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你要去一個陌生的環境裡,周圍全是你的敵人(2/2)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吳東國的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停留了整整半分鐘,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他嘴唇抿得緊緊的,好半晌之後,才伸出雙手接過文件,。
吳東國低下頭,迅速掃描著文件內容。
英文他會一點,但不多。
好在有韓文對照版。
吳東國跳過了前面那些晦澀難懂的醫學術語,直接鎖定在報告末尾的結論部分。
幾行加粗的結論性文字,以及旁邊標註著的醒目紅色數字,映入他的眼帘。
」99.99%。
「」
那串紅色的數字,狠狠刺入他的眼底,燙進了他的心裡。
海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沙粒,打在他的褲腿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吳東國死死盯著那個數字,瞳孔劇烈震顫,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內心的情緒太過洶湧,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沒有哭出聲,也沒有跪倒在地,更沒有任何歇斯底里的舉動。
從小到大的經歷,早已讓他學會了隱忍,學會了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
他只是死死抓著那份報告,紙張的邊緣甚至被他捏得變形。
二十年的屈辱、二十年的謾罵、二十年的毆打、二十年的白眼和自我懷疑,在看到這個數字的瞬間,全部找到了出口。
他猛地閉上眼睛,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咸腥味的海風。
兩行滾燙的淚水,終於從他緊閉的眼角溢出,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落在他緊握的報告上。
過了許久,他才重新睜開眼睛。
眼中的淚水已經被海風吹乾,只留下通紅的眼眶。
「這個報告,你留著吧。」金允愛微微蹙眉。
「嗯。」吳東國深吸了一口氣。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份報告整整齊齊地摺疊好,然後地放進牛皮紙文件袋。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站直身體,看向金允愛,眼神中多了一份找到根的堅定。
林恩浩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微動。
這個年輕人的控制力,超乎尋常的強。
在得知這種能夠顛覆整個人生的真相時,竟然還能保持站立,還能記得把文件收好,沒有失態,沒有崩潰。
是個狠人。
林恩浩轉頭看向金允愛,語氣平靜:「允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雖然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但還需要確切的答案:「他是誰?那份報告又是什麼?」
金允愛看著吳東國那副隱忍的模樣,深吸一口氣,轉向林恩浩,揭開了那段塵封多年的往事。
「有些錯誤,一旦犯下,就會製造出一輩子的悲劇」」
「就像我父親當年那樣。」
她伸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吳東國,繼續說道:「吳東國的母親,叫吳英姬。」
「朴卡卡執政時期,她是深井洞最有名的歌手。」
「嗓音清亮,容貌出眾。」金允愛微微蹙眉。
「深井洞的歌手————」林恩浩秒懂。
「後來吳英姬懷孕了。」金允愛眉頭緊蹙,「她生下的兒子,就是吳東國。」
林恩浩的自光再次投向吳東國。
對方依舊筆直地站著,情緒沒有什麼波動。
似乎金允愛講述的並非他的身世,而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歷史。
林恩浩還注意到,他放在褲縫邊的手,早已握成了拳頭,手背青筋暴起,顯然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金允愛繼續說道:「我很小的時候,大概七八歲————」
「有一次,我無意中看見一個女人,背著一個用厚厚布巾裹著的嬰兒,在家裡大門口苦苦哀求父親的警衛員,讓她進去見父親一面。」
「那女人很美,即使臉上滿是淚痕,頭髮凌亂,也掩不住那份天生的清麗。」
金允愛回憶著當年的場景,眼神變得悠遠:「我那時不懂事,躲在門後巨大的青花瓷花瓶旁偷偷聽著,大氣都不敢出。」
「後來,父親出來了。」金允愛的聲音沉了下去。
「他斥責那個女人胡說八道,語氣嚴厲。」
「父親認定對方是想訛詐錢財,故意編造謊話,想要攀附。」
「那個女人哭著解釋」」
「可父親根本不信,罵她不知廉恥,說誰知道她跟哪個野男人鬼混懷上的種,想賴在他頭上,敗壞金家的名聲。」
林恩浩聽著這些豪門秘辛,臉上依舊是淡漠的表情。
這種事情,在他們那個圈子裡,實在是太常見了。
「那個女人百口莫辯,最後,在警衛員的驅趕下,她回了大邱老家。」
「一個未婚先孕的女人,帶著一個生父不詳的孩子,在那個年代,意味著社會性死亡」」
。
金允愛目光落在吳東國身上,眼神複雜:「你母親走到哪裡,都要承受別人的指指點點、唾沫和鄙夷。」
