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988叛徒(1/2)
如果將會議室里的這一幕影視化的話,或許重點不是誰打了誰,也不是誰打贏了誰?
那太低級了,太直接了,太不符合阿蘇爾貴族們自我標榜的『優雅』和『體面』了。
重點應該是那種荒誕的、近乎黑色幽默的、讓人想笑又笑不出來的停滯感。
慢鏡頭,必須是慢鏡頭!
畫面里,瓦林的拳頭正揮向艾爾丹的鼻樑,皮膚與皮膚之間的距離還有兩厘米,那兩厘米的空氣里懸浮著瓦林濺出的口水、艾爾丹因為忿怒而噴出的唾沫、以及不知是誰打翻酒杯後飛濺在空中的琥珀色酒液。
慢到能看清每一顆液滴的形狀,有的渾圓,有的拖著尾巴,有的正在分裂成更小的顆粒。
慢到能看清艾琳妮婭夫人臉上那抹笑容,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終於打起來了」的、近乎解脫的、讓人不寒而慄的平靜。
慢到能看清拉希爾嘴角那張開的、尚未閉合的嘴,他的牙齒上沾著血,不是別人的,是他自己的,剛才被那一拳揍出來的。
那些急頭白臉的表情,在慢鏡頭下失去了原本的猙獰,變成了一種近乎滑稽的定格。臉被擠壓的、嘴被扯歪的、眼睛因為憤怒而瞪大到幾乎要跳出眼眶的、鼻翼因為喘息而劇烈翕動的,每一張臉都像是被命運隨手捏出來的橡皮泥,醜陋,變形,毫無尊嚴可言。
還有那些在撞擊中碎裂的玻璃碴,懸浮在半空中,像一片片冰冷的、沒有溫度的雪花,折射著會議室里昏黃的燈光,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刺目的光斑。
定格在空中的酒杯與液體,那隻被不知誰丟出去的酒杯,此刻正翻滾著懸在空中,杯口朝下,裡面的酒液已經脫離了杯壁,形成了一個正在分離的、不規則的、有著複雜邊緣的液團。
那液團在燈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深邃的琥珀色,像是凝固的時間本身。
嗯,再配上音樂。
不是激昂的交響樂,不是緊張的打擊樂,而是那種悠長的、舒緩的、帶著一絲悲憫又帶著一絲戲謔的弦樂,比如,G弦上的詠嘆調?
而且,那音樂不應該來自畫面之外,而應該像是從這間會議室的牆壁里長出來的,像是這座營房本身在為這些扭打在一起的貴族們伴奏。
大提琴的低吟在空氣中緩慢鋪展,弓弦在琴弦上悠悠滑動,音符一個接一個地流出,不急不躁,像是在說:你們打你們的,我不急。
小提琴在高音區織出一層薄薄的、透明的、像是將要破碎又永遠不會破碎的光暈,籠罩著所有那些滯留在空中的拳頭、酒杯、玻璃碴子和扭曲的面孔。
那畫面應該是美的,用一種扭曲的、荒誕的、讓人想轉開視線又忍不住盯著看的方式。
美得不真實,美得像是在看一幅被時間凝固的古典油畫,畫的標題大概是『阿蘇爾貴族們在得知土地將被分配後的反應』?
