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974永不磨滅(1/2)
「媽媽?」
八歲的卡蘭納斯站在甲板上,抬起頭看向身旁的母親。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有些凌亂,但他顧不上整理,只是睜大眼睛,試圖從母親臉上找到答案。
柯麗雅仿佛沒聽見一樣,她站在兒子身旁,目光越過船舷,落在遠處那片陸地上。
人,好多人,幾千人?上萬人?
她也不確定。
總之,全是人。
從海岸線一直延伸到內陸的高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像是把整片山坡都變成了露天劇場的看台。那些顏色各異的衣袍、旗幟、帳篷,在陽光下交織成一片她從未見過的斑斕。
「媽媽?」
卡蘭納斯伸手抓住了母親的手,用力扯了扯。那隻手有些涼,比他記憶中要涼。
「嗯?」
柯麗雅回過神,剛要問「怎麼了」,就把話憋回去了。因為她看到甲板上的人動了起來,不是混亂的涌動,是有序的、緩慢的移動,人們開始通過踏板向沙灘走去。那些踏板搭在船舷和沙灘之間,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某種儀式的鼓點。
她低頭看向兒子,露出慈祥的微笑。那笑容里有一些卡蘭納斯看不懂的東西,但他知道那是媽媽在笑。她伸手摸了摸兒子的後腦勺,掌心溫熱,撫平了被海風吹亂的髮絲,又貼心地給他整理了頭髮,把翹起來的幾根壓下去。隨後,她牽起兒子的手,帶著他走進了排隊的隊列中。
隊列里有很多人,有些組合像她倆一樣,母親與孩子,母親緊緊攥著孩子的手,孩子好奇地東張西望。有些是略顯年邁、身披鎧甲、手持武器的老兵,他們的鎧甲上有劃痕和凹陷,但擦得很亮,像是專門為今天打理過。還有一些是沒有武裝的老者,拄著拐杖,步履盤跚,卻堅持自己走,不要人扶。
這些來自塔爾·安達爾的阿蘇爾下船後,在銀盔騎士與士兵們的指揮下,有序地向『看台』方向走去。那些銀盔騎士的盔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們的聲音沉穩而有力,一遍遍地重複著指引的方向,卻沒有人顯得不耐煩。
「媽媽?」
「嗯?」
「為什麼這麼多人?」
卡蘭納斯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孩子特有的、不依不饒的好奇。
「因為……今天是一個很重要的日子。」柯麗雅斟酌著用詞,她也不知道到底有多重要,但她看到這麼多人,這麼多船,這麼多從未見過的大人物。
她知道,這一定很重要。
「我們需要……做什麼嗎?」
「看?」柯麗雅搖了搖頭,用不確定的語氣回應道。那語氣里有一個母親面對孩子問題時的不安,她不想說「我不知道」,但又確實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原本她的生活很平靜。
戰爭、杜魯奇的到來、柯思奎王國轉向杜魯奇的懷抱,這些事情與她無關。她的丈夫是海軍的一員,常年在海上,但那是他的事,一名士兵的事。她的任務則是扮演一名合格的母親,撫養好卡蘭納斯,將他撫養成人。
在此之前,她是不會被徵召的。
各司其職,互不打擾。
但平靜的生活被打破了。
原本去狩獵克拉肯的特拉西娜公主,突然放棄了狩獵,急匆匆地返回塔爾·安達爾,開始調集僅剩的船隻。而她和她的孩子,與其他母親與孩子一樣,被通知登船。
沒有人告訴她們為什麼,只是說「需要你們來」。踏上船隻後,在來路上,她聽到了很多消息,有些過於難以理解,有些過於匪夷所思,有些則……她不知道該不該信。
她只知道,她們要來觀禮。
至於觀什麼禮?
