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988叛徒(2/2)
亂七八糟,有一搭沒一搭,像是在用碎碎念來驅趕飢餓和疲憊。
但很快,他們又停下了。
艾萊桑德先站了起來,把手伸向拉希爾,拉希爾借力起身,然後兩人開始拍打自己身上的灰塵,開始整理自己的服裝。拉希爾把被扯歪的領口重新理正,把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艾萊桑德拍了幾下袍角的灰,把那顆被扯開的外套紐扣重新扣上。
其他人也跟著做,有人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擦臉,有人用梳子梳理被扯亂的髮髻,有人把歪到一邊的佩劍重新掛正。
「恐懼領主?」
艾萊桑德壓低聲音,目光望向遠處。
那裡有一個人影正向他們所在的方向走來,步伐不急不緩,靴聲沉穩。
「中階!」拉希爾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由於有電,由於亮得跟白晝一樣,精靈引以為傲的夜視能力失去了用武之地,但取而代之的是,能看得更遠、更清晰,遠到能在那個人影走近之前,就把他的肩章、配飾、走路的姿態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怎麼感覺有些眼熟?」艾萊桑德的眉頭微微皺起。
「我也……」拉希爾的話還沒說完,那位恐懼領主已經迎面走了過來。
他的身形高大,肩背寬闊,走路的姿態帶著一種長期在軍旅中磨練出來的、不緊不慢的沉穩。沒有配甲,穿著恐懼領主該穿的常服,劍鞘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但磨得發亮的劍柄表明它被頻繁使用。額頭上有紋身,那是洛依克的徽記。
他走過來後,沒有說什麼,沒有做什麼手勢,也沒有像其他軍官那樣板著臉敬禮。他站在那裡,一臉戲謔地皺著眉,那種皺眉不是生氣,是一種帶著好奇的、像是在打量什麼有趣的東西的表情。
然後他彎下腰,探出腦袋,用一種格外滑稽的姿勢打量著龍王子們。
於是,一個滑稽的畫面出現了。
誰都沒有說話,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
最終,還是恐懼領主打破了沉默。
「嚇我一跳。」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像是在開玩笑但又不太像開玩笑的語調,「我以為你們在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吸血鬼,在搞什麼午夜狂歡。」
他的目光從龍王子們一個人身上掃到另一個人身上,在那幾處淤青和血痂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揚,形成一個似是而非的弧度。
龍王子們不傻。
恐懼領主的話語明顯是陰陽怪氣,而且還有鋪有墊的。
但他們能說什麼?你管的太多了?
這本來就是人家的地盤。
最終,還是拉希爾站了出來。他向前邁出一步,靴跟在地面上磕出清脆的一聲響。他站定,立正,右手捶胸,隨即高高揮出,那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我們雖然狼狽,但我們不是沒有規矩」的倔強。
標準的杜魯奇軍禮。
標準的、未來的精靈軍禮。
在洛瑟恩的時候,拉希爾就個人的前途與達克烏斯展開過探討。達克烏斯表示:如果你還想繼續留在軍隊,那就留著。不過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你的軍銜不會有著落,希望你能理解。
他能理解,他屬於敗軍之將,能繼續服役、能繼續投身軍旅就不錯了。再說杜魯奇正在進行大規模的人事調整,哪能顧及到他這樣一個從舊時代過渡而來的『降將』。
能有一個位置,已經是達克烏斯在背後用力了。
恐懼領主回了一個軍禮,那動作比拉希爾更快,更標準,像是刻在骨子裡的肌肉記憶。隨後,他將手伸進胸前的兜里,掏出了一個煙盒。
那煙盒是銀色的金屬質地,表面磨得發亮,邊角有細微的磕痕。
他將煙盒在手中一轉,一甩,一排排菸捲從盒中彈了出來,整齊得像閱兵方陣。他先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用打火機點燃,深吸一口,吐出一團青白色的煙霧。
然後將煙盒遞給了拉希爾。
拉希爾沒有拒絕,他抽出一支時,見恐懼領主沒有收回煙盒,而是將煙盒往前遞了遞,那動作的意思是,繼續,給其他人也發一發。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反應了過來。他接過煙盒,開始發煙。他走到每一個龍王子面前,遞上煙盒,讓他們自己取。
有人接了,有人擺了擺手,有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抽了一支。整個發煙的過程安靜而有條不紊,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自我介紹下……」恐懼領主話說了一半,吐了一口煙圈。那煙圈在空氣中緩緩上升,擴大,變淡,最後消散在周圍,「卡爾多。」
當這個名字出現時,龍王子們定格了。有人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人嘴裡叼著煙忘了點火,有人眼睛瞪得溜圓,有人嘴裡的煙差點掉下來。
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
「卡爾多·科瑞斯。」
艾爾丹到底是不是叛徒,龍王子們的心裡是搖擺的。有人認為他是被迫的,有人認為他是自願的,有人認為他是在給自己找退路,有人認為他是真的被達克烏斯折服了。
但有一點他們可以確定:站在他們眼前、給他們派煙的卡爾多·科瑞斯,絕對是叛徒!
