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陳諾 飾 肖恩·龍(2/2)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是昆汀·塔倫蒂諾獻給所有暴力美學愛好者的狂歡盛宴。
——
沒有複雜的計劃,沒有精妙的潛入,只有最直接、最暴烈的復仇。
一大一小提著從馬廄里找到的煤油桶和雙管獵槍,一腳踹開莊園主宅大門的時候,整部電影迎來了最高潮。
火。
漫天的大火。
昂貴的波斯地毯被點燃,精緻的法式家具在烈焰中扭曲,那些象徵著坎迪家族百年歷史的畫像,在火舌的舔舐下化為灰燼。
槍聲在燃燒的豪宅中迴蕩。
那個遍體鱗傷的男人,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哦不,準確的說,是一條浴血的黃龍。
他身上的傷口在流血,他的動作因為疼痛而變形,但這絲毫沒有減緩他收割生命的速度。每一個擋在他面前的守衛,都被毫無憐憫地轟飛。
黑人小女孩跟在他身後,她不再顫抖,她冷靜地為他遞上子彈,還在他換彈的間隙,用那把巨大的左輪手槍補射那些還沒斷氣的敵人。
終於,在快要坍塌的二樓迴廊盡頭。他們找到了洪天姣。
她蜷縮在角落裡,當滿身是血的男人出現在她面前時,她立刻站了起來。
她仿佛對此異常熟悉,只因曾經在多年前,她也是這樣被他拯救過。
沒有感人至深的擁抱,沒有互訴衷腸的廢話。
陳諾一把拉起妻子,「走!」
三人衝出燃燒的主宅,身後是轟然倒塌的屋頂和沖天的火光。那座罪惡的莊園,終於在今晚化為了灰燼。
他們搶了馬廄里最後兩匹馬,衝出了莊園大門,向著茫茫的荒原狂奔。背後的火光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血紅色。
一切似乎都結束了。
英雄救出了美人,惡人得到了懲罰,他們即將奔向自由和美好生活。
影院裡的觀眾們鬆了一口氣,巴克·米勒甚至已經準備鼓掌了。
因為作為一部西部電影,這就已經是完美的結局了。
然而。
就在所有人以為正該如此的時候,熒幕上的三人跑出莊園不遠,在一片稀疏的樹林邊稍作停歇。
「砰!」
一聲突兀的、沉悶的槍響,從路邊的黑暗中傳來。
既不壯烈,也不激昂。
就像是獵人在林子裡隨手打了一隻兔子。
但屏幕上,那個宛如戰神一般的男人身體猛地一僵。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裡,一個巨大的血洞正在迅速擴大,鮮血瞬間浸透了那件早已破爛不堪的西裝。
「不————」他的妻子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想要扶住他,但男人的身體已經失去了力量,像一座崩塌的山峰,重重栽倒在塵土中。
「爸爸!!」小女孩驚恐的撲到陳諾身邊。
黑暗中,兩個猥瑣骯髒的身影從樹林裡走了出來,手裡端著還在冒煙的手槍。
所有觀眾們都認出了他們。是的。他們就是電影中段被櫻親手放走的那兩個白人,他們沒有死在莊園裡,而是偷偷藏在了這裡。
「嘿嘿,我就說他們會路過這。」
其中一個白人吐了一口唾沫,貪婪地盯著馬上的女人,「看來今晚我們運氣不錯————」
他的話還沒說完。
「砰!!」
櫻手裡的柯爾特左輪響了。
他的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
另一個白人剛剛拿起槍,「砰!砰!砰!砰!」
櫻一口氣打光了所有子彈,直到對方身上爆出幾團大朵血花,撲倒在草叢裡不再動彈。
槍聲停歇。
荒原恢復了死寂。
只有遠處莊園燃燒的噼啪聲,和女人絕望的哭泣聲。
櫻丟下槍,跪倒在陳諾身邊,拼命想要堵住他胸口湧出的鮮血。
「爸爸————爸爸你堅持住————」
陳諾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身下的血泊在不斷擴大。
他看著櫻,努力擠出了最後一個微笑。
「這一次————」他的聲音很輕,「打得准。」
他那雙在整部電影裡都冷硬如鐵的眼睛,此刻開始渙散。
他費力地抬起手,似乎想去觸碰妻子的臉龐,又像是想去擦掉櫻臉上的淚水。
但他的手最後什麼都沒有做,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後,手臂重重地垂落。
那一雙在這部電影裡一直充滿了殺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深地疲憊。
它永遠地閉上了。
鏡頭緩緩拉遠,變成一個廣角鏡頭。
巨大的銀幕上,是密西西比荒原的深夜。
遠處是熊熊燃燒如火炬般的莊園。近處,是兩匹不安地踱步的馬。