那種美與丑的反差,那種優雅音樂與粗野鬥毆的錯位,會讓每一個看到這一幕的人產生一種複雜的感覺,既想笑,又覺得不該笑;既覺得荒唐,又覺得心酸。
但隨著會議室的大門被打開,那扇厚重的、橡木鑲鐵皮的、需要兩個人才能推開的門,在杜魯奇衛兵的推動下緩緩向內開啟。門軸轉動的聲音在慢鏡頭中變成了一聲悠長的、低沉的嘆息,像是這座建築本身在嘆氣,終於有人來了,終於可以結束了。
一切的一切都戛然而止,就像被按下了靜止鍵。
阿蘇爾貴族們的拳頭停滯在了空中,不是慢鏡頭那種「還在動只是很慢」的停滯,是真正的、絕對的、連一毫米都動不了的停滯。
有的拳頭距離對方的臉只有一指之遙,有的腳已經踢出一半卻還停在半途,有的手已經揪住了對方的領口,此刻卻像被澆鑄在了那裡。
他們看向門口,看向那些穿戴著整齊甲冑的杜魯奇衛兵時,目光里混合著驚愕、羞恥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完了,被看到了」的絕望。
那些杜魯奇衛兵也同樣驚愕,他們的眼睛瞪得渾圓,嘴微微張著,顯然沒有預料到會撞見這樣一幕。在他們之前的認知中,阿蘇爾貴族們的會議應該是體面的、安靜的、最多也就是拍桌子瞪眼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滿地碎玻璃,椅子翻倒,好幾個衣衫不整的貴族在一堆狼藉中保持著扭打的姿勢,活像一群在泥坑裡打架被大人撞見的孩子。
這個刻板印象正是他們打賭輸了的原因。
這一剎那仿佛永恆,又仿佛一瞬。
時間似乎在門被推開的那一幀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每一個人的表情都被讀成了某種永恆的姿態。
然後,還沒等阿蘇爾貴族們反應過來,還沒等他們把拳頭收回去,還沒等他們把揪著領口的手鬆開,還沒等他們把踢出去的腿收回來,杜魯奇衛兵先做出了反應。
他們沒有衝進來,沒有拔劍,沒有喊「住手」,沒有喝止。他們只是面無表情地,或者說,努力維持著面無表情反手將大門往回帶。
那動作整齊得像是排練過,左邊的衛兵和右邊的衛兵同時伸手,同時回拽,同時鬆手。
隨著「咣」的一聲沉悶的巨響,門合上了。
門板與門框碰撞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杜魯奇衛兵們背靠著門板,站的筆直,目視前方,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仿佛他們來的時候門就是關著的,仿佛他們什麼都沒有看到。
他們消失在門板後面,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但事實是,杜魯奇衛兵們終究出現了,那扇門終究被打開了,那一幕終究被看見了。
他們退走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像是生怕被捲入什麼不該捲入的麻煩。他們的行動表明了一種態度:你們繼續,我們沒來過。
但在阿蘇爾貴族們看來,事情絕對不是這樣的。
靜止鍵回彈,下半場開始了。
但下半場的氛圍完全變了,杜魯奇的出現,打破了上半場的氛圍。
猶如一盆冷水潑了進來,不是那種從頭頂澆下來的、讓認一個激靈的冷水,而是那種從地縫裡慢慢滲上來的、讓腳底板一點點變涼的、滲透到骨頭縫裡的冷水。
甚至說不清自己是從哪一秒開始冷靜下來的,但就是突然發現,自己的拳頭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收了回來,自己的聲音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低了下去,自己剛才那種「今天非打死你不可」的衝動,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一種「我剛才在幹什麼」的困惑。
接著,有人開始整理自己被扯亂的衣服,有人在偷偷檢查嘴角有沒有流血,有人在用袍角擦拭手上的酒漬。
每隔幾秒就有人不自覺地瞟一眼那扇門,確認它不會再突然打開。衛兵退得乾乾淨淨,但那扇門始終像一隻睜著的眼睛,安靜地、不動聲色地注視著室內的一切。
所有人的餘光里都有那扇門。
於是,這場會議不歡而散。
沒有人宣布散會,沒有人總結髮言,沒有那句「下次再議」。
椅子被扶正的聲音,靴子踩過碎玻璃的聲音,有人低聲問「我的酒杯呢」然後被旁邊的人小聲勸「別找了」,還有人在角落裡對著牆默默地整理自己被扯歪的領口。
沒有道別,沒有握手,連眼神交流都儘量避免。
人群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散去,像潮水退卻,像霧氣被風吹散,像什麼不應該存在的東西終於回歸了它應有的沉默。
那些在幾十分鐘前還慷慨激昂、拍桌子瞪眼睛、恨不得把對方生吞活剝的『傳統派』貴族們,此刻一個個低著頭,快步走向門口,仿佛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在追趕他們。
有人經過那扇門的時候,腳步明顯頓了一下,是那些衛兵,是那些杜魯奇衛兵。
但值得慶幸的是,衛兵們的眼神里沒有嘲諷,沒有輕蔑,沒有「你們也不過如此」的得意,只有一種禮貌的、克制的、訓練有素的、不帶有任何情緒的注視。
然而,那種注視比任何話語都更讓人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因為它仿佛在不停地傳達信息:你們在這裡打得頭破血流,以為自己在保衛什麼重要的東西,但在我們眼裡,這只是一場鬧劇。你們這些阿蘇爾貴族居然在杜魯奇提供的會議室里大打出手,這像話嗎?這合理嗎?