這事兒他們聽過!
在之前的一段時間裡,在卡勒多的貴族圈子裡,在那些被壓低了聲音的酒後談話中,「科瑞斯」這個名字經常出現。
有了瓦林的前車之鑑,有了剛才會議室的經歷,沒有哪位龍王子站出來怒斥卡爾多是叛徒,更沒有將佩劍抽出砍向卡爾多。
不是不憤怒,是憤怒已經沒有意義了。在杜魯奇的營房裡,在恐懼領主的地盤上,再怎麼怒斥,也只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而且會議室里的那場鬧劇已經證明了這一點,連自己人都管不住,還管什麼叛徒不叛徒?
或許他們才是叛徒?
這一晚上的經歷已經讓他們中的一些產生了動搖。
「你……」還是拉希爾打破了沉默。
他說的同時,看向了卡爾多的肩章。在杜魯奇的軍銜體系中,那代表著中階恐懼領主,負責統御一支人數近六萬的大軍團。
「中階恐懼領主,第十四集團軍下轄。」卡爾多替他說完了。
「你很……成功。」拉希爾伸出手,對著周圍劃了一圈,示意這裡的營房,以及整個杜魯奇的軍事體系。見卡爾多微微點頭後,他感慨道。
那感慨里沒有酸味,沒有嫉妒,只有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你走對了路」的嘆息。
相比其他的龍王子,在洛瑟恩待了三天的他相對了解杜魯奇的軍制與軍銜體系。他知道中階恐懼領主已經很高了,再往上就是高階恐懼領主、司戰與大司戰。
據他所知,杜魯奇只有兩位大司戰,分別是掌管陸軍的馬雷基斯與掌管海軍的達克烏斯。大司戰更像是一種榮譽頭銜,是給那些站在權力最頂端的人掛上的勳章。
而中階恐懼領主,是真正在軍隊裡摸爬滾打、靠實打實的戰功和資歷堆出來的。
這已經不是『成功』這個詞能概括的了,這是換了一條賽道之後,從倒數一路狂奔到了前列。
「一般。」
卡爾多卻搖了搖頭,那動作里沒有謙虛,沒有客套,只有一種「也就那樣」的平淡。
自從投向杜魯奇後,他沒有什麼特別的遭遇。杜魯奇沒拿他怎麼樣,沒有審訊,沒有拷打,沒有逼迫他提供情報,沒有「我們雖然接納了你但永遠提防你」的那種隱形的排斥。
隨後杜魯奇迎來了新時代,他也只是時代中的一粒沙。
被風吹起來,被風吹到某個位置,然後落下來。
按杜魯奇五分制算的話,他是四。
既不出頭,也不掉隊。
不是最耀眼的那些,也不是被遺忘的那些。他在那裡,像一個穩穩噹噹的、不會出錯的零件,嵌在第十四集團軍的機器里,正常運轉。
但相比以前,算是非常不錯了。當他還在納迦瑞斯時,巔峰時期,他能指揮的部隊也僅僅有一千人。而且那些部隊質量參差不齊,有常備兵,有公民兵。
一千人,聽起來不少,但放在真正的戰場上,不過是一道防線的一個小缺口。
而現在,他指揮的不是一千人,是六萬人。不是那些連甲都穿不齊的窮小子,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步炮協同、空地聯動的精銳軍隊。
還沒等龍王子們從他的講述中回過神來,他又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你們鬧的很大。」他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這很不……」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將『體面』這個詞說出來。
然後他換了個話題。
「等著吧,很快就要天亮了。完成用餐後,我們要出發。」
將煙盒收回後,他又打開煙盒,將剩下的菸捲連同那個銀色的打火機一起遞給了拉希爾。
「很高興你們沒有……」
他攤了攤手,然後轉身,大步離開了。
他要去找艾爾丹,與艾爾丹說一些事。
他認為他犯了兩個錯誤:第一,是不該給這些曾經的『戰友』提供會議室。他以為他們只是開個會,最多拍桌子瞪眼,誰能想到他們能在裡面打起來?
那完全不在他的意料中!
第二,是他應該等艾爾丹到了之後,第一時間直接找艾爾丹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他現在能做的,只是祈禱,祈禱事情沒有向最壞的一面發展,祈禱一切都還有挽回的餘地。(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