一個東方女人抱著屍體,在寒風中無聲地慟哭。而在他們身邊,一個瘦小的黑人女孩,像一座雕塑般跪在那裡,呆呆地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
這一幕,如同一幅殘酷而悽美的油畫,深深地烙印在了所有觀眾的視網膜上。
黑暗中,那個蒼老、沙啞的女聲旁白,再次響起:
——
「很多人說,那個晚上,是一場偉大的復仇,是正義的勝利。」
「他們說,那個來自東方的男人,是一條真正的惡龍,他燒毀了罪惡,拯救了愛人。」
「但只有我知道,那不是什麼勝利。」
「如果那天在樹林裡,我沒有求他放過那兩個人渣————如果我沒有那一瞬間該死的多餘的仁慈————」
「也許那條黃龍,真的可以帶著他的寶藏,飛過大洋,回到他的家鄉。」
「是我殺了我的父親。」
「最後,我在那片荒原上埋葬了他。就在那棵白樺樹下。然後,我帶著他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媽媽,離開了那裡。」
「我們在加州定居,她活到了八十歲,直到死的那一天,手裡都握著那塊玉佩。」
老婦人的聲音在昏暗的房間裡漸漸消散。
房間裡陷入了良久的死寂。
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老婦人緩緩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個一直靜靜聆聽的高大黑人男子。
她渾濁的眼中,那一抹悔恨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經過歲月淬鍊後的,比鋼鐵還要堅硬的冰冷。
「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全部真相。
老婦人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那場大火和鮮血中扒出來的餘燼:「對敵人,不要有任何的憐憫之心。」
「因為那不僅會害死你,還會害死你所愛的人。」
她伸出乾枯如樹皮的手,指了指男子:「這是我父親那個被你們稱為黃龍」的男人,用他的生命,給我上的最後一課。馬爾科姆·X,我在此,也將這句話轉贈給你。」
對面的陰影中,那個身影動了動。
那個高大、瘦削的中年黑人緩緩站了起來。他戴著標誌性的黑框眼鏡,穿著一絲不苟的西裝,神情肅穆得像是一尊黑色的雕像。
「謝謝你,櫻女士。」他的聲音富有磁性,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這是一個慘痛的教訓。但我向您保證,這顆種子不會白白埋在密西西比的土裡。希望你父親的魂靈在主的照拂下,在天堂得到安息。」
說完,他微微鞠了一躬:「櫻女士,等我有空,再來看您。」
「不用了,馬爾科姆。」老婦人擺了擺手,她的目光越過了他,看向了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在那裡,有一個騎著馬的東方男人正在向她招手。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外面的世界正在燃燒,去當那把火吧。不要把時間浪費在我這個將死之人身上。」
被稱為馬爾科姆·X的黑人沉默了片刻,鄭重地點了點頭。
隨後,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門。
老婦人費力地轉動輪椅,來到窗邊。
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她看到樓下的街道上早已人山人海。
無數穿著黑色皮衣、神情激憤的黑人青年正聚集在那裡。當馬爾科姆·X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台階上時,人群沸騰了。
他們高舉著手臂,手中揮舞著印有黑色拳頭的旗幟。
那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極了當年坎迪莊園漫天的大火。
「去吧————」
看著那個被人群簇擁離去的背影,老婦人嘴角露出了一絲釋然的微笑,緩緩閉上了眼睛,「去把那些該死的鎖鏈,統統砸個粉碎,在此,建立一個人間的天國。」
鏡頭並沒有跟隨馬爾科姆離去,而是留在了這間安靜的屋子裡。
它緩緩平移,從老婦人的臉上移開,滑過布滿灰塵的書架,滑過枯萎的盆栽,最終,定格在了門口那張破舊的紅木桌子上。
在那裡,立著一個相框。
相框裡的黑白照片已經泛黃。
背景是一片荒涼的西部曠野。
