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沈卿知之死(2/2)
沈硯修周歲時,在孟南枝溫柔的教導中,一字一頓地輕聲喚他「父親」。
次子沈硯珩兩歲時,追著他的衣角跑,奶聲奶氣喊「父親慢些,等等我」。
女兒沈朝昭扎著雙丫髻,被他溫柔地抱在懷裡,卻貼心地替他擦拭額頭的汗珠。
逢年過節,全家圍坐一桌,孟南枝親自下廚做的桂花糕,甜得能浸到心坎里。
沈硯修捧著糕點,孺慕地湊到他耳邊說「父親,將來我要考狀元,和您一起護著母親和沈家」。
話還說不清的沈硯珩,湊到他另一個耳邊大聲跟著說「父親,我要當大、大將軍,保護你和母親、兄長,還有妹妹」。
嬌滴滴的沈朝昭則會甜膩膩撲進他懷裡,軟聲討要新年的玉佩。
可這一切,都毀在十年前他一時心歪,先救林婉柔開始。
孟南枝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捅進他的心口。
身為人父,莫要連累子女。
沈卿知將衣裳揣進胸口,猛地咳起來,腥甜漫過喉頭,染紅了破爛的囚衣。
他望著牢窗外那方窄窄的天,想起長子從山城回來後坡著的腳,次子與他爭辯時眼中憤怒的紅血絲,女兒探望他時面對他護著陸箏箏露出的委屈和失望。
沈卿知的眼眶驟然紅透,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的溝壑往下淌,混著冷汗、血污,糊了滿臉。
喉間像是被燒紅的鐵鉗狠狠扼住,發不出一點聲音,他把頭深深埋進膝蓋,渾身繃得像一張即將斷裂的弓。
不知無聲地哭了多久,沈卿知緩緩抬起頭,從包裹里取出一件白色的裡衣。
他顫抖著咬破指尖,忍著腕骨斷裂的劇痛,在裡衣上面一筆一畫地書寫:
罪臣沈卿知,叩請聖安。臣本庶子,蒙聖恩寵,承繼爵位,本該鞠躬盡瘁,護佑家國。
奈何識人不明,差點行淆亂朝綱之事,罪孽滔天,百死莫贖。今聞犬子硯修,竟以賑災功名跪求陛下饒臣殘命。臣心如刀絞,痛悔莫及。
臣之罪,臣當之,豈敢以稚子前程,換一己苟活?臣自知罪孽深重,不願苟活於世,污陛下聖聽,累子女清名。
臣死之後,任憑陛下挫骨揚灰,絕無怨言。黃泉之下,臣亦當為大衍江山,為陛下祈福。
罪臣沈卿知,絕筆。
血跡暈開,染紅了白色的裡衣,也浸透了他滿襟的血淚。
隨後,他扶著冰冷的牢欄,緩緩站起身,將懷中那件孟南枝坐過的衣裳,一端死死纏在牢欄最粗壯的橫木上,打了個死結,另一端挽成一個圈。
寒風從牢窗縫隙鑽進來,吹得他鬢邊凌亂的髮絲簌簌發抖。
他最後又望一眼頭頂那方窄窄的天,隱約中仿佛看見孟南枝和沈硯修他們兄妹的笑臉。
【侯爺】
【父親】
沈卿知無聲地笑了一下,閉緊雙眼,將脖頸緩緩探入布圈,腳下猛地一蹬,踹開了身下的草堆。
衣裳勒緊脖頸,他的身體劇烈掙扎了幾下,四肢漸漸垂落。
許久,他的頭無力地歪向一邊,嘴角卻凝著一絲淺淡的笑。
南枝,你說若想求得你的原諒,除非我死。
如今我如你所願地死了。
你可原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