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丟類老母(1/2)
第487章 丟類老母
任何人在垃圾堆旁邊睡了一晚上,身上味道都決計稱不上好聞。
張佳琪似乎也知道這一點,在走過陳諾身邊的時候,低著頭,用長頭髮蓋住了臉,並用粵語輕聲說了一句:「唔好意思。」
顯然,她並不知道,正是她身邊這個戴著口罩、走路有點奇怪的男人,昨晚給她披上了一層舊紙殼。
陳諾站在原地,偏了偏身體,讓女人先過去。
目光無意間往下,看到了女孩頭頂沾著的一小片不知從哪來的碎葉,高挺的鼻尖,一角微微上翹的下巴,還有脖頸下方那一道雪白的溝壑。
他馬上移開了目光,說道:「冇嘢(沒事)。」
陰暗逼仄的樓梯過道里,空氣中瀰漫著汗味、香水味、酒味以及陳腐霉味混雜出的古怪氣息。
壞掉的廊燈一閃一閃,一個醉到天亮的性感女人,在一個穿著白襯衣牛仔褲的男人面前,踉蹌著爬上樓。
所有這一切,拼湊出一副仿佛90年代香港電影裡的畫面,深深印刻在了陳諾的腦海中。
說來,當時並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美的。
但之後,當他向許鞍華描繪了這一幕,這位在香港電影界享有盛譽的文藝片大師、被譽為「香港唯一能與男人導演抗衡的女導演」,頓時露出了一種深深的惋惜神情:
「好可惜我不在現場,要是拍下來,那畫面一定好美。」
這話一出口,陳諾反倒開始回味起當時那一刻來,竟也覺得仿佛真的有那麼點美感了。
不過他心裡明白,這多少是心理作用——是這位文藝女導演在他耳邊聊了一個多小時天之後,潛移默化的結果。
陳諾合作過不少導演,許鞍華卻是他遇到的第一個,在正式開拍之前,會先跟他聊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的導演。
「除了這個早上的畫面之外呢?你住在公屋這段日子,還有沒有什麼特別讓你印象深刻的?」許鞍華問。
她的普通話,在一眾香港導演中算得上相當標準了。
剛開始見面,陳諾還小小地驚訝了一下,後來聊開了才知道,原來她1947年生在遼寧鞍山,五歲隨父母搬到香港,家裡父母一直說的是東北話。所以名字才會叫許鞍華。
這是個言語溫和,飽讀詩書的女人,十分懂得如何循循善誘地引導話題,也極擅長用細節喚起人的情緒和記憶,總之,不知不覺間陳諾就卸下了防備,打開心扉,與她如老友一般交談。
之後的時間裡,陳諾和她聊起了公屋裡的阿公,他總是說想要給他介紹女友,但是看得出來,都只是說著玩玩。一個70多歲,無兒無女的鰥夫,哪去認識什麼年輕女仔。除此之外,還有賣魚的梁叔,曾經他在樓下幫他開過門,於是送了一條鰻魚給他吃。以及那一對隔壁不知疲倦的中年夫妻。
許鞍華聽得很認真,時不時的插一兩句嘴,聽到有趣處還會哈哈大笑,意興盎然的樣子,包括那一對每天晚上辦事的中年夫妻,許導演也沒有什麼害羞或者避諱,笑得格外開心。
不愧是曾經為了拍戲,不惜剪短髮,穿寬鬆襯衣和牛仔褲,整天在片場跟一群男人開黃腔的強悍女導演。
但等到把這些東西聊完,陳諾雖然大概知道許鞍華的用意,不過他看了看時間,還是問了一句:「許導演,什麼時候開始拍戲?」
許鞍華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不要急。」
頓了頓,她微笑著繼續道:「是這樣。接受你們邀請之前,我猶豫了很久。我最開始不想來,因為我怕了四十年電影,永遠都是好一部壞一部這樣子。」
「你也知道,我剛拍了一部《桃姐》,葉德嫻去威尼斯拿了個影后。我覺得還是蠻成功的,我怕接下來就輪到拍得不好的那一部,壞了你們的事。但是,後來杜琪峯導演勸我說,這是拍電視劇,不是電影。我這才覺得我可以來。」
「後來我又想,我該怎麼跟你合作呢?」
「你的電影其實我每一部都有看,每一部都看好幾遍。從最開始的《啞巴的房子》到最新的《盜夢空間》,我都一直覺得你是一個很有變化、很有想法的演員,天賦是我沒有見過的好。到了今天,你的表演已經獲得了很多讚譽。如果我要指導你演戲,我感覺無從開口。」
「這件事讓我猶豫了很久。」
「最後我突然意識到,雖然你年輕,但你已經是一個很成熟的演員。儘管我比你大了40歲,但我其實並不需要教你怎麼演。」
