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丟類老母(2/2)
雨下下來了。
許鞍華用雨來烘托氣氛,是很有一手的。
在《天水圍的日與夜》中,她用連綿不斷的細雨,渲染出單親母親和女兒在困苦生活中的那種壓抑與隱忍。
在《千言萬語》中,她也用了雨,來承接人物內心情緒的崩潰與情感的宣洩,雨如淚落,人與人之間的誤解和無奈,都在雨中默默發酵。
而在這裡,用雨的意思沒有那麼複雜,僅僅是一個雨夜之中的便利店,更像是一個適合傾訴、會面的地方。
至於謝家俊心裡的悽苦,又豈是用雨能夠形容的。
便利店燈光昏黃,玻璃窗被雨絲敲得發出細碎聲響。
陳諾拿著一瓶啤酒,坐在711裡面的客座區,剛喝了幾口,吳君茹就過來了,一臉尖酸刻薄的樣子,不像《金雞》里那個阿金,倒像是個斤斤計較的市儈阿姐。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陳諾,旋即大聲呵斥道:「喂!這裡唔准飲酒的,知不知啊?」
有生以來第一次,謝家俊沒有在別人的訓斥下乖乖聽話。
他依舊坐在那裡,呆呆的望著窗外。
「講話你聽不到啊?我話——這裡唔准飲酒呀!你耳仔聾啊?」吳君茹眉頭一皺,聲音又尖利又刺耳道:「你再唔出聲,我真系報警啦。」
陳諾這個時候才慢慢吞吞的站了起來,「我不叫餵。」
吳君如上下掃了他一眼,撇嘴道:「你不叫喂,你叫癲佬。」
「你才是癲佬,你全家都癲佬。」陳諾低聲嘀咕道。
……
「卡,收貨。」
「哈哈哈哈哈哈哈,諾仔你最後這句即興台詞好有趣。我好中意。」
……
被便利店趕了出來,陳諾乾脆就站在便利店門口喝啤酒。
他的動作很生疏,喝酒的表情就像是在喝一壺砒霜。
造雨車在這一條深水埗的街道上,造出了傾盆大雨的效果。就在這樣子的夜色下,秦沛打著傘,從雨中走了過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陳諾,就準備進便利店,但馬上停下了腳步。
這個時候陳諾已經轉過頭,在看著他了。
陳諾遲疑道:「老先生?」
秦沛驚道:「我叼,456號,小顛佬?你怎地在這裡?」
「我就住在這附近啊老先生。」
「噢。」
「老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也住在這附近嗎?」
「不是,我朋友住在這裡……」秦沛看看他手裡的酒,忽而笑了,「小顛佬,你有錢買酒咩?」
當謝家俊一個人在便利店裡喝酒的時候,店員會過來驅趕他。
然而,當一個身上手臂都有著紋身的老頭,跟他在便利店裡一起喝酒的時候,那個尖酸刻薄的店員卻站在櫃檯後面,看都不敢看過來了。
那或許是因為,在謝家俊面前,店員是老鷹。但在001號的面前,店員卻成了小雞了。
在整部戲裡,這樣的細節比比皆是,由此營造出壓抑絕望的氛圍。
秦沛一口氣就把手裡的那一瓶嘉士伯喝下去了大半瓶,而後舒爽的長出了一口氣。
陳諾現在口袋就剩下了20蚊,但是意外的重逢,依舊讓他露出和片刻之前不同的喜色,但馬上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說道:「老先生,你的頭……喝酒沒問題吧?」
「沒問題啊。反正都快要死了。早一天晚一天沒有關係。喂,小顛佬,去買點下酒菜啊。」
片刻後。
陳諾包里終於空空如也,而他們的桌上有兩袋攤開的方便麵,上面灑著胡辣椒麵。