一個右臉頰留著一道猙獰槍傷的亞洲男人,和一個瘦弱的黑人小女孩並肩而站。
他們看上去都很緊張,很嚴肅,面對鏡頭,誰也沒有笑。
男人的眼神冰冷堅硬,他的一隻手,以一種極其僵硬的姿勢,摟著女孩單薄的肩膀,仿佛生怕一鬆手,她就會被這殘酷的世界吞噬。
在那隻大手的庇護下,女孩的眼神里,有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3346家影院的屏幕上,最後的畫面就這樣定格在那張泛黃照片上,定格在那一隻笨拙的手上。
隨後,每個影廳都陷入了一片徹底的黑暗。
沒有片尾曲立刻響起,沒有立刻亮起的燈。
寂靜,在全美幾千個深夜的放映廳里同時蔓延開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吃爆米花。空氣中似乎瀰漫著一種沉重的的情緒,就像是剛參加完一場令人心碎的葬禮。
足足過了五秒鐘,在這片令人不安的死寂中,黑色的銀幕上,才緩緩浮現一行白色的如同刻在墓碑上的字:「謹以此片,獻給所有在黑暗中抗爭的父親與女兒。」
這行字在屏幕上靜靜地停留著。
在休斯頓,AMC影廳前排昏暗的角落裡,傑西卡早已淚流滿面。
她雙手捂著嘴,拼命壓抑著不讓自己發出哭聲,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在她身邊,那三個的黑人少年,此刻也表現出了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肅穆。
那個戴著金鍊子的高個子少年,一直保持著盯著屏幕的姿勢,一動不動。過了許久,他才慢慢地抬起手,摘掉了頭上的棒球帽,低下了頭。
終於,影廳的燈亮起,演職員表開始在無聲中滾動。
但第一時間,依然沒有人起身離開。
放映廳里開始出現此起彼伏的吸鼻子聲和一陣低低的啜泣聲。
人們坐在座位上,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釘住了,或許,也可能是需要時間去消化剛才那兩個半小時裡所經歷的暴戾、絕望與沉重。
過了好一會幾,才終於有人開始緩慢地移動。
一個中年白人男子站起身,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動作僵硬的站起來,低著頭快步走向出口。
隨後,一對黑人夫婦也互相攙扶著,牽著手,沉默的向外走去。
沒有熱烈的討論,沒有對電影的興奮回味。
在這一刻,所有人都開始在沉默中退場。
傑西卡也擦乾了眼淚,站起身來,和身邊那三個同樣沉默的少年一起,悄無聲息的混入了退場的人流中。
但剛一走出檢票口,傑西卡猛地就愣住了。
在前方五米處的柱子旁,她的老爸巴克·米勒正站在那裡。
三個黑人少年也看到了這個強壯的像一座山的白人壯漢,他們立刻身體緊繃,停下了腳步。
傑西卡張了張嘴,想要解釋為什麼她從裡面出來,為什麼她會和黑人少年在一起。
「爸,我————」
她沒有說完。
因為巴克·米勒沒有吼叫,沒有皺眉。
他眼睛從傑西卡和身後的少年們身上滑過,卻什麼都沒有說,也什麼都沒問。
只是招招手,說道:「傑西,過來。媽媽在車裡等著了。我們回家。」
傑西卡愣了一下,隨即答應一聲,快步走了過去。
走到巴克·米勒身邊,白人壯漢伸出粗糙的大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就像電影裡,那個東方男人最後對黑人小女孩做的那樣。
父女倆並肩走向出口。
身後,那三個黑人少年站在原地,目送著父女兩背影遠去。
那個高個子少年拉了拉帽檐,低聲說道:「走吧,我們也回家。」
「好的,蒙特羅。」
「不,以後別叫我蒙特羅。」
「那叫你什麼?」
少年停下腳步,轉過身,抬起頭。
看向旁邊《浴血黃龍》的X展架畫面。
那張宣傳畫上,是一個眼神冷峻的東方牛仔的側臉,在牛仔的下方,是一行醒目的主演名單。
排在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前面的,是三行巨大的單詞:
CHENNUOISSHAWNLONG(陳諾飾肖恩·龍)
少年沉默了一下,而後一字一頓的說道:「————LiISHAW·X,以後叫我LiISHAW·X。」
PS:
陳諾原世界有一個名叫LiINAS·X的1999年出生的黑人歌手。
他在2019年憑藉一首西部荒野風格的牛仔歌曲《0IdTownRoad》,創下了BilIboard單曲榜連續19周冠軍的歷史最高紀錄,其最著名的標誌,就是黑人牛仔的形象。這首歌也是我心目中這部電影的片尾曲。
今天和書里是同一天。
聖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