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1章 983二幕開拉(中)(1/2)
對於約蘭那些翻湧的心理反應,達克烏斯其實並不感興趣。
不是冷漠,是沒空。
他的注意力從來不在「一個人被改變命運的那一刻會想什麼」上,那是小說家該關心的事。
他當時想的是托蕾蘭·月露絲。
不是什麼美貌,托蕾蘭確實風韻猶存,但達克烏斯見過的美人夠多了,多到他已經對『美』產生了一種職業性的麻木。也不是這這那那的曖昧念頭,灰橡酒館的燈光確實曖昧,但他的腦子比那燈光清醒得多。
他想的是托蕾蘭以及她背後的體系。
據他了解,托蕾蘭與赫瑪拉是同一批被馬雷基斯培養起來的女術士。
如今,赫瑪拉是萬民院的主要負責人,管理著民政體系,戶籍、統計、基層事務、那些與每一個平民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瑣碎而龐大的系統。她坐在辦公室里,批文件,見訪客,主持會議,從早忙到晚,像一個被無數根線牽著的木偶,但每一根線都在她手裡。
雖然赫瑪拉想退休,但那是赫瑪拉自己的事情。
達克烏斯知道她的疲憊,那種不是在戰場上廝殺、不是與各種勢力博弈,而是在日復一日的文山會海中慢慢消耗的疲憊。
而活動在埃爾辛·阿爾文、由雷恩領導負責的艾德里婭,則是繼她倆之後的一批。
如果將達克烏斯換成托蕾蘭,用所謂的女性思維思考,這未免也太難以承受了。
啊,老娘在奧蘇安收集情報,整天守在酒館裡,與各方勢力進行博弈,陪笑臉,套話,分辨哪些是真話哪些是陷井,從一堆醉話里篩出有價值的信息,而與她同期的赫瑪拉……已經是萬民院的負責人了,管著幾千號人,出入宮廷,與馬雷基斯議政。
乃至在她之後的艾德里婭……也在埃爾辛·阿爾文獨當一面,手下有一整張情報網。
而托蕾蘭呢?還是那個酒館老闆娘,還是那棵灰橡樹,還是那些永遠喝不完的酒和永遠聽不完的醉話。
達克烏斯曾答應過艾吉雷瑟,讓艾吉雷瑟平穩過渡,最終安穩落地,帶著那些秘密找個地方隱姓埋名地生活起來,並保證給予後代機會,而不是像大部分情報頭子那樣被卸磨殺驢。
那是一個承諾,也是一個試探。
情報頭子是所有統治者最依賴也最忌憚的人,他們知道太多,手伸得太長,一旦失去控制,比任何敵人都危險。
大部分統治者會在局勢穩定後清理他們,用各種理由,各種手段,讓他們從世界上消失,只留下幾份被封存的檔案和幾句「為國家安全做出了巨大貢獻」的悼詞。或者連悼詞都沒有,仿佛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他展現了他的仁慈,而艾吉雷瑟則投桃報李,拼命回報他、支持他。
君臨奧蘇安的過程中,這批人,這個體系,可謂是功不可沒。那些在暗處傳遞的情報,那些在關鍵時刻得到的信息,那些在談判桌前被「提前知情」的底牌,每一樣背後都有他們的影子。
他們不是沖在最前面的人,但他們是讓衝鋒的人知道該往哪沖的人。
而像托蕾蘭這樣的人不止一個,她所代表的是一個體系,一個以艾吉雷瑟為首的體系。他們有酒館老闆娘,有碼頭工人,有商販,有船工,有海關官員,有貴族府邸的僕人。
當然,還有更離譜,搖身一變從杜魯奇貴族變成阿蘇爾貴族的,混進白獅禁衛最終成為副隊長的。
他們不穿制服,不領軍餉,不參加閱兵。
他們只是在那裡,看著,聽著,記錄著,然後在某個深夜,把那些記錄變成一份報告,通過某個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的渠道,送到該去的地方。
雙刃劍?