「別人罵她是破鞋,罵東國是野種。」
「因為懷孕生子,也不可能再出席宴會唱歌。」
「她沒有工作,沒有收入,只能靠著打零工,將東國拉扯大。」
「後來我長大了,漸漸明白了當年那件事的來龍去脈。」
「我心裡一直有個疑問,那個孩子怎麼樣了?他到底是不是父親的兒子?」
金允愛深吸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後來我動用關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吳英姬在大邱的地址,悄悄去見了她。
「那時,她已經是肝癌晚期,躺在一張破舊的榻榻米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金允愛回憶著當時的場景:「家裡家徒四壁,連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只有一股子濃重的藥味,嗆得人喘不過氣。」
「我見到她的時候,對方一眼就認出了我。」
「她說我長得真像父親年輕的時候,眉眼間的神情,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沒有繞圈子,直接問她,吳東國到底是誰的兒子。」
「她看著我,眼神很坦蕩,沒有閃躲。」
「吳英姬說她一個快死的人,沒必要在臨死前還要編造謊言來玷污自己的名聲。」
「吳東國是父親的兒子,千真萬確。」
「最後,她拉著我的手,求我幫幫東國。」
「不求名分,不求富貴,只求給他一條活路,讓他能堂堂正正地活著,不用再被人罵野種。」
金允愛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平復翻湧的情緒:「我當時無法完全相信她,但我還是給那個彌留之際的女人留了一些錢,算是一點心意。」
「沒過多久,我就收到了東國寄來的信。」
「他說,他母親過世了。」
「後來我跟他見了一面。」
「我告訴他,父親絕不會認他,金家的大門,永遠不會為他敞開。」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對我鞠了一躬,就要轉身離開。」
「我喊住他,承諾動用關係,把他調到了待遇更好的海軍陸戰隊。」
林恩浩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示意繼續。
金允愛接著說道:「前段時間,我在國外的醫學期刊上看到一種叫DNA親子鑑定的新技術,準確率高達99.99%。」
「我弄到了父親留下的頭髮,連同東國的頭髮一起,寄去了英國那家頂尖的基因檢測機構。」
她指了指吳東國手裡的文件袋:「今天,結果回來了。」
林恩浩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確切答案時,還是感到一陣震撼。
「匹配度99.99%。」金允愛一字一頓地說道,「吳東國,確實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
真相大白。
一個在底層泥潭裡掙扎求生的私生子,竟然真的是頂級豪門的血脈。
這個真相,足以顛覆吳東國的一生。
「那你現在有什麼打算?」林恩浩立刻切入正題,沒有半句多餘的廢話。
「父親那邊不可能承認他,大哥金賢中如果知道這件事,為了維護金家的名譽,讓東國徹底消失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我找你。」金允愛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冷靜,「給他安排個去處。」
「把他塞進保安司,給他一口飯吃。」
「保安司薪水很高,算是我替父親還的一筆債,也算是了卻我一樁心事。」
林恩浩沒有立刻答應。
他走到吳東國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
吳東國的身高不算矮,但在林恩浩面前,還是矮了半個頭。
林恩浩伸出手,語氣平靜:「報告給我看看。」
吳東國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拿出報告,遞了過去。
林恩浩掃了一遍報告,目光落在那串醒目的紅色數字上。
他把報告還給吳東國,淡淡說道:「吳東國,允愛讓我給你安排個職位,你怎麼想?
「」
吳東國迎著林恩浩的目光,眼神里透出一股狼性:「我不去。」
金允愛皺眉,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悅:「東國,別不知好歹。
「保安司的職位,是多少人擠破頭都求不來的。」
「薪水豐厚,足夠你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你退役後回大邱能幹什麼?」
吳東國轉頭看向金允愛,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強烈的情緒那不是感激,不是委屈,而是熊熊燃燒的野心和不甘。
那種野心,像是野草一樣,在他的眼底瘋狂生長。
「允愛姐。」他沒有叫姐姐,語氣疏離,「我不需要施捨。」
「這二十年,我被人踩在泥里,被人罵野種,被人打得遍體鱗傷,我學會了一個道理,」
「別人給的東西,隨時能收回去。」
「只有自己搶到手裡的,才是真的,才是別人拿不走的。」
他抬手指了指手中的親子鑑定:「這份報告證明我是金家的人,但改變不了我是個私生子的事實。」
「如果就這麼去保安司混吃等死,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我不甘心,我咽不下這口氣!」
