的思緒顯然很亂,話語間纏繞著對過去的回望與解不開的結。在她的認知中,沒有達克烏斯,她早已死在某個被遺忘的角落或自我崩潰的夜裡。
現在與未來,對她而言是一團模糊的光暈,既帶來希望,也映照出漫長的陰影。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里沉澱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慨嘆。
費加爾靜靜聽著。
一種複雜的感知在他心中瀰漫開來,無論來自舊時代還是新時代,無論是被創傷烙印的前輩,還是像他這樣在相對有序環境中成長的新生代,他們似乎都是被時代洪流裹挾向前的小人物。
一切仿佛早就被某種更大的敘事所設計、所鋪排。
權力更迭、戰爭起止、個人的晉升與沉寂、甚至內心那些隱秘的傷疤與掙扎……當某個瞬間忽然窺見其中一絲軌跡時,才會悚然驚覺:自己早已身在局中,而那盤棋,遠在個人意識甦醒之前,便已悄然布下了千絲萬縷的線索。
黃昏的光為兩位女性將領的側影鍍上一層暗金色的邊,她們望著夕陽,仿佛在凝視那個將自己塑造、又將自己拋下的時代巨輪。
費加爾站在一旁,同樣被籠罩在這漸暗的天光里。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條無形河流的中央,水流來自無法追溯的過去,湧向尚未成型的未來,而他與她們,都只是其中無法駐足、只能隨之浮沉的倒影。(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