不是杜魯奇人讓他們不歡而散的,是他們自己讓自己不歡而散的。
那扇門只是打開,又關上。
但有些人,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位置了。
——
艾萊桑德與拉希爾對視著,下一秒,他倆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那笑聲不大,但在營房外夜風的呼嘯中顯得格外刺耳。
無奈、莫名其妙、唏噓,還有一絲「咱倆怎麼混成這樣」的自嘲,各種情緒攪在一起,從喉嚨里擠出來,變成兩聲短促的哈。
「我有點餓了。」笑完後,拉希爾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按計劃,他們安置好行李後,應該去食堂看看杜魯奇的晚餐吃什麼,他們也跟著吃點,而不是去參加這場註定會打起來的會議。更無語的是,這個會開了很長時間,現在時間已經來到了後半夜。
他可不認為杜魯奇會為他們貼心地準備宵夜,甚至是午夜加餐。
這是軍營,不是宮廷。
「我也餓了。」艾萊桑德說完後,躬身靠向牆壁,背部貼著冰涼的石板,身體順著牆面向下滑去,靴跟在石板地面上蹭出一道細微的沙沙聲。
最終,他以一個極不體面的姿勢坐了下來,雙腿伸直,屁股著地,後背靠著牆,腦袋微微後仰,那隻被肘擊過的、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望著遠處那盞白晃晃的燈。
那姿勢不像一個龍王子,更像一個趕了遠路、累癱在路邊的腳夫。
有了他的帶頭,其他來參會的龍王子也有樣學樣,或蹲或坐,在牆邊排成了一排。有人靠著牆,有人抱著膝蓋,有人把披風墊在屁股底下當坐墊。
從遠處望去,這一排龍王子活像一群後半夜起來,隨後來到人才市場等活的工人,也像一群在火車站候車大廳里等夜班車的旅客。
疲憊、萎靡、毫無形象可言。
以至於巡邏的杜魯奇士兵在行走時,齊刷刷地對他們行注目禮。
最該死的是,這座營房有電,雖然時間是後半夜,但燈亮得和白晝沒什麼兩樣。
那些冷白色的燈光把每一個龍王子臉上的淤青、嘴角的血痂、衣領上的酒漬都照得一清二楚,無處遁形。
杜魯奇看向他們的同時,他們也在看向杜魯奇。
好在那些士兵的眼神里沒有嘲諷,沒有輕蔑,只有一種純粹的職業性的好奇,像是在看路邊的風景,或者動物園裡新來的動物?
可能是徹底開擺了的原因,可能是剛才會議室大門被打開那一幕帶來的『脫敏效應』,也可能是卡勒多人骨子裡那種『你愛看就看』的滾刀肉風格,回禮的他們沒有重新站起來。他們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巡邏隊從眼前消失,看著杜魯奇們的影子在燈光下越拉越長,最後幾片靴聲也消失在夜風裡。
「這都什麼事啊!」一名龍王子開始發起了牢騷。
那語氣不是憤怒,是一種「我都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坐在這裡」的、疲憊的、帶著一絲委屈的困惑。
見艾萊桑德沒有制止,其他的龍王子也開始了。
有人抱怨剛才在會議室里被誰踩了一腳,有人抱怨自己的衣服被酒液弄髒了洗不掉,有人抱怨杜魯奇的營房連個像樣的休息室都沒有,還有人在抱怨今晚的月亮為什麼不是圓的。
亂七八糟,有一搭沒一搭,像是在用碎碎念來驅趕飢餓和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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