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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2章 974永不磨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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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懵懂的卡蘭納斯與他母親一樣,目不轉睛地看著。儘管他有很多問題,很多疑問,但他知道,現在不是問的時候,要保持安靜。這是媽媽在船上就告訴過他的,也是周圍所有人的沉默在告訴他的。他把那些「為什麼」一個一個地咽回去,專心地看著那塊巨大的幕布。

很快,他看到儀式中央那隻坐在石制椅子上的青蛙緩緩舉起了手。那動作慢得像是在水裡,慢到他以為幕布被誰調慢了速度。

與此同時,圍在那隻青蛙身旁的幾隻青蛙也舉起了手,同樣的緩慢,同樣的同步,像是被同一根無形的線牽著。

接著是精靈施法者們,他們擺出了獨屬於各自的起手式,有的雙手交迭,有的單掌前推,有的指尖相觸,有的雙臂張開。從幕布上看去,那些人影和那些龐大的身影交織在一起,形成某種他看不懂但覺得很厲害的圖案。

然後就沒然後了。

他沒有第二視,他什麼也感受不到。

天空依舊晴空萬里,風還是那麼大。

除了風,只有潮水的聲音。

嘩……嘩……嘩……單調的、重複的、從他有記憶以來就從未改變過的聲音。

過了片刻,幕布上的畫面轉移了。鏡頭從儀式中心拉開,掃過那些站成一排排的存在。卡蘭納斯睜大眼睛看著,但很遺憾,這些人中,他只認識特拉西娜公主。她站在第一排,鎧甲擦得很亮,頭髮扎得很緊,看起來比在塔爾·安達爾時嚴肅得多。但他的目光只在特拉西娜身上停留了一秒,他被特拉西娜前方獨自站立的那個存在吸引了。

只見那個服飾奇怪的存在,閉著眼站在那裡,左手背在身後,右手則……無序地晃動著?那動作不像施法者的起手式,不像戰士的起手式,也不像他見過的任何一種動作。

像是在畫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畫;像是在指揮什麼,又像只是手閒。

在所有人都在靜止、都在等待、都在保持某種莊嚴姿態的時候,這個人的右手,在動。

顯得特立獨行?格格不入?

儀式還在進行著,風還在刮著。

那位存在的右手還在晃動著,起碼在卡蘭納斯的世界中是這樣的。他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酸了,但那手還在晃,不緊不慢,不急不緩,像是在畫一個永遠畫不完的圓。

但對於一些人來說,不是這樣的。

最初達羅蘭也沒有理解達克烏斯的抽象舉動,他以為那是什麼獨屬杜魯奇的儀式手勢,或者某種他不懂的魔法起手式。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明白了。

那不是手勢,不是儀式,不是魔法。

那是旋律。

那是潮水涌動的旋律。

作為一名大貴族,作為一名受過良好教育的貴族,作為一名柯思奎貴族,懂得音律的他跟隨著那隻晃動的手,發出了哼唱。

那哼唱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但旋律是對的,那是潮水的節奏,是海浪拍岸的韻律,是每一位柯思奎水手在船上、在碼頭上、在自家屋檐下聽了一輩子的聲音。

隨著哼唱的出現,其他的貴族們也理解了達克烏斯的抽象舉動。

於是,更多的貴族加入了哼唱中。

聲音漸漸匯攏,從一個人的低吟,變成幾個人的共鳴,再變成一小片人群的合唱。那旋律沒有歌詞,只有音調,起,落,起,落。

像潮水漲上來,退下去;像風從海面吹過來,又消散在陸地上。

聲音是會傳播的。

隨著貴族的哼唱傳播到了士兵陣列中,那些與大海打交道的士兵不需要音律的訓練,不需要貴族的教養,他們只需要聽到那個旋律,就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他們每天醒來的第一聲,是他們睡前的最後一聲,是他們生命中從未間斷過的背景音。

於是,他們也加入了哼唱中。士兵們的聲音比貴族更低沉,更粗糲,但更有力,像是從胸腔里直接震出來的。

聲音不斷地傳播,位於最上方的觀禮者們也加入了進來。那些母親和孩子,那些老兵和老者,他們也許不懂政治,不懂魔法。

但他們懂潮水!

