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芒角西指(2/2)
趙曙躺在寬大的龍榻上,蓋著明黃色的錦被,身形消瘦,面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蠟黃,口眼歪斜得更加明顯。
他想說話,卻只能從喉嚨里發出含糊不清的「·————·————」聲。
口水不受控制地沿著嘴角滑落,想要抬起手指,卻只引得手臂微微顫抖,連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變得異常艱難。
趙策英稟報完河北軍情和李瑜、顧偃開的安排後,便垂手恭立在榻前,心中還有些自得,覺得處置得當。
就在這時,一個心腹太監悄無聲息地湊到龍榻邊,用極低的聲音向趙曙匯報:「官家,司天監有密奏。」
「從月前開始,常陳星始終晦暗不明,光芒黯淡,且芒角尖銳,直指西方,監正私下言,此————此星象大凶,主禁軍不穩,恐有,恐有倒戈之虞啊!」
趙曙渾濁無神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些。
他向來十分信天象鬼神,也信奉天人感應。
對常陳星暗,芒角星指這一天象,他自然不陌生,這是王莽篡漢時的天象!
趙策英並未完全聽清太監的話,也未察覺到父親的反應,還在為自己前線的安排表功:「父皇,李瑜已擊退遼軍,河北暫安。為穩妥起見,並節省糧餉,兒臣已命寧遠侯顧偃開領河北防務,李瑜則引主力西向,應對西夏之患,如此可東西兼顧————
」
「·————·————呃!」
趙曙猛地激動起來,夾雜著噴出的唾沫星子,他用盡全身力氣,想要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無————無人?禹州監————監軍何.!朕的————舊臣————何在?為何————不用!」
他死死盯著趙策英,精於算計的眼神盯著趙策英,令趙策英下意識避開。
趙策英在一旁弱弱說道:「韓相公自是派了人監軍。」
可趙曙根本沒聽進去,或者說,他從來就不信任朝堂上的其他人。
李瑜掌兵,顧偃開鎮守一方,河北這等要害之地,竟然沒有一個心腹太監監軍,沒有用一個禹州舊臣去分權制衡?
他們想做什麼?
他們是不是已經勾結在了一起?那常陳星暗,芒角西指,莫非就正正應在此處!
是了,寧遠侯是禁軍宿將!
李瑜,唔,李瑜不是禁軍將領,但他渾身反骨,屢屢同他作對,早晚都會造反的。
趙曙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斷斷續續說道:「去————派人!監軍!河北————西北————李喻軍中————都要!都要朕的人!
去!快去!」
趙策英聽到趙曙這話,下意識皺眉,想要拒絕執行。
可是,他又不敢違逆趙曙。
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時,趙曙又握住趙策英的手。
趙策英看著父親的手,一番天人交戰之後,還是決定按照父親的意思去辦。
李瑜率主力西進已近一月。
李瑜憑藉【經略】以及在西北早有的經營,甫一到西北,就迅速找到了突破口。
再加上【常陳星明】的【兵勢】,西夏前線原本糜爛的局勢被迅速扭轉。
他並未急於冒進收復橫山天險,而是採取剪除羽翼,步步為營之策。
先是擊潰了數次西夏試圖擴大戰果的進攻,穩住了環慶、廊延兩路的防線。
隨後,他調動種諤等西軍宿將,以及折可行等西北世襲節度針對西夏賴以縱橫的鐵子重甲騎兵,設計多番誘敵、伏擊,甚至幾次正面接連重創了這支西夏王牌軍隊。
周軍一改往日頹勢,在李瑜麾下,竟打得西夏軍節節敗退,前線壓力大減,收復橫山似乎指日可待。
行轅大帳內。
剛從一場勝仗歸來的種諤,卸下染血的臂甲,臉上帶著尚未褪去的興奮,對坐在主位的李瑜由衷嘆服:「大帥用兵,真如鬼神!末將以往與鐵鷂子交手,勝少敗多,哪像如今,竟能迫得他們不敢輕易出陣!那李諒祚怕是腸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何必招惹大帥!」
一旁的折克行撫須點頭,他性情沉穩,此刻也難得露出笑意:「確實。末將觀鐵鷂子沖陣,依舊悍勇無匹,然在我軍嚴整陣勢與精準弩箭下,卻似猛虎陷泥潭,有力無處使。此皆賴大帥調度之功,令我軍如臂使指。」
榮顯也插言道:「正是!以往見到鐵鷂子衝來,末將心裡都發怵。如今跟著大帥,弟兄們膽氣都壯了,只覺得那鐵鷂子也不過如此!」
眾人紛紛附和,話語中全然是對李瑜的推崇。
容不得他們不推崇,換成任何一個將領,也不能這麼快就將西夏糜爛的局勢扭轉至此。
他們現在也慢慢信了林進說的李瑜是天王轉世的話。
不然實在解釋不通。
然而,坐在角落,歸附大周的番部首領野利原,卻望著輿圖上橫山的位置,嘆了口氣:「大帥用兵如神,兒郎們奮勇,確是如此。只是————可惜了橫山這天險。若橫山仍在手中,我軍進可直逼興慶府,退可保邊境無虞,何至於如今與西夏人在此平野之地反覆拉鋸,耗費錢糧人命————」
要說在場眾人,橫山丟了,利益受損最大的可以說是折克行,但誰最傷心,那莫非野利原莫屬了。
野利一族跟著李瑜打下橫山之地後,便自請在到橫山山野中作守衛,以期有一日能同朝廷一起反攻西夏。
現在橫山丟了,他們又得搬到別處遊蕩。
這話讓帳內熱烈的氣氛沉默下去。
在場除了榮顯之外,都親自參與了收復橫山的戰役。
所有人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種諤猛地一拍案幾,怒道:「提起此事就來氣,若非沈從興、段承憲那兩個蠢材!手握橫山天險,十萬大軍,竟能一敗塗地,將先帝與李帥心血拱手讓人!
此二人,萬死難辭其咎!」
折克行也冷哼一聲:「聽聞那二人如今就躺在後軍養傷,整日唉聲嘆氣,若非看在他們乃官家舊臣的份上,軍法早就容不得他們!」
帳內一時罵聲四起,皆是對沈、段二人無能誤國的憤慨。
李瑜似是無意地看了種諤一眼。
種諤感覺到李瑜的注視,有些心虛地低下頭去。
種諤作為慶曆大臣種世衡的兒子,與其父守正持身不同,他可不是一個老實人。
可以說,嘴裡基本沒有一句實話,只是在李瑜面前,才不得不老實。
據李瑜所知,沈從興戰敗地很大原因就是完全聽了種諤的鬼話。
還沒等種諤主動向李瑜答話,林進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入帳內,無視了帳中的議論,徑直走到李瑜身邊,俯身低語,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氣:「大帥,朝廷來人了。官家派了內侍省都知林繼恩,還有叫什麼王廣淵的,已至營外,說是————奉旨監軍,犒勞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