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981心理歷程(2/2)
慢慢的,工匠在完成製作後,會第一時間想到他,選擇在他這裡出貨。有時候,約蘭也會進行收貨,收集一些原材料,提供給工匠們,從遠洋商船上淘來的貝殼,從伊瑞斯運來的寶石原石,從查瑞斯森林裡采來的稀有木材。
他把這些東西交給工匠,工匠做成飾品,再交給他賣。
於是,一個鏈條出現了,並且這個鏈條越來越大。
約蘭除了擺攤售賣外,逐漸發展成了代理商。
不是那種坐在辦公室里簽合同的代理商,是那種蹲在碼頭邊、手裡攥著一把樣品、用嘴皮子談下每一單生意的代理商。
達克烏斯沒有為難約蘭,也沒有再晃約蘭。聽完後,他滿意地點了點頭,但他還是擺出了一個誇張的姿勢。
他轉過身,側身而立,左手背在身後,右手向前平伸,掌心向上,像是在為一位貴賓引路。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臉上掛著一種「我要介紹一位很重要的人物給你們認識」的鄭重表情。
「鄭重介紹下,這位是雷恩·塔凱亞,共鳴院的副負責人!」
他的聲音也變了,變得洪亮,變得戲劇化,像是舞台上的演員在念台詞。
雷恩沒有露出無語的表情,沒有翻白眼,更沒有不知道該怎麼接。
於是,他倆就像動畫裡出場時舉止浮誇的反派。
穿梭在銀河的火箭隊!
一個負責介紹,一個負責亮相;一個在前面擺姿勢,一個在後面凹造型;一個把聲音提到最高,一個把表情做到最滿。
那畫面滑稽得不像是在嚴肅的、有鳳凰王和史蘭參與的宏大敘事中,更像是在某個小鎮的集市上,兩個賣藝的在互相吹捧。
這一下,把約蘭整懵了。
他的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溜圓,剛才那些失落、失望、崩塌的情緒,全被這突如其來的、完全不符合場合的浮誇給打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看哪裡,看達克烏斯?他還在擺那個姿勢。看雷恩?他還在凹那個造型。看達羅蘭?
達羅蘭也不再像雕像那樣了,他的眉頭皺在一起,嘴唇微微分開,目光在達克烏斯和雷恩之間來回跳躍,像是在努力理解眼前的這一幕到底是什麼意思。他的表情里沒有憤怒,沒有不悅,只有困惑和震撼。困惑是因為他看不懂達克烏斯在幹什麼,震撼是因為他發現,雷恩真的在配合。
知道達克烏斯要做什麼,也知道來到自己時間的雷恩,接過了舞台。
他放下了那個浮誇的姿勢,恢復了正常的站姿,但語氣依然帶著一種「聽我慢慢道來」的從容。他開始講述共鳴院是做什麼的,不是那種官方的、枯燥的介紹,是那種通俗的、生動的、連平民都能聽懂的講述。
在這個過程中,達羅蘭露出深思的表情。他的眉頭從皺變成了舒,又從舒變成了微皺,像是在心裡反覆權衡著什麼。
而約蘭的眼中,再次迸發出熾熱,不是剛才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期待,是一種更明亮的、更大膽的、像是看到了整片星空都在為自己點亮的熾熱。他的手指又開始微微顫抖了,但那抖和剛才不一樣,剛才是因為緊張和失落,現在是因為激動和希望。
「所以……」
雷恩說的同時,伸出兩隻手。左手在前,右手在後,像是在捧著什麼,又像是在指著什麼。
達克烏斯露出了怪異的神色,他已經猜到雷恩接下來要做什麼了,怎麼說呢,他發誓,這真不是他教的。
雷恩這副腔調,這套動作,這個「我給你兩個選擇」的套路,完全是自學成才。
「靈諭院?負責宣傳?普法?」雷恩將伸出的左手舉高了一點,接著,他又將右手舉高了一點。「境界院?負責司法?」
說完,還沒等約蘭回應,他將雙手平攤。
那是一個「你自己選」的姿態,也是一個「我理解你」的姿態。
他理解約蘭。
他知道約蘭在走他來時的路,那種從底層往上爬的、每一步都要踩實的、不能有絲毫鬆懈的路。
他知道那種感覺,那種機會來臨時,心臟快要跳出胸腔的感覺;那種被信任時,肩膀突然變重的感覺;那種有人願意拉你一把時,鼻子突然發酸的感覺。
同樣,他也很喜歡現在的這種感覺。
雖然他是副負責人,但他已經比遠在艾希瑞爾的正負責人領先了一大步。
當然,不是因為他比正負責人聰明,而是因為他在這裡,正負責人在那裡。
「不著急,你可以慢慢選,慢慢了解,慢慢思考。如果你願意,在我們離開塔爾·柯瑞利時,你可以跟著我們一起出發。現在……」
他收回了雙手,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是解說時間。」
約蘭再次躬身。
這一次,他的腰格外地彎。彎到他的額頭幾乎要碰到自己的膝蓋,彎到他的後背和地面平行,彎到他的關節發出輕微的、因為太久沒有這樣彎過而有些生澀的聲響。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指尖幾乎觸到了地面。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身體在說話,用那個最古老的、不需要翻譯的、所有人都能讀懂的語言。
屬於他的機會,終究還是來了!
不是剛才那個渺小的、一碰就碎的機會。
是一個結實的、厚重的、需要他用整個下半生去承接的機會。
不是達克烏斯施捨給他的,是他自己掙來的。用他的口舌,用他的人品,用他這麼多年來在燈塔下、在攤位前、在每一個需要他的地方積攢下來的信任。
他的身體還在彎著,風從石縫間擠進來,吹動他的衣角,吹動他的髮絲。
他沒有動。
達克烏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雷恩一眼,又看了達羅蘭一眼。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謀劃得逞的笑,是一種「事情正在往有趣的方向發展」的笑。
「起來吧,」他說,「腰彎久了,直不起來。」
約蘭慢慢地、一節一節地直起身。
他的臉上有淚痕嗎?