秦沛拈起一塊,送進嘴裡,嚼了兩口,又喝了一口酒,眼睛都舒服的眯了起來。
哈的吐了一口酒氣。
然後,沒有任何徵兆,若無其事的淡淡說道:「我已經決定要回去了。」
陳諾原本酒意朦朧的雙眼瞬間睜開,張口結舌:「啊?」
秦沛道:「反正都要死,不如拼一把啦。丟他老母,我幾天沒在,我老婆就以為我死了,房子賣了,錢也沒了,丟,我現在住都沒地方住,都只好住朋友家。回去起碼還有床睡。」
「可是……」
「沒可是啦。出來之後才發現,那些人說得才是真的。」秦沛笑了笑,「這裡才更像十八層地獄。」
陳諾木著臉,眼神呆呆的看著啤酒瓶。
隨後,把手放在了瓶身上,用極慢的速度拿了起來,放在了嘴邊。
停頓了兩秒鐘,輕輕的喝了口。
……
「卡,收貨!」
「諾仔,看你喝酒,我好揪心。」
……
而這,還不是最後一根稻草。
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最後一根稻草,往往都來自於女人。
看著眼前金碧輝煌的客廳,陳諾眼神複雜,難以形容。
「找我借錢?哈哈哈哈哈哈,你找我借錢?你覺得我有錢借給你嗎?」
袁泉的笑容異常恣意,就像雨後肆虐的洪水,把男人心裡的最後一絲溫度,也沖刷得乾乾淨淨。
「你以為就憑你給她每年買的那點破爛,你就可以走過來找我借錢。」
女人的聲音就像一把刀,而她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錘子,把男人錘得異常矮小。鏡頭中的陳諾,整個身體仿佛畏縮起來,原本高瘦的身影,脊椎都顯得有些彎曲。
袁泉又笑說道:「好啦,開玩笑的。看在你是孩子她爹的份上,說吧,你要借多少?」
陳諾艱難的開口道:「5萬。」
「5萬?哈哈哈……你怎麼混的?五萬都沒有。我當初剛來香港,怎麼就看上了你?還以為你能給我個身份,沒想到你特麼居然是個未成年,還差點害我去坐監。」袁泉從鼻子裡輕哼一聲,道:「算了,事情都過去了。你等著,我去給你拿錢。」
過了一會兒,女人換了一條性感的黑色短裙,從樓上走下來,手裡拿著一迭港幣。
陳諾的身形更矮了些,眼神一直落在她腳尖上,仿佛不敢抬頭看她。
「拿去。」袁泉走到他面前,把錢遞到了他眼前。
陳諾剛伸出手,袁泉卻猛地收了回去,笑嘻嘻地說:「幹嘛,真的就想白拿啊?」
陳諾低聲道:「那……你想怎樣?」
「我啊?」袁泉媚眼如絲,繞著他走了一圈,紅色指甲油的食指輕輕點在他胸口,「你說呢?」
就在這時,大門「咔噠」一聲打開了。
一個穿著西裝、頭皮光溜溜的中年男人走進門來,身前是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以及一個略大些的女孩。
鏡頭只給了小男孩的正臉,他長得白白淨淨、很是可愛。
而女孩的臉始終未露,只聽見她在門邊用稚嫩的聲音輕輕喊了一聲:「爸?」
詹瑞文微微皺眉,目光在陳諾身上掃了一眼。
那小男孩歡快地跑上前去,抱住了袁泉的大腿,高聲叫道:「媽咪!」
他又抬起頭,好奇地望向陳諾。
袁泉迅速攬過小男孩,拉開了與陳諾的距離,然後轉頭對詹瑞文笑著說:「回來了?」
話音一轉,她猛地回頭,瞪著陳諾:「還不走?我不是說了嗎,沒錢借給你!死皮賴臉的,賴在這幹嘛?走啊!聽到沒有?我叫你走啊!」
陳諾立刻低下頭,快步朝門口走去。
走到那個女孩面前時,他停住了腳步,緩緩蹲下身來。