「以前呢,我拍過很多戲劇化、衝擊力強的作品。到中年後,受侯孝賢和楊德昌兩位導演的影響,我開始更傾向於講述生活。這次你們請我來做第二集的導演,應該就是看中了這一點。」
「我看了彭導演拍的第一集裡的一些片段,我特別喜歡你和阿紅演的母子情。可是,我覺得,按照你過去的水平,可以更深一點,再沉澱一點,更加生活化一些。」
「你既然去過天水圍,現在還住在深水埗的棺材房,你應該明白我說的意思。」
「而在這個過程中,我不會教你,我只會告訴你我的感受。」
……
……
這就是電視劇採用分集導演制的好處。
不像之前拍《神鵰》時,陳諾往往在完成了自己的戲份之後,還需要等著導演劇組去拍攝其他人的部分,無形當中就拉長了拍攝周期。
現在,他拍完了第一集的戲份後,彭浩翔和張一謀正補拍第一集的全景鏡頭和其他人的視角。
但陳諾不再需要等待,而是直接開始了第二集的拍攝。
第一集的結尾,是從木頭人遊戲中倖存下來的201人,驚魂未定地回到了宿舍倉庫。
面對一干蒙面NPC,被鮮血嚇壞的眾人群情激昂,要求退出這個殺人遊戲。
但蒙面人拋出了一個特別的誘餌。
那就是:錢。
當倉庫上方的玻璃圓球中,管道里開始飄落一張張千元大鈔,最終匯集成了一堆紅色的小山,全場都安靜下來。
每一個人的眼睛都看著那一堆鈔票,眼睛裡閃爍著不可名狀的欲望。
蒙面人告知眾人,每死去一個遊戲玩家,玻璃球里就會多出100萬港幣。由於在木頭人遊戲中死去了245人,因此,玻璃球里的獎金已累計到了2億4千500萬港元。如果最終能夠通過所有遊戲,獲勝者將獲得玻璃球中的全部獎金。
這一個消息瞬間引發了倖存者們的分歧。
有人想要為了錢,繼續遊戲,而另一些人則希望保全性命退出。
最終,大家決定通過投票表決,按照多數服從少數的原則,決定是否繼續遊戲。
456號謝家俊第一個投票。他又投下了退出。
之後又經過激烈的討論和緊張的等待,投票結果來到100:100。
此時,001號——這個患有腦瘤、命不久矣的雙花紅棍最後出場,與謝家俊一樣,投下了「退出」。
許鞍華導筒下的第二集的故事,就是從這裡開始。
深夜的山道上,飛快駛來一輛麵包車,吱的一聲停下。
兩個被扒光衣服,只剩內衣的一男一女從車裡滾在了路邊,隨后里面的人又甩下幾件衣服,然後迅速開走了。
一男一女被反綁著手,蒙著眼睛,側躺在地上。
女人穿著胸衣和內褲的身體在地上扭動,嘴裡大叫著:「有人嗎?有人嗎?」
陳諾弓著身體,語氣很緊張的說道:「這位小姐,我,我在。」
「你是誰?」
「我是跟你一起被他們丟出來的。」
「那你快點幫我解開!」
「哦,哦好的……但是,小姐,你可以先幫我解開手上的繩子嗎?」
「我?我要怎麼幫你!」
「小姐,麻煩你咬一下。」
鏡頭中,古麗娜扎的臉剛好在陳諾屁股的位置,陳諾把背著的手往後再移一點,剛好餵到了女人的嘴邊。
如何咬開的,在鏡頭裡沒有表演出來,因為實在是沒有辦法演。
第一次拍戲的女助理根本經不起特寫鏡頭的考驗,陳諾對她的唯一要求就是正常說話。
至於為什么女一號會選擇古麗娜扎,除了跟原本的女一號是個小偷不同,《老鷹捉小雞》里的女一號,是一個家裡瀕臨破產的大小姐,需要一個長相甜美的大美女來扮演,讓人一看就覺得是個白富美,傻白甜之外,其餘原因說來話長,暫且不表。
在劇本里,被脫下了參賽服的選手,都只穿著內衣被送出了場地。
如果要彭浩翔來拍這一段,大小姐穿的肯定會是蕾絲邊。
但是許鞍華歷來對擦邊沒有絲毫興趣,因此娜扎穿的是運動內衣。不過,每天晨泳練出來的好身材,依舊在鏡頭裡顯得凹凸有致。
咬開了繩子,陳諾掙扎著翻身起來。
這一幕,其實就是他減肥的主要原因。只見他穿著一條平角內褲,身上脫掉了衣服,露出根根肋骨,有著一種營養不良,皮包骨頭的感覺。
恢復自由之後,一把扯開面罩,而後沒有顧得上穿衣服,就立刻幫助古麗娜扎解開繩索,解開眼罩。
但是古麗娜扎雙手恢復活動能力的第一時間,「啪」的一聲,就扇了他一耳光。
這是真扇。
在陳諾的鼓勵之下,都拍了整整七八次,才有了這一個扎紮實實的耳光。
「流氓!」古麗娜扎罵道。
然後看都不看他一眼,轉身就去找自己的衣服。
陳諾原地愣了兩秒,隨後眼裡閃過一絲隱晦的委屈,但最終被麻木的表情所覆蓋,低下了頭,也開始尋找自己的衣衫。
……
