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完美鏡頭(2/2)
「好,那我們先出去。謝謝你,陳。」
米勒說道,而後拉著他的外甥,跟著女孩一起走出了門。
陳諾注意到,18歲的青澀甜茶似乎想要說點什麼,但卻被他舅舅拉住,什麼話都沒說出來,就跟著古麗娜扎走了出去。
以後這個年輕人會做些什麼,他相信古麗娜扎會安排好,不用他操心。
化妝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米歇爾手裡噴槍細微的嘶嘶聲。
黑人女孩繼續手上的工作,讓他身上的血斑看上去更加真實。
陳諾把手裡的劇本放在了桌上,閉上了眼睛。
當他睜開眼時,他已經不是陳諾了。
火星救援的故事,發生在若於年後。
那時候,人類已經具備了載人登陸火星的能力,NASA先後發起了多次「戰神「計劃,將太空人送上這顆紅色星球進行科學考察。
馬克·張是「戰神三號「任務的一個植物學家,在一次突如其來的沙塵暴中,一根通訊天線被狂風捲起,直直刺穿了他的腹部。隊友們在漫天黃沙中搜尋不到他的生命信號,於是以為他死了,便撤離了火星。
但他沒有死。
他在火星上醒來,拔出腹中的天線殘片,用醫用訂書機把自己的傷口釘上,然後面對一個殘酷的事實:他是這顆星球上唯一的人類,下一次火星任務在四年以後,而棲息艙里的食物只夠撐三百天。
於是他開始自救。
利用植物學家的專業知識,用火星土壤和隊友們留下的排泄物種植土豆。他改裝了火星車,修復了通訊設備,一個人在五千五百萬公里之外,和死神絕望而頑強的對抗。
如此,幾百個日夜過去了。
長期的營養不良讓他的肌肉萎縮殆盡,維生素的嚴重缺乏在他皮膚下催生出大片大片的出血斑,他就像一顆地球上的狗尾巴草,在火星中隨風飄搖。
而在原版中,地球上的團隊很快便通過衛星圖像發現了他依舊活著,並與他建立了通訊聯繫。
但在這一個版本里,這一切並沒有發生。
通訊設備在沙塵暴中被徹底摧毀,衛星信號因為太陽風暴而中斷了。
一年多過去,地球上的人們為他舉行了葬禮,總統發表了悼詞,他的名字被刻上了NA
SA的紀念牆。
沒有人知道他還活著。
沒有人在等他。
他是真正意義上的,被整個人類文明遺忘在了另一顆星球上。
」3,2,1」
」ACTION!
「」
「嘶啦一」
氣閘艙的門被拉開了。
濃濃的白霧從裡面漫了出來,一個赤裸著上半身的男人,一邊用毛巾擦著頭髮,一邊從水汽中走了出來。
鏡頭從側後方推過去,讓他的身體顯得如此單薄如紙。
他瘦骨嶙峋的脊背上,那些因為極度缺乏維生素而生出的暗紅色出血斑痕,仿佛真的是從皮膚肌理的最深處潰爛生長出來的一般。
最後,當他停下腳步時,鏡頭給了一個完整的全景。
這一幕,將那種足以令所有人震撼的消瘦,從深陷的臉頰到乾癟的軀幹,一覽無餘地——
展露在鏡頭前。這畫面殘忍而直白地告訴所有人:這不是替身,也不是CGI特效。
這是一個身高一米八六、此刻體重硬生生暴跌到不到五十五公斤的成年男子,所呈現出的最真實的生理狀態。
監視器後,看著這一幕的人並不多。
事實上,在這場時隔四個月、男主角重新進組後的第一場重頭戲開拍前,雷德利·斯科特就趕走了片場所有的無關人等。此刻,只有他一個人坐在監視器前。
老頭幾乎是如痴如醉地注視著屏幕里那個形銷骨立的身影。
上帝在上,他真的勸過,但是,對方執意要這麼做,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事實證明,替身也好,特效也罷,都能做到「像「,但永遠做不到「是「。
此刻,用這個全景鏡頭所展現出來的「是」,正是敲開那扇名為「偉大表演」的大門,最不可或缺的鑰匙!
」CUT!」
「再來一條,陳,這一次你慢一點。」
不過,老導演還是打斷了這次表演,對著對講機說道。
不同於諾蘭的縝密,也不同於昆汀的滔滔不絕,雷德利·斯科特在片場更像一台精密的機器,他習慣同時架設多台攝影機從不同角度捕捉畫面,也習慣明確告訴演員他想要什麼,他尤其不喜歡演員臨場改劇本,加台詞。
下一次,鏡頭前的演員這一次果然更慢了一點。
那種慢,不是緩慢,是身體裡真的沒有多少力氣了的慢,是走出每一步,都仿佛在跟火星倉里的人造引力做著某種抗爭的那種慢。
老導演在監視室里樂不可支,拍打著自己的大腿。
如果有任何一個其他劇組成員在場,這位向來以嚴厲和冷酷著稱的導演都絕對不會這麼做。
上帝在上,真別怪他前幾天總是對劇組裡的麥可他們大發雷霆。
為什麼在好萊塢,有的演員能拿五千萬的片酬,而有的演員只他媽值五千塊?原因全在這裡了!
要他說,像這種一你只需要拋出一個要求,他自己就會去思考去揣摩導演的意圖和自己上一條的不足,並在下一次彌補過來的演員別說五千萬,就算給他媽一個億,也他媽值了!