沒有。
但他的眼睛是紅的,像是剛被海風吹過,又像是剛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滿意了?」
邁出幾步後,達克烏斯看向達羅蘭。他的步伐沒停,目光卻從前方收回,落在身旁這位柯思奎代行者的側臉上。
那語氣很輕,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達羅蘭知道,這不是小事。他沒有立刻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的腳步也沒有停,但節奏慢了下來,不是猶豫,是斟酌。
然後他露出了唏噓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感慨,有恍然,有一種「我終於明白了」的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舊時代見證者的落寞。
「難怪……」他感慨道,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難怪你們……」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難怪你們杜魯奇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達克烏斯和雷恩剛才在做的,就是打破那些框住人的條條框框,讓不該被埋沒的人,不再被埋沒。
只不過表現形式……
阿蘇爾社會做不到的事情,杜魯奇能做到。
阿蘇爾社會維繫了幾千年都沒被打破的階層壁壘,杜魯奇用了幾句話就撬開了一道縫。
其實,他在很早之前就了解過。
途徑是在塔爾·伊瑞斯的會議結束後,聽『達吹』貝爾-艾霍爾吹過。
那次,在他看來有些誇張,貝爾-艾霍爾說起達克烏斯時,那種語氣、那種表情、那種恨不得把對方供上神壇的熱忱,讓他覺得有些過了。
一個人再怎麼厲害,也不至於被描述成那樣吧?
但現在,看來,真的不誇張,一點也不,反而還有些保守。
貝爾-艾霍爾的那些『吹噓』,在親眼見過達克烏斯之後,在親身體驗過杜魯奇的效率之後,在親眼看到約蘭的命運被三言兩語改變之後,顯得過於克制了。
沒有什麼深入的對話,沒有什么正式的會談。
僅憑他三言兩語的介紹,僅憑約蘭的現場反應,這事就這麼成了。
沒有委員會,沒有評審,沒有層層上報、逐級審批。
沒有「我們需要再研究研究」,沒有「條件還不成熟」,沒有「等下次會議再議」。
就是幾句話,一個點頭,一個彎腰,然後一個人的命運,就被改寫了。
作為大貴族,平民的崛起讓他有些……
達羅蘭在腦子裡搜尋了一下合適的詞,但沒有找到。不是嫉妒,不是不安,不是那種「我的地位受到了威脅」的焦慮。
是一種更微妙的、更難以名狀的感覺,像是看著自己家裡的圍牆,突然被人拆掉了一截。
你明知道那堵牆早就該拆了,但它畢竟是你家的牆,你住了幾千年,習慣了。
當它真的被拆掉的時候,你心裡還是會動一下。
但他還是為約蘭感到高興,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捨式的「我為你好」,是那種平等的、真誠的、發自內心的「我真為你高興」。
因為約蘭值得。
他在燈塔下守了那麼多年,用口舌餬口,用法律助人,用人品積累信任。他沒有走歪門邪道,沒有攀附,沒有出賣自己的原則,始終堅持著荷斯的信仰。
他只是在那裡,等著,等著一個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他接住了。
他更為精靈的未來高興,他知道奧蘇安正陷入衰落,作為大貴族的他比所有人都清楚這一點。那些表面上的繁榮,底下藏著的是人口在減少,經濟在萎縮,技術在停滯,活力在消失。
阿蘇爾社會正在以一種緩慢的、不易察覺的、但不可逆轉的方式走向衰敗。
他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但他能做的有限。他可以在柯思奎的議會裡周旋,可以在貿易談判中爭取利益,可以在貴族之間調解矛盾。
但這些都只是治標,不是治本。
本在哪裡?
本在體系本身。
阿蘇爾的體系,已經老了。
隨著杜魯奇君臨奧蘇安,精靈社會復興有望。
這不是盲目樂觀,是眼見為實。
從材料到能源,從農業到工業,從交通到金融,從教育到法律,達克烏斯的藍圖覆蓋了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層面。
這是一種全方位的復興,不是修修補補,不是小打小鬧,是從根子上重新來過。
假以時日……達克烏斯的種種藍圖、規劃浮現在他的腦海里,那些他聽過的、看過的、理解了一部分、還有一大部分正在理解中的畫面,像一幅巨大的拼圖,在他腦子裡一塊一塊地拼合。
他看到了鐵路穿越環形山,看到了城市群在海岸線上生長,看到了鐵船在浩瀚洋上航行,看到了……
不敢想像!
不是不敢想像那些畫面會成真,是不敢想像那些畫面成真之後的奧蘇安,會是什麼樣子。
一個沒有貴族壟斷的奧蘇安,一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奧蘇安,一個平民也能站在宮廷里的奧蘇安,那還是奧蘇安嗎?
達羅蘭不知道,但他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不是因為他想看到貴族們被拉下馬,是因為他想看到精靈這個種族,不再衰落。
在這個過程中,他要做的是儘可能地支持達克烏斯,完成達克烏斯交代的任務。不是盲目的服從,是清醒的、有判斷力的、基於共同目標的配合。
他知道達克烏斯終究不是完人,他知道杜魯奇帶來的體系也有自己的問題,他知道未來的路上會有無數的矛盾和衝突。
但方向是對的,大勢是好的,他願意站在這一邊。
「滿意了。」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剛才堅定了很多。
沒有唏噓,沒有感慨,只有一種沉甸甸的、經過深思熟慮的確認。
達克烏斯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