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知白(2/2)
這是淮南勢力不願意接受的。
淮南新政看似還是給他們留了口子,實際上,按照大周官員的平均素質,沒有關係的商賈連本都回不來。
但沈緘卻做不了什麼,動商貿之利,總比清查大族田畝要好些。
袁子淵將杯中酒飲盡,感慨道:「知白啊知白,你可真是一點沒變,你這種人,往往人前總是謙遜平和,似乎沒有一點主見,別人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實際上,你這種人,比我養的倔驢還要倔!」
「我與你相識一場,何嘗不知道你的抱負,我又何嘗不知其中關要?」
「你感念師恩,因此想要替老師承擔罵名,但你又心系黎民,因此沒有阻攔淮南民變之事上報朝廷……」
沈緘不願再聽袁子淵再行勸告,若非袁子淵是他相識多年的好友,此時他已經被轟了出去。
沈緘背過身:「子淵怎的喝一杯酒就醉了——今日就到這裡吧。」
袁子淵不願停下:
「我知曉你如今還是那個和我宦遊的沈知白。」
「那趙文淵來信狀告那淮南平叛的李將軍,你未因其是世侄偏袒,反將趙文淵批了一番,隨後更是命令淮南各州縣不得為難那李將軍!」
「你重情義,我又何嘗不是!這淮南新政推行才多久,就鬧出民變,背後是誰搞的鬼你比我清楚!……我不過布衣之身,一生唯求自由,只盼你平安罷了。」
「城外的新墳,一天比一天多。我來的路上,聽見田間老農在哭,不是哭天災,是哭人禍。他們罵的不是文相公,是你沈緘,沈扒皮。」
沈緘面上有了些許動容,但還是說道:
「新政固有陣痛,然為國斂財,強兵富民,乃根本之策。我受老師知遇之恩,總想再盡力一試……」
袁子淵猛地打斷他,聲音沉痛,竟直接當著老友的面痛哭起來:
「你還要替他扛到幾時?為一師之恩,而負萬民之望,此乃小義!」
「為君王社稷,為天下蒼生,方為大忠!」
「你沈知白今日若只為全己身之名節,而坐視淮南糜爛,他日史筆如鐵,你與你師,皆將遺臭萬年!」
書房裡傳出袁子淵的哀切哭聲。
沈緘看著一生只願做一隻閒雲野鶴的灑脫老友竟為了如今的自己灑淚痛哭。
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情緒,渾身顫抖,幾乎也要哭了出來。
可他畢竟是掌管一路的封疆大吏,硬生生控制住了情緒,吩咐下人將袁子淵送出書房。
書房又留沈知白一人獨坐。
深夜,他輾轉反側,再不能眠。
想起老友痛哭之聲,想起書房內堆積如山的訴狀案牘,想起城外衣衫襤褸的百姓。
他再也抑制不住情緒,這位正值壯年的沈知白徹底哭昏了過去。
等到老僕發現時,只見書桌上已經多了一封請罪疏:
「《請罪並乞罷新政疏》」
「淮南之亂,禍起蕭牆。此非新政之弊,實乃臣緘之罪。」
「臣蒙陛下聖恩,委以漕運之重,本應調和鼎鼐,細緻施行。」
「然臣才具不堪,操切魯莽,不諳地方民情,致使良法美意,反成苛政。」
「下不能安撫黎庶,上不能體會聖心,中不能為宰相分憂,罪莫大焉!」
「今宥陽雖平,然淮南疲敝,民心如沸。若新政不休,臣恐星火復燃,終成燎原之勢。」
「伏乞陛下,即刻罷止淮南諸般新政,與民休息。」
「所有罪責,皆在臣一人之身,萬般彈劾,臣願一力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