不知道。
卡蘭納斯並沒有回應她,她兒子的注意力被什麼東西勾走了,小臉轉向另一個方向,眼睛瞪得溜圓。
「那是……阿瓦隆姐妹?永恆侍女?」
孩子的驚呼聲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音。
「是的,我的孩子。」
同樣被吸引注意力的柯麗雅看了片刻,用確定的語氣回應道。那些白色的長袍,那些銀色的髮飾,那些在陽光下泛著微光的弓箭,她不會認錯。
說完,她嘆了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
阿瓦隆姐妹的出現,讓她有些觸景生情。
她曾去過阿瓦隆王國,不止一次,是兩次。
不過第一次,走的不是海路,而是陸路。從塔爾·維爾出發,穿越環形山,穿越悲慟山谷,來到阿瓦隆王國與薩芙睿王國的交界處,從那裡進入阿瓦隆王國。那條路很難走,山路崎嶇,谷地陰冷,時常還有巨獸出沒,她走了兩個星期才到。
但當時的她還沒有成婚,充滿了冒險的渴望,不然她也不會冒險走那條路。她想成為阿瓦隆姐妹的一員,侍奉在永恆女王左右。那是多少阿蘇爾少女的夢想,站在女王身邊,成為阿瓦隆的一部分,成為那個傳說中的存在。
但可惜……她沒有選上。
不是能力不夠,不是容貌不佳,是……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至今她也沒有獲得答案。
總之,她回到了塔爾·安達爾,嫁了人,生了孩子,過上了平靜的生活。
第二次則是成婚之後,她和丈夫通過船隻去往阿瓦隆王國,去那裡朝聖。那次走得很順利,海路平坦,風也溫柔。
不久後,她就懷了卡蘭納斯。
「我以後可以像她們這樣嗎?」卡蘭納斯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孩子特有的、天真的嚮往。他的目光還黏在那些白袍銀髮的阿瓦隆姐妹身上,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線牽著。
柯麗雅被逗笑了,她低頭看著兒子那張認真的小臉,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但她很快壓住了那股衝動,在孩子面前笑得太厲害,會讓他覺得被嘲笑了。她把笑意收成嘴角一個小小的弧度,眼睛裡卻還是藏不住。
「不行哦~」
「為什麼?」卡蘭納斯的眉頭皺起來,那種被拒絕後的、認真的困惑,像個小大人。
「因為你是男性。」柯麗雅的聲音很輕,但很確定,「你要換一個選擇。」
「好吧~」那個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雖然我不太明白但媽媽說了就算」的妥協。他的目光從阿瓦隆姐妹身上移開,開始在人群中搜尋下一個讓他好奇的目標。
這些阿瓦隆姐妹同樣是負責維持秩序的,除了維持秩序外,她們還要負責將這批新到的人帶到指定處。她們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白色長袍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像是某種移動的路標。
當卡蘭納斯不再發出問題後,牽著兒子手走動的柯麗雅進入了左顧右盼的模式。
人是真的多,更高的位置滿是帳篷,密密麻麻地鋪在山坡上,像雨後冒出來的蘑菇群。顯然,這些帳篷屬於比她們先到的人。接著是龐大的觀禮人群,配置要麼是母親與孩子,要麼是老兵、老者。
她有一種錯覺,仿佛整個柯思奎王國的人都來了。
接著就是全副武裝的士兵,但士兵的數量相比觀禮者,少了很多。
她知道,有很多水手和士兵像她丈夫那樣,正在執行任務。他們還在海上,還在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守著船,守著航線,守著精靈世界的邊界。
她將目光停留在士兵群體中很久,因為她看到了一些奇怪的存在。
「媽媽,那些……是人?爬行動物?」卡蘭納斯同樣注意到了那些奇怪的存在。他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在問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我也不知道。」柯麗雅的聲音同樣低了下去。
「蜥蜴人!」跟在柯麗雅與卡蘭納斯這對母子身後的,是一名全副武裝的老海衛。
他的鎧甲上有幾道深深的、無法修補的劃痕,左臉頰有一道褪色的舊疤,但腰板挺得比誰都直。他開口解釋道,聲音沙啞而沉穩。
很早的時候,他在黎明要塞服過役,他見過那些蜥蜴人,不過過程不是很友好。
「蜥蜴人?那就是杜魯奇的盟友嗎?」十萬個為什麼的卡蘭納斯又發力了,他的腦袋從母親身邊探出來,看向身後的老海衛,眼睛裡全是求知的光。
老海衛笑了,用一種怪異的腔調回答道。
「也是我們的盟友?」
那腔調太怪了,像是在說一句他花了很大力氣才讓自己相信的話。
就像在說「我愛上班,上班使我快樂」一樣。
隊列的前後發出低沉的笑聲,不是嘲笑,是那種『我們都懂』的、心照不宣的笑。卡蘭納斯也跟著笑了起來,雖然他不確定大人們在笑什麼,但笑聲是會傳染的。