鏡頭給了他臉部的大特寫。
他在笑。
一邊笑著,一邊對著鏡頭輕聲說:「若若。爸爸有點事,先走了,改天再來看你啊。」
他的眼神直視著鏡頭,嘴角翹起,笑容溫暖自然。
「好。」
女孩清脆而輕柔的聲音,從鏡頭外傳來。
陳諾用力地眨眨眼,站起來,沒有看詹瑞文,一抽一抽的快步走到門前。
但門上的指紋鎖難住了他,沒有見過的門鎖讓他手忙腳亂的折騰了一會兒,這才打開了門,沖了出去。
香港的雨,依舊沒有停。
他在雨中全身顫抖著前進。
突然,後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喂!阿俊。」
陳諾停下腳步,轉過頭去。
詹瑞文打了一把傘,走了過來,手裡拿著那五萬蚊。
「你忘了你的錢。」詹瑞文伸出手,把錢遞過來。
陳諾的眼睛在他的臉和手上來回移動著,嘴唇顫抖得仿佛得了羊癲瘋。
「拿去吧。」香港的舞台劇之王微笑著,眼睛裡有一絲隱藏的譏誚,道:「佳瑩以為我會生氣,但我怎麼可能這么小氣,不要介意。她已經跟我說了。誰都有缺錢的時候,拿去吧。」
陳諾不停的使勁眨眼睛,雨水順著臉頰流下來,就像是一條落水狗。
最後,他緩緩抬起手,把錢接了過來,用艱澀的腔調說道:「多謝……我,我會還你的。」
「不用謝我,也不用還。」
詹瑞文保持著溫文爾雅的笑容,說道:「吶,阿俊,既然你拿了錢,那我就拜託你一件事。請你以後呢,就不要再來我家了,也不要再見我的家人。若若,我一直都把她當親生的,為了她好呢,你就不要再……」
詹瑞文的話並沒有講完,一個碩大的拳頭已經到了他的臉上。
砰的一聲。
男人在雨水中應聲倒地。
嘩啦嘩。
鈔票清脆的響聲,
漫天的紅色紙片飛舞在空中,在雨水裡打得澆濕,掉落在光頭男人的身上。
「丟,丟類老母!」
……
「卡,收貨!」
「不是,諾仔,你真打啊?」
……
深夜的街道邊,陳諾穿著一件連衣帽的破舊衛衣,站在了暈黃如斗的路燈下。
他抬起手,面無表情的看了看手腕上的廉價手錶。
這時候,是凌晨2點。
當秒針指向12點的位置,一輛麵包車,從無人的街道上開了過來,穩穩的停在了他的面前。
隨後車門滑開,陳諾上了車。
車裡已經坐了不少人,但黑漆漆的看不清他們的面目,只空了一個位置。
陳諾剛坐下,頓時車廂里一陣白霧湧起。
車上的人都一個接著一個的暈睡過去。
陳諾也噗通一聲,倒在了車中的地板上。
麵包車繼續行駛著。
車廂里隨著路燈的光線而忽明忽暗。
過了一會兒,在沒人注意的地板上,陳諾拉下了剛好擋住口鼻的領口,在鏡頭裡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
「卡,收貨!」
「諾仔,合作愉快。」
……
……
「阿俊,回來啦?」
「是啊回來了,阿公。」
「這怎麼很久一直都冇見到你啊?」
「最近這些天有點忙。阿公你這是剛去買了菜?我來幫你提吧。」
「多謝啦阿俊。整棟樓里的年輕人,就你最有禮貌了。阿俊,你沒吃晚飯吧,不如跟我回去飲碗湯啦。」
「呢個……算啦阿公。我有點累,想早點回去休息。」
「累正好啦,飲完魚湯補補身啦,是我去小梁的攤檔專門買的大白魚,很有營養的哦。你看你,好像這段時間更瘦啦,要係你爸爸媽媽見到,肯定心都痛死啦,你要為他們想想。況且你仲要傳宗接代啊。聽阿公的話,走啦。」
「……那,好吧阿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