不枉費他最後說服默多克,同意按照他的想法去拍,並答應他帶資進組,彌補資金上的不足。
他,沒有讓他失望。
陳諾拖著腳步,走到了那台筆記本電腦前,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喘了一口氣,像是剛才從浴室走到這裡這幾步路已經耗去了他不少力氣。
而後,伸手按下了錄製鍵。
等攝像頭前面的小紅燈亮了起來。他盯著鏡頭看了兩秒鐘。
臉上的表情和眼睛裡有著一種奇怪的東西—
那不是絕望,也不是堅強,就像是一個人在懸崖邊上站了太久之後,對於腳下的深淵已經失去了恐懼,反而生出了某一種近乎親切的熟稔。
「FUCK。」老頭喃喃道。
第一場戲啊,這可是時隔四個月之後的,他媽的第一場戲啊。
他都做好了今天要反覆重來的心理準備,可沒想到————他說他「準備好了」,他以為他是那種準備好了,結果,沒想到,居然是這種準備好了。
這可,真是,準備好了。
「第461個火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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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諾開口了,他看著鏡頭。
不管是劇本還是現實,他的面前都是一個黑洞洞的鏡頭。
他能夠從鏡頭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他臉上由米歇爾貼上去的亂蓬蓬的鬍子和凹陷的兩頰。
這實際上有些誇張,因為他的鬍子並不是絡腮鬍,而是集中在下巴和上唇,但是在美國人看來,不是絡腮鬍,那特麼還叫鬍子嗎?
他用寡淡的語氣說道:「今天洗了個澡。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洗過的最奢侈的一次澡,因為我用掉了差不多三升水。三升。我不知道我最後會不會因為這三升水死掉,但我必須洗個澡,否則,我現在就會死掉。
「因為我的身上都是糞便,我就像是一個住在糞堆里的流浪漢。為了種土豆,我每天都在把那些糞便從密封袋裡一袋一袋地掏出來,用手把它們揉碎、拌進火星土壤里,當作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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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味道,在密封的棲息艙里,無處可逃。我吃飯的地方,睡覺的地方,呼吸的空氣里,全是屎味。我的手指甲縫裡永遠塞著洗不掉的黑色殘渣,我分不清那是火星的土還是糞。」
「就連吃的,我看著那些土豆苗一點一點地從糞土裡鑽出來,我再把它們挖出來,洗一洗,煮熟,吃掉。每一口土豆里,都有我自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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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諾沒有笑容,他表情難看的要命,他雙眼直視著看著鏡頭,每一句話都仿佛是在他媽的說著遺言。
樂觀主義精神?
不好意思,那是什麼玩意?
對於一個住在糞堆里的人,你很難跟他說起這個東西,除非你當著他面,吃一口屎下去,再笑著說聲好吃。
再說了,在XJ他還不算徹底的摒棄外界干擾,他還見了吳驚,還有令狐給他送吃的送水一可到了第三周,他都他媽開始跟帳篷里的水壺說話了!
那才三十天。
而馬克·沃特尼,一個人呆了461個火星日,換算成地球時間,差不多是四百七十三天—整整一年零三個半月。
一年零三個半月,一個人,沒有人可以說話,四周沒有一個活物,連一隻蒼蠅都沒有。
原版劇本里,馬克自始至終都苦中作樂,特別樂觀。
陳諾理解—那是一部商業片,觀眾需要希望—但這一次,不再是了。
這一次,他需要演的是一個真實的人。
所以,他沒有笑。
因為一個人在這樣處境下,只要沒瘋,那都不可能笑得出來。
「我今天一直在思考關於法律在火星上適用的問題。」
鏡頭前,陳諾完全沉浸在一種近乎魔怔的自言自語中。他雖然沒瘋,但感覺也快了。
只見他時不時地帶著一點神經質東張西望著,脖子到處扭動,仿佛隨時都在確認會不會突然有人從自己身後鑽出來。
單獨看有些搞笑。
——
可這正是人類在極度孤獨,與世隔絕太久之後的那種病態反應。
要不是他之前真的特麼對著破水壺說過話,要不是他真的曾因為xJ沙漠裡的一點風吹草動,就神經兮兮地以為是有人來了————他絕對特麼在這個時候代入不進去,也演不出來。
監視器後,雷德利·斯科又在拍大腿了。
一輩子大多都是拍商業片的老頭,哪見過這個?完全不在拍攝前的溝通範圍之內,是絕對臨場發揮!可這些神經質的小動作所呈現出的戲劇張力,那種毛骨悚然的真實感,效果簡直是無與倫比啊。
陳諾那陌生又淡漠的聲音,被話筒取音後,繼續從老頭的耳機里傳來。
「國際公約規定,任何國家都不許宣稱自己對地球之外的任何物體有所有權。另外一個公約則規定,如果你不在自己國家的領土上,那麼就要遵守「海商法「。
T
「火星就像是一片公海。」
「除了這個基地歸NASA所有,我一旦走出去,我就進入到了公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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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現在要到謝柏瑞利撞擊坑那裡去,那裡有一艘中國國家航天局的天問著陸艙。
我要在沒有任何人授權的情況下,強行徵用它。」
他停頓了一下,側過頭,往右邊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然後才重新看向鏡頭。
「根據海商法的定義,在公海上,未經授權,強行登上一艘屬於外國的船,這就是海盜行為。」
「所以,從理論上講,我即將成為一個海盜,一個燒殺搶掠的太空海盜。」
說完,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來,臉上終於出現了一點點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喃喃說道:「作為一個美國人,這倒是理所應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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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T!」
雷德利·斯科特氣急敗壞的聲音,猛地從現場第一副導演里維·米勒手裡拿著的對講機中傳來,帶著一股眼看著完美藝術品被打碎的大失所望:「天哪陳,你最後這句話是哪來的!??你這混蛋,本來是一個多麼完美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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