「卡,收貨!」
「娜扎,就是這樣,有自信一點。你沒問題的。」
……
謝家俊就這麼回到了現實的世界之中。
但是,這裡卻早就千瘡百孔,並非棲身之所。
首先是母親的倒下。
在許鞍華的鏡頭裡,那一隻糖尿病併發症而而腫脹出血的腳,就像就像一塊被歲月和病痛侵蝕的破布,失去了原本的形狀與光澤。
醫院的色調也透著一種冷清的蒼白。
老舊的設備,昏暗的燈光,透過百葉窗投射出的陰影,仿佛謝家俊身邊的一切,都在隨著母親的衰弱而慢慢崩塌。蒼白的白牆與冷冰冰的金屬設備與窗外的灰色天空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壓抑而無望的氛圍。
而陳諾完美的融入了其中。
他就像一隻突然被拋棄的家犬,從頭到腳的每一處,都透露著惶恐和不安。
方中信穿著白大褂,帶著一個黑框眼鏡,解釋道:「你母親主要是因為拖得太久沒有治療……她這樣應該好痛才對。平時你有冇留意到她行路有冇什麼唔自然的地方?」
「冇。」
這個字出口的一瞬間,陳諾的眼淚就落了下來,好像一隻無助又可憐的狗。
方中信看了他一眼,目光回到了那一隻腐爛的左腳上,喃喃道:「冇留意到?冇道理的哦。」
陳諾用力眨著眼睛,用力壓抑著喉嚨里的嗚咽,問道:「醫生,只要治療就可以好的?系吧?」
方中信道:「最差的情況,可能要截肢……總之先讓你媽住院,邊治療邊睇情況。」
陳諾呆滯木訥的眼神,一點點的移動到惠英紅的臉上。嘴唇顫抖著,滿臉絕望。
鏡頭切換。
惠英紅一瘸一拐的走出了醫院,陳諾追在後面。
他用力地眨著眼睛,「媽,你要去哪裡?醫生要你住院啊!」
惠英紅淡淡道:「沒關係。」
陳諾一臉又焦急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哪裡沒關係?你行路都有問題了啊媽。」
惠英紅猛地回頭,瞪著他道:「你好幾天不回家,你去哪裡鬼混了?」
陳諾一驚,說道:「我……」
「好了,回家。」惠英紅沒有再問,轉過身,繼續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陳諾快走幾步,結結巴巴道:「媽,不聽醫生的話,醫生說,你有可能會,會……」
惠英紅面無表情道:「會截肢嘛,我聽見啦。」
陳諾痛苦的眨著眼睛,腦袋一顫一顫的,左右手的手指都在鏡頭裡無意識的抽動著,道:「媽,為咩啊,媽?」
惠英紅淡淡道:「因為錢啊,我不上工,誰來還你的錢?再說又沒保險,住院很貴的。」
陳諾一下子停了下來。
惠英紅停下腳步,回頭道,「做咩啊?走啊。過來扶著我,腳疼。」
陳諾一步又一步的走了過去,用輕微的聲音問道:「媽,你的保險呢?」
「早就沒交啦。」
惠英紅的眼睛也有些紅,她踮起腳,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說道:「都這麼高了,還哭。放心吧,媽沒事。等把你的債還完,媽就來看腳。」
……
「卡,收貨!」
「精彩。陳生,阿紅,我現在都恨不得發個獎給你們兩個。」
……
問題來了。
五百萬的債,一分半的年利息,一個女人在香港打兩份零工,每天工作十五個小時,需要多久才能還完?
答案是,最快時間40年。
謝家俊覺得自己4年,4個月,4天都等不起,更別提40年。
……
「阿叔。你能借我點錢嗎?我以後每天跑長一點,我慢慢還給你。」
「不是啊阿俊,我上次賭馬也虧了很多啊,回到家你阿嫂罰我跪了三天搓衣板的哦。我這月零花錢一分錢都沒有了,你要阿叔用咩借你啊。」
「阿叔,求求你。」
「不要說求。我要有肯定就借給你啦。但是我沒有,你就算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響頭,我也還是沒有。你想想別的辦法吧阿俊。」
這一場戲的最後鏡頭,是林雪推門進去的矮胖背影。
衣著邋遢的陳諾站在台階下,那一張默然無聲慘白的臉。
……
「卡,收貨!」
「我鍾意呢場戲啊,有 feel的。」
……
雨下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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