這些人會對之後的統治造成破壞嗎?或許有吧,又或許沒有。
情報體系的可怕之處不在於它本身,而在於使用它的人。用得好了,它是盾牌,是眼睛,是提前感知到危險的神經末梢。
用得不好,它是匕首,是毒藥,是隨時可能反噬的猛獸。
總之,達克烏斯想的是讓這批人安穩落地。
不是那種「給你一筆錢你走吧」的粗暴打發,是那種有尊嚴的、有保障的、讓他們覺得「這些年沒有白干」的落地。
讓他們可以選擇繼續工作,或者換一種生活方式。
比如尊重託蕾蘭的個人意願,如果她願意,之後由鳳凰王庭進行調整、任命,讓她成為柯思奎行省的萬民院負責人,徹底將身份洗白。
表面上,她出自柯思奎,是正兒八經的柯思奎人,但實際上……
或者徹底退休,帶著那些永遠不會被公開的秘密,找一個安靜的地方,種花,養魚,看孩子。
讓他們的孩子有機會接受更好的教育,有資格進入機構,有權利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被3情報人員後代4的標籤困住。
至於具體怎麼落地……
有些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
火候到了,自然就熟了。
在達克烏斯尋思的同時,一旁的雷恩則與約蘭展開了對話。當達克烏斯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時,對話剛好結束。
海歌學院的南邊是律法之廳,再稍微遠點則是反思之屋。兩座建築風格迥異,前者是莊嚴的石造殿堂,門廊上刻著天平浮雕;後者則被花園和綠樹環繞,遠遠看去像一座鄉間別墅。
所謂的律法之廳,翻譯過來就是法庭。
主要調解平民之間的矛盾,合同糾紛、鄰里爭執、債務問題、以及那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打一架不值得、不打架又咽不下這口氣的日常摩擦。
約蘭是那裡的常客,不是作為被告,是作為平民的法律顧問。他沒有正式的執照,沒有官方的頭銜,但那些生活在碼頭區、魚市、工匠作坊里的普通人,遇到法律問題時,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宮廷里的那些大律師,而是燈塔下的約蘭。
調整過來的約蘭講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他說,他總是能經歷原告和被告一前一後找到他的情況,上午這個人來哭訴,下午那個人來辯解,雙方都不知道對方也來了。
有時候時間不湊巧,原告或被告甚至會同時來,於是在燈塔下展開激烈爭吵,從「你憑什麼找他諮詢」吵到「你能來為什麼我不能來」,從法律辯論升級為互相揭短,最後展開激情肉搏。
約蘭說他不得不站在兩人中間,一手推一個,等他們累了,再分別勸解。
「大部分時候能勸住,」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自豪,「勸不住的,就只能讓他們打完了再談。」
律法之廳,達克烏斯是不準備去的,那裡畢竟是官方機構。
不然,他去旁聽?
也是個消遣,坐在旁聽席上,看那些平民如何在法官面前爭辯,看約蘭如何為他的委託人辯護,看一場真實的、不帶劇本的民間戲劇。
但可惜,現在沒有庭開。
而反思之屋,翻譯過來就是監獄。
不過這個監獄並不是尋常那樣的監獄,它外表是一棟別墅,坐落在律法之廳北面一片開闊的、修剪齊整的花園中,園內點綴著靜謐的泳池,池水碧藍,倒映著雲朵和樹影,四周環繞著裝飾性圍欄,鐵藝欄杆上攀著薔薇。
如果不告訴你這是什麼地方,你可能會以為這是某位貴族的莊園。
這座別墅專為『再教育』而建,針對那些背離塔爾·柯瑞利和平傳統的本地居民,比如在公共場所鬥毆的、屢次違反港口規定的、散布謠言引起恐慌的、以及那些「行為不端但尚未構成重罪」的人。
他們會作為『客人』在此接受思想改造,在負責人的監督下,在花園中進行溫和的鍛鍊、繪畫、詩歌創作與冥想,或是被分配些瑣碎雜役,如打掃落葉、修剪草坪、重刷建築外牆,因為別墅的負責人認為,他們的思維缺乏『成長的可能』,需要從最基礎的事情開始重新學習。
拘留期間,客人們被安置在舒適卻樸素的房間裡,有床,有窗,有書桌,窗外是花園的景色。環境設計旨在激發反思,不是那種「把你關在黑屋子裡讓你自己琢磨」的反思,是那種「你坐在陽光里,看著外面的花,突然覺得自己以前做的事挺沒意思」的反思。
若客人在行為上有所改善並通過申請,可獲得離開園區的許可,但為保障塔爾·柯瑞利市民安全,持通行證離開者還需佩戴監視設備,並在社區中被分配適合的任務,進行『再教育』。
比如去碼頭搬貨,去魚市掃地,去有需要的地方幫忙。
不是懲罰,是讓他們重新學會如何與這個社會相處。
反思之屋達克烏斯同樣沒去,監獄有什麼好看的?