林恩浩笑了,這次的笑意,帶著一絲欣賞。
這小子,不僅狠,還很聰明。
這種有野心、有狠勁的人,才是值得培養的。
「那你想怎麼樣?」林恩浩饒有興致地問道,他倒要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有多大的膽子。
「我想往上爬。」吳東國回答得很直接,眼神里閃爍著野心的光芒,「我要權力。」
「我要讓所有曾經看不起我、踩過我、罵過我的人,見到我都得低頭。」
「我要證明,即便沒有金家的光環,我吳東國也能靠著自己的本事,站著把這口氣掙回來!」
金允愛微微蹙眉:「大話誰都會說。」
「你憑什麼?」
「就憑你在陸戰隊練的那點本事?」
「還是憑你這張和父親相似的臉?」
吳東國沒有反駁,也沒有生氣。
他直接看向林恩浩,眼神裡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恩浩哥,我在報紙和電視裡都看過你。」
「你在保安司權力很大,手眼通天。」
「我不要閒職,我要做事。」
「給我最難,最危險的任務。」
「我爛命一條,從小在泥里打滾,死不足惜。」
「但只要不死,我就能咬下一塊肉來。」
林恩浩盯著吳東國,眼睛微眯。
這個年輕人站在海風中,身姿挺拔如槍,渾身散發著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勁。
他臉上沒有絲毫屬於這個年紀的浮躁,只有一種沉穩和狠絕。
這種人,一旦給了他機會,就會像瘋狗一樣,咬住目標不放。
這是一塊完美的璞玉。
或者說,是一把完美的兇器。
林恩浩腦海中那個大膽的計劃,瞬間成型。
「東國。」林恩浩開口,聲音低沉,「你在部隊考核成績如何?」
吳東國立刻立正,條件反射般回答:「報告恩浩哥,射擊、格鬥、偵察全優。個人三等功一次。」
「很好。」林恩浩走近兩步,壓低聲音,「既然你想往上爬,想證明自己,想讓金家不得不正眼看你————那閒職確實不適合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吳東國的臉:「我手裡正好有個任務,非常危險。」
「你要去一個陌生的環境裡,周圍全是你的敵人。」
「你不能說真話,不能動感情,所有的委屈、痛苦、恐懼,都得爛在肚子裡。」
「一旦暴露,你會死得很慘,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金允愛臉色微變。
她已經猜到林恩浩要讓弟弟去哪裡了。
雖然吳東國是私生子,但怎麼說也是父親的血脈。
金允愛拉住林恩浩的胳膊,蹙眉道:「恩浩,你讓他去對面當間諜?」
「他沒受過專業訓練,會沒命的!」
「正因為沒受過訓練,他才最乾淨。」林恩浩沒有理會金允愛的阻攔,只是死死盯著吳東國的眼睛。
「中央情報部的那些特工,身上的味道太重,明眼人一看便知。」
「但東國不一樣。」
「他身家清白,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鄉下出身的大頭兵,這是他的優勢!」
林恩浩看著吳東國,冷聲說道:「做成了,你是功臣。」
「我會給你無法想像的權力和地位,讓你堂堂正正地站在金家人面前,讓他們不敢再看不起你。」
「做不成,你就死在那,沒人會記得你。」
「敢不敢做?」
周圍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海浪拍打礁石的轟鳴聲,似乎都變得遙遠。
幾秒鐘後,吳東國嘴角緩緩上揚。
「有什麼不敢?」
他盯著林恩浩,咬牙道:「這種任務,簡直是為我量身定做的。」
「我從小就在看人臉色,從小就在偽裝自己,對我來說,生活本身就是一場潛伏。」
「只要能出人頭地,別說當間諜,就算讓我下地獄,我也去!」
林恩浩笑了,笑聲爽朗,帶著一絲欣賞。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吳東國的肩膀:「好,有種!」
林恩浩轉頭看向臉色難看的金允愛,語氣帶著一絲戲謔:「允愛,你弟弟比你想像的要有出息得多。」
「別用那種看孩子的眼光看他,他不是溫室里的花朵,他是一頭狼,一頭餓著肚子的狼。」
金允愛看著吳東國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看著他眼底燃燒的野心,最終嘆了口氣。
她知道,自己勸不動他,也攔不住他。
路是他自己選的,是死是活,都與她無關了。
「既然是他自己選的路,以後別怪我沒提醒過。」
「姐——」吳東國低聲呼喚道。
金允愛微微蹙眉:「現在叫我允愛姐吧!」
「等你凱旋歸來的那一天,名字改回金東國,那時候堂堂正正叫我姐姐。」
這話一落地,吳東國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我明白了,允愛姐。」
「放心。」吳東國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陰沉,「我命硬,從小在鬼門關里走了好幾趟,沒那麼容易死。」
林恩浩知道金允愛刀子嘴豆腐心,其實也是在激勵弟弟。
這年頭,要想出人頭地,不拼命是不行的。
金允愛有些顧慮,拉了拉林恩浩的手:「東國一個大頭兵,就算投靠,也不會受到什麼重用吧?」
林恩浩眼中殺機一閃而過:「我會讓東國帶著夠分量的情報過去。」
「什麼情報這麼厲害?」金允愛有些吃驚。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林恩浩笑了笑,不肯解釋。
隨後,他做了一個離開的手勢:「走,回市區,先帶你們吃頓好的。」
「好—」金允愛和吳東國同時應道。
隨後三人回到車上,轎車調轉車頭,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