同樣笑著的柯麗雅露出了複雜的神情,不同於她的兒子,她知道老海衛為什麼會用那種怪異的腔調回應,知道為什麼眾人會發出笑聲。
很快,來自塔爾·安達爾的觀禮者來到了屬於他們的位置。山坡上,一塊被粗略劃定但足夠寬敞的區域,可以看到遠處的海岸線,可以看到那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可以看到那些比她們更早到達的人已經安頓下來的帳篷。
但儀式並沒有馬上舉行,因為真正的吉時還沒到……
這個吉時可是有說法的,可以參考當時納迦羅斯相對穩定後,糾集龐大艦隊前往艾希瑞爾那次。
那次是明明可以白天出發,但出發時間選的是後半夜。
嗯,事實證明,那次行動很順利……
不是所有的柯思奎人都是瑪瑟蘭的信徒,但柯思奎就是瑪瑟蘭信仰的基本盤之一。
於是,儀式舉行時間由瑪瑟蘭之女——賽芮妮來定。她在儀式行列中,她的判斷,就是海的決定。
當然,等待時,沒有參與儀式的施法者們也沒閒著。他們貼心地進行了現場直播,方便站在更高處、只能看個大概的觀禮者看得更加詳細。
具體的表現形式是,顯現出一塊魔法幕布,將畫面呈現在幕布上。
嗯,一塊巨大的顯示屏。
畫面出現的一瞬間,屬於觀禮者的地方爆發出議論聲。討論什麼的都有,因為元素過多。有人在驚呼畫面的清晰度,有人在辨認畫面中的人物,有人在試圖理解『這是怎麼做到的』,有人在向身邊的人解釋『這是杜魯奇的什麼技術』。
聲音像潮水一樣湧起來,又慢慢地落下去,變成一片持續的、低沉的嗡鳴。
「那些青蛙……也是蜥蜴人嗎?」卡蘭納斯再次發力,他的手指著畫面一角,那裡有幾個龐大的、端坐在承輿上的身影,即使隔著幕布,他也能感受到那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古老和沉重。
但這次,他的母親沒有回應他。
柯麗雅愣愣地看著畫面,畫面上,儀態優雅的永恆女王正站在那裡,白袍如雪,長發如瀑,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柔和的光。這是她第二次見到永恆女王,第一次是在阿瓦隆,在朝聖的人群中,遠遠地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個模糊的、發光的輪廓。
而這一次,是通過這塊巨大的幕布,近在咫尺,清晰得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
很快,她的注意力又轉向了與永恆女王並肩而立的存在。
幕布很清晰,清晰到她甚至能看到這兩人臉上的輪廓有些相似,同樣的下頜線,同樣的眉骨弧度,同樣的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刻在骨頭裡、血脈里的東西。
一個答案出現在了她的心裡。
她沒有說出來,只是站在那兒,牽著兒子的手,看著那塊巨大的幕布,看著那兩個人並肩而立的身影。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咸澀的氣息和某種她說不清楚的、屬於新時代的味道。
「馬雷基斯?」
老海衛壓低聲音,說出了柯麗雅內心的那個答案。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什麼聽見,但在那片短暫的寂靜中,足夠讓前後幾個人都聽清了。
新一輪的議論出現了,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低語聲從幾個點擴散開來,有人在確認,有人在質疑,有人在試圖理解這意味著什麼。
然而,還沒等議論發酵,一陣連綿的號角將議論終結了。
觀禮者行列沉寂了下來,像是有人同時按下了無數個靜音鍵,那些低語、那些驚嘆、那些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全部被號角聲吞沒,只剩下風聲和潮水聲。
吉時已到!
沒有什麼演講,沒有什麼講話,什麼都沒有。只有即將進行儀式的施法者們按照之前劃定的位置站好。沒有人在麥克風前說「尊敬的各位來賓」,沒有人在高台上宣讀什麼冗長的祝詞。
那些屬於議會、屬於宮廷、屬於外交場合的東西,此刻都被留在了城市裡。
這片海灘上,只有儀式。
得益於魔法幕布的存在,柯麗雅不用將她的兒子抱起來。於是,她將全部精力投在觀禮上,時而向下方看去,時而抬頭看向幕布,下方是實景,幕布是特寫,兩者交替著看,竟有一種奇異的臨場感,仿佛她同時站在了兩個位置。
而懵懂的卡蘭納斯與他母親一樣,目不轉睛地看著。儘管他有很多問題,很多疑問,但他知道,現在不是問的時候,要保持安靜。這是媽媽在船上就告訴過他的,也是周圍所有人的沉默在告訴他的。他把那些「為什麼」一個一個地咽回去,專心地看著那塊巨大的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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