從出生起就懂。

那聲音從山坡上往下傳,又從海岸線往上卷,像潮水一樣,一層一層地鋪開,一層一層地迭加。

這一刻,卡蘭納斯的體驗很奇妙。他似乎懂了,他似乎又沒懂。但無論懂或不懂,都不妨礙他的哼唱與共鳴。他張開嘴,發出一聲稚嫩的、不太準的音調,然後被周圍的聲浪裹挾著,繼續往下唱。他的聲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聽不太清,但他在唱。

仿佛他生來就屬於大海,就像他的父親。

儀式還在進行著,哼唱還在持續著。

那聲音已經不再是哼唱了,它變成了一種共振,一種從每個人胸腔里發出的、與潮水同步的脈動。不需要指揮,不需要樂譜,每個人都知道下一個音是什麼,因為潮水已經告訴他們了。

但漸漸地,達克烏斯的手停止了晃動。那只在空中畫了許久的右手,緩緩地、平穩地落了下來。

他的眼睛睜開了。

潮水聲消失了。

不是減弱,不是退去,是消失,像是有人把整個大海的音量旋鈕擰到了零。

風還在刮,旗幟還在飄,人們的嘴還在張著,哼唱還在繼續,但潮水聲,沒了。那片從世界誕生起就從未停止過的、永恆的嘩嘩聲,此刻,在阿尼雷恩的海岸線上,消失了。

觀禮者的哼唱聲也漸漸地、一個接一個地停了下來。像是從夢中醒來,又像是被什麼力量輕輕地按住了嘴唇。山坡上,海灘上,隊列中,一片寂靜。

不是敬畏的寂靜,不是緊張的寂靜,是一種等待的寂靜。

所有人都在聽,聽那個消失了的聲音,會不會回來。

卡蘭納斯緊緊地攥著母親的手,忘了鬆開。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有什麼事情,剛剛發生了。

而這時,魔法幕布上的畫面也適時地轉移到白海灣。

看著幕布的卡蘭納斯瞪大了眼睛,只見海水在急速消退,不是退潮那種緩慢的、有節奏的後退,而是像有人拔掉了海底的塞子,整片海都在往某個方向傾瀉。

而來時的那些船,那些載著他們從塔爾·安達爾一路航行的船,正順著消退的海水離開灘頭,在海水的裹挾下退向大海。船上沒有留守的人員,桅杆上也沒有掛帆,但那些船就是有序地後退著,沒有一艘發生碰撞,沒有一艘偏離方向。

就像……這些船像是一顆顆棋子,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在操控著它們。精確地、冷靜地、不容置疑地,將它們一一挪到該去的位置。

漸漸地,海床露了出來。那些被海水覆蓋了數千年的岩石、那些從未見過陽光的礁石、那些偶爾露面的沙洲,此刻一片接一片地浮出水面。

更神奇的是,海水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用著看不見的工具推開了一樣,消退的海水在遠處形成了一道水牆,垂直的、規整的、像是被裝在一隻巨大的玻璃容器里。

那水牆在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光,紋絲不動,仿佛時間和物理法則在它面前都失了效。

隨著海水的不斷退卻,地面發出隱約的震動。起初只是腳下的沙土在輕輕跳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翻身;然後震動變得明顯起來,從腳底傳上小腿,傳上脊背,傳進每個人的骨頭裡。

震動由最初的低沉變成了轟鳴,不是耳朵聽到的轟鳴,是身體感受到的轟鳴,是整個世界都在發出某種低沉的、古老的、被壓抑了數千年的吶喊!

觀禮者陣列陷入了混亂,但又不是那麼混亂。有人在驚呼,有人在蹲下,有人在互相攙扶。相比震動與站不穩,驚人的畫面排在了最高級,沒有人能在那樣的畫面面前,還在意自己有沒有站穩。

穩穩撐住的柯麗雅雙手死死地扶在卡蘭納斯的雙肩上,她的指節發白,手臂繃緊,但她的目光沒有投向兒子,更沒有安慰。她的目光死死地看向阿尼雷恩所在的方向,那片她只在傳說中聽過、只在書本上見過的廢墟,那片柯思奎人失去的故土,那片被海水吞沒了數千年的城市。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觀的禮是什麼。

穩住身形的卡蘭納斯屏住呼吸,看向阿尼雷恩。他看著那片被海水淹沒了不知多少個世紀的廢墟,在震動中緩緩浮出水面。

先是最高處的塔尖,然後是殘破的穹頂,然後是斷裂的城牆,然後是整片整片的屋頂和街道。海水從石縫間傾瀉而下,形成無數條細小的瀑布,在陽光下折射出短暫的彩虹。

那場景太過震撼,太過不真實,像是誰把一幅畫了千年的畫從水裡撈了出來,顏料還沒幹,還在往下淌。

這一幕對他幼小的心靈造成了劇烈的衝擊。

永不磨滅!