而且據約蘭講述,目前那裡並沒有客人。
於是,三人來到了水庫公園。
塔爾·柯瑞利的地勢是懸崖式的,從海平面到山頂,落差近百米。而水庫公園,坐落在城市西側的一片天然台地上,剛好處於居民區的中心位置。
達克烏斯來到這裡時,發現不少精靈正提著水壺、水桶聚集在這裡。一部分精靈在排隊取水,隊伍不長,但絡繹不絕,每個人都很安靜,偶爾低聲交談幾句;另一部分則是在取完水後,去往遠處,或坐或站,三五成群,把水桶放在腳邊,開始聊天。
據約蘭講述,在和平時期,活動在這裡的精靈會炫耀近日的成就,比如「我家孩子昨天釣到了一條這麼大的魚」;或是合唱,不是那種排練過的、有指揮的合唱,是那種一個人起頭、其他人跟著唱的、隨性的、跑調也不怕的合唱;或是分享故事,那些在海上遇到的奇聞異事,那些在碼頭聽來的八卦,那些從遠方的親戚寄來的信中讀到的消息;乃至調情,年輕男女在水池邊相遇,借著打水的機會多說幾句話,借著遞水壺的機會多碰一下手指。
嗯,在達克烏斯看來,這裡就是一個能取水的公園相親角。
至於為什麼生活在這座城市的居民會來這裡取水……
這片蔥蘢的公園中坐落著一座淡水池,是渡槽的終點,為整座城市供應飲用水。從環形山方向引來的山泉,沿著一條古老的石砌渡槽,在山脊上蜿蜒數里,最終匯入這座水池。
在水庫公園的公共藝術作品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十五米高的骨白大理石巨型雕像。雕像手持長矛,矛尖指天,身披戰袍,戰袍的褶皺被雕刻得如同被風吹起,栩栩如生。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斜向上方,像是在看什麼只有他能看到的東西,威風凜凜,睥睨眾生。
雕像的主人不是柯思奎人,而是卡勒多人。
嗯,卡勒多二世,第四任鳳凰王——泰薩尼爾·卡拉德。
卡勒多二世的雕像立在這裡,與柯思奎和卡勒多的歷史有關。在大分裂之前,這兩個王國之間的關係非常好。
這也是柯思奎王國被赫莉本針對的原因之一。
貴族層面,莉安德拉的母親來自柯思奎王國,泰薩尼爾的兄弟——伊姆拉德里克的妻子同樣來自柯思奎王國,是白浪家族的成員。
貝洛達·白浪的白浪。
還特麼別說,單從藝術性看,這雕像看起來還挺氣派的。比例勻稱,動態自然,衣紋的處理堪稱教科書級別,面部表情雖然帶著典型的精靈式高冷,但那種驕傲、睥睨的態勢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達克烏斯站在雕像腳下,仰頭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揉了揉脖子。
十五米,確實有點高。
然後就沒然後了。
達克烏斯給自己的定位很明確,就是一名到訪此地的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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