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洪武元年(2/2)
他不欲在此事上多談,以免招來不必要的麻煩,便巧妙地岔開話題,轉而望向運河兩岸那一片生機勃勃的綠色,「今歲夏糧,看這禾苗長勢,鬱鬱蔥蔥,若無大災,秋後當是一個難得的豐收之年。」
「可不是嘛!托官家的福啊!」老梢公的注意力果然被引開,立刻接話,語氣里充滿了對年景的期盼和對皇帝的感激,「去冬下了好幾場透實的好雪,俗話說瑞雪兆豐年」,地里的墒情足得很!開春到現在,風調雨順,也沒什麼厲害的蟲害。」
「最難得的,去歲冬天那個冷勁兒,真是多年未見,汴京城裡,往年這等天氣,凍死路邊的乞兒貧民哪日不得拉出幾車去?可去年,愣是比往年少了一大半還不止!」
「為啥?官家下了嚴旨,把宮裡、各個官衙倉庫里存的炭都拿了出來,在城裡設了好幾十處粥棚、暖鋪!只要是實在過不下去的,都能去討碗熱粥,找個遮風擋寒的地兒!還有啊,」
他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聽說河北那邊前陣子鬧了蝗災,還沒成大片呢,官家的旨意就下去了,立馬免了那邊今年的夏稅,還從江南魚米之鄉緊急調撥了糧食過去賑濟!這樣的官家,心裡裝著咱們小民百姓,幾百年也遇不著一個喲!」
仲明遠默默在一旁聽著,並沒有說別的。
客船緩緩駛入汴京碼頭,但見舳艫相接,帆檣如林,搬運貨物的腳夫號子聲、商賈討價還價聲、船家招呼客人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
仲明遠謝過老梢公,付了豐厚的船資,帶著僕役登岸而去。
東京依舊繁華,御街之上,寬闊平整,車馬如龍,人流如織,卻井然有序。
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旗幌招搖,琳琅滿目。
賣時新水果的,售南北香料、蘇杭綢緞的,演傀儡戲、雜耍百戲的,說渾話、講史書的————喧囂鼎沸,熱鬧非凡。
街面乾淨整潔,不見前朝常見的垃圾污水。
巡街的兵士身著新式號服,甲冑鮮明,三人一隊,步伐整齊,紀律嚴明。
仲明遠信步而行,不覺有些口渴,便隨意踏入御街旁一間門面敞亮、頗為潔淨的腳店0
店小二是個機靈的小伙子,肩膀上搭著半污的毛巾,滿臉堆笑地迎上來,聲音清脆:「客官快請進!是用茶還是用飯?小店有新到的杭州龍井,徽州的松蘿,還有地道的汴河鯉魚,保您滿意!」
仲明遠要了一壺上好的龍井,又點了兩樣精緻的細點。
小二手腳麻利,擦拭桌面,擺放碗筷,不多時便將香茗細點布置妥當。
見仲明遠氣度儒雅,不似尋常商賈,又笑著搭話:「客官是頭一回來汴京吧?可曾看過咱汴京如今最時興的《汴京日報》?」
「《汴京日報》?」仲明遠挑眉。
「哎喲!您還不知道?」
小二如同說自家寶貝般,熱情洋溢地介紹起來:「這可是了不得的物事!是當今官家親手創建的!由翰林院的學士老爺們執筆,皇家的印刷工坊日夜趕印,每日一早,滿汴京的報童就在街上叫賣了!」
「上面啥都有!聽說開篇都是莊學究那樣鼎鼎有名的大儒寫的文章,俺們這些粗人看不大懂,不過後面可有意思了,有各地的新聞趣事,物價行情,還有通俗笑話、連載的話本小說哩!花兩文錢,就能知天下事,划算得很!」
仲明遠心中一動,便讓小二取一份今日的日報來。
他翻開一看,首頁即為《
大一統新解》,作者赫然是揚州大儒莊學究文章引經據典,文辭古奧,但核心卻是在修改前朝的註解。
這是新朝在爭奪注經權,是確立自身道統的重要一步。
小二在一旁探頭探腦,見仲明遠看得專注,便指著另一版道:「客官,看這兒,看這兒!這市井笑談才好玩呢!聽說是一位姓海的翰林寫的,可有意思了,俺們店裡識字的夥計都愛看。」
仲明遠依言看去,只見那笑話欄目下,赫然寫道:
昔有一富家翁,家資鉅萬。一日宴客,席間山珍海錯,極盡豪奢。忽有僕來報:「老爺,門外有舊友某生求見,言曾與老爺貧賤相交,共啖一餅。」
翁聞之,蹙眉不悅,良久方曰:「豈不聞古人云貴易交,富易妻」?此乃人之常情。汝可回他,吾已非昔日之我,不見。」
座中有客素以君子自詡,聞之面露不解之色,問曰:「拒故人於門外,此非君子之道乎?」
翁捻須一笑,坦然答曰:「然也。然此一時彼一時也。吾今所學者,乃新君子之道」也。」
仲明遠看了心中卻有幾分訝然,這笑話看似調侃世態炎涼,譏諷人情冷暖,但只要明眼人看了,就知道在說什麼。
「貴易交,富易妻」,暗喻新朝對待前朝士大夫不念舊情,苛待士大夫。
新君子之道,更是其心可誅,矛頭直指李瑜的用人政策,譏諷其苛待舊臣,標榜所謂新道實則無情無義。
仲明遠有些好奇,李瑜肯定是能看懂這笑話在影射什麼,為什麼還是將其刊印。
他的自光掠過那些報導某地瑞麥生、某縣新修水利的新聞,以及詳細的米糧、布帛、
薪炭價格。
最終卻停留在末版一篇看似不起眼,實則殺氣騰騰的文章上。
標題樸實無華,甚至有些刻板:《論偽充王、偽周帝之十罪》。
文章用語平實,不尚華麗,卻條分縷析,邏輯嚴密,將充王趙宗實僭號逆亂、結連地方、禍害百姓之罪,與趙曙棄國南逃、搜刮民脂、苟安一隅之罪,一一羅列,樁樁件件,直指其失德無能,已不配為天下主。
文末更是圖窮匕見,直言:「天命已革,偽統當絕。天兵所指,罪酋授首;王師南下,在即旦夕。望江南士民,明辨順逆,勿從偽朝,自取覆亡!」
仲明遠手持這份還帶著墨香的《汴京日報》,久久不語。
顯然,李瑜已經做好徹底平定天下的準備了。
他輕輕放下幾文茶錢,起身離店,再次融入那御街熙攘的人流,朝著皇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