永生難忘!

當阿尼雷恩完全浮出水面後,魔法幕布的畫面再次轉移,轉到了儀式隊列中。那些青蛙,卡蘭納斯還是習慣這麼叫,還在高舉雙手,它們的姿勢幾乎沒有變過,仿佛從儀式開始的那一刻起,它們就是雕塑的一部分。

而站在永恆女王不遠處的那個存在拔出了長劍。

沒有演講、沒有「為了榮耀」,沒有「為了王國」,沒有那些在故事書里讀爛了的戰前宣言。

只有一個詞。

這個詞隨著魔法的加持傳遍了四方,傳到了山坡上,傳到了隊列中,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殺!」

那聲音不高亢,不激昂,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但它就是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清晰得像是在耳邊說的。

很遺憾,柯麗雅所理解的,僅僅是她所理解的。她以為這是一場復興的儀式,以為阿尼雷恩的浮出水面就是今天的全部。

她不知道的是,整個觀禮是由達克烏斯策劃的。相比單單阿尼雷恩浮出水面,他要的更多。

儘管精靈貴族們很多時候很抽象,充滿了算計,充滿了權謀,充滿了那些讓外人看不懂也看不慣的彎彎繞繞,但他們做到了一點。

我是好牧人,好牧人為羊捨命。

精靈社會沒有這段話,但精靈貴族們用身體力行做到了!

在勞倫洛倫時,達克烏斯率隊冒險進入裂隙,那些跟在他身後的精靈,沒有一個退縮。

在洛瑟恩之戰時,第一次見到色孽大魔的艾斯林與克雷丹,頂著恐懼沖向大魔,履行著屬於他們的職責。

這樣的例子太多了,數不勝數。

阿尼雷恩沉入海中後,不知道什麼時候,這座城市被舊時代的遺民占據了。

至於所謂的『舊時代遺民』是什麼?

可以理解成魚人?

那些半魚半人的、鱗片上長著藤壺和苔蘚的東西,哪哪都是,精靈時常目擊,或是與之戰鬥。尤其是地下海的航行中,並不是那麼的安全。

它們在暗礁間築巢,在沉船里藏身,在黑暗中浮出水面,用那雙渾濁的、沒有瞳孔的眼睛盯著過往的船隻。

這樣的例子太多了,數不勝數。

但今天,它們占據的不再是無人問津的暗礁,不再是地圖上找不到名字的荒島。它們占據的是阿尼雷恩——一座精靈的城市,一座被海水奪走、但從未被精靈遺忘的城市。

在馬雷基斯的帶領下,不再維持儀式的精靈施法者們或是高舉法杖,或是抽出長劍,跟隨著馬雷基斯的步伐發起了衝鋒。他們的法袍在海風中獵獵作響,他們的劍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他們的腳步踩在剛剛浮出水面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緊接著,手持三叉戟的達克烏斯也動了。

就像漣漪一樣,以他為中心,一層一層地向外擴散。位於他身旁、由柯思奎貴族組成的奮勇隊成員們也動了,然後是位置更靠後、更靠上的士兵們。

那波紋從海岸線往上蔓延,從儀式隊列往山坡上擴散,從那些站在最前面的人傳到那些站在後面的人。

一時間殺聲震天。

站在卡蘭納斯身旁的老海衛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很重,重到卡蘭納斯覺得自己的肩膀都被拍矮了幾分。當四目相對時,老海衛對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那點頭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的最後一個動作。

老海衛什麼都沒說,但似乎又什麼都說了?

接著,他擠開了人群,加入到了衝鋒的隊伍中。他的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的步伐比那些年輕人慢一些,但每一步都很穩。

他沒有回頭。

卡蘭納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消失在那些同樣在奔跑、在吶喊、在往前沖的身影中。他的嘴巴微微張著,卻說不出話。他的手還保持著被拍過之後的姿勢,沒有放下來。他的母親站在他身後,雙手還搭在他的肩上,也沒有放下來。

山坡上,那些母親和孩子,那些老者,那些從塔爾·安達爾、從柯思奎各地趕來觀禮的人,此刻都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剛剛浮出水面的土地,看著那些正在衝鋒的身影。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腳步聲,吶喊聲,和那片被推開的、沉默的海。(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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