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猜疑(1/2)
第148章 猜疑(4/6,求月票)
保安司令部大樓,地下一層。
張明博邁過那道厚重的鐵門,進入「留置室」區域。
一共八個房間,門上沒有姓名,沒有職務,只有阿拉伯數字編號。
它們整齊地排列在走廊一側,等待著身份特殊或案情重大的「訪客」。
與地下二層、三層那些塞滿犯人的正式監舍相比,這裡已經算是保安司令部能給予他最後的體面。
張明博停在分配給他的房間門口,一名守衛拉開了門。
他走了進去。
房間內部的空間比他預想中略微寬一些。
一張硬板床靠著右側牆壁,上面的軍綠色床單拉得極其平整,甚至顯得有些僵硬。
床的對面是一張簡陋的木質桌子,以及一把沒有任何靠背的四方凳子。
角落裡,一個狹小的獨立衛生間用一道磨砂玻璃門隔開,裡面的空間僅能容納一個人站立或轉身。
沒有鐐銬。
那兩名押送他下來的看守並未跟隨進入,只是持槍立於門外的走廊,占據了出口的兩側,身體姿態保持著絕對的警戒。
房間的正中央,一名身穿卡其色多袋馬甲的男人正背對著門口,顯然已經在這裡等候多時。
這個男人正低頭忙碌,胸前掛著一張塑封的「CNN」記者證,脖子上纏繞著兩條黑色的相機背帶。
此刻,他正專注於調整面前那台架在三腳架上的專業攝像機。
張明博停在了門口,沒有再往裡走。
他的目光越過那個男人的肩膀,落在了攝像機上。
那名記者似乎察覺到了背後的動靜,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身來。
記者只是看了一眼,便又低下頭,繼續擺弄鏡頭。
在攝像機機身的側面,一顆紅色的指示燈已經亮起,證明它正在工作。
在記者的腳邊,一個銀色的金屬航空箱開著。
箱體內襯著黑色防震海綿,海綿被切割成精準的凹槽。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卷未拆封的空白錄像帶,每一卷都用透明塑料紙包裹澤。
「張中隊長。」
記者終於開口,他的韓語口音生硬,但吐字清晰。
他沒有抬頭,手指依舊在攝像機上進行最後的微調。
「這個角度,我調整過了。」他用拇指點了點鏡頭後方,「拍不到衛生間的內部,你大可放心處理你的個人衛生。」
張明博沒有接話。
他依舊站在門口,目光冷冷地看著那個鏡頭。
記者似乎習慣了這種沉默。
他直起腰,伸手拍了拍身邊的金屬箱,箱子發出一聲清脆的「砰」響。
「我們準備了足夠的帶子。」他強調道,「從現在開始,這台機器會記錄下這個房間裡發生的一切。每隔兩個小時,我會準時下來換一次錄像帶。」
張明博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在沒有數位化監控的年代,享受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專人換帶的錄像監控,這無疑是最高級別的待遇。
記者抬起一隻手,在自己的鼻子前方用力扇了扇,眉頭緊緊皺起:「這裡的味道實在難聞。」
他從馬甲口袋裡掏出一塊摺疊整齊的手帕,仔細地擦了擦剛才觸碰過相機的手指。
做完這個動作,他才將手帕塞回口袋,抬起頭,第一次正式地直視張明博的眼睛。
「我必須提醒你。」記者的語氣變得嚴肅,「建議你不要以任何方式觸碰這台攝像機,也不要試圖用任何東西遮擋鏡頭。」
「如果錄像帶中途出現畫面中斷,或者出現任何非正常的雪花或黑屏,到時候,沒有人能幫你解釋清楚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
張明博迎著對方的視線,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我知道。」
記者聳了聳肩。
他最後一次俯身確認了取景器里的畫面構圖,確保張明博活動的主要區域都在取景框內。
隨後,他拎起地上那個裝配件的空包,拉上拉鏈,轉身走向門口。
他不需要在這裡陪著坐牢。
記者的工作地點在樓上。那裡有寬敞明亮的休息室,有熱咖啡,有沙發。
他只需要調好鬧鐘,在鬧鐘響起時,下來履行一次換帶程序即可。
記者走到門口,對張明博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示意他讓開通道。
張明博側過身,讓記者通過。
隨著房門被推開,走廊外那兩名守衛的身影再次映入眼帘。
守衛的任務很明確:不干涉室內發生的一切,只封鎖唯一的出口。
記者側身擠出了門縫。
鐵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咔噠。」
鎖舌彈出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隨後,記者的腳步聲順著走廊漸漸遠去,最後徹底消失。
留置室陷入了絕對的安靜。
張明博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
他走到桌子旁邊,伸出手,拉開了那把唯一的凳子,坐了下來。
動作顯得有些遲緩,甚至有些僵硬。
幾分鐘前,在被押送的路上,那種突如其來的驚恐和幾乎要撐爆他的理智。
但現在,當他獨自一人坐在這間密室里,面對那個閃爍著紅燈的鏡頭時,最初的狂潮已經退去。
理智開始重新接管他的大腦。
他將雙手交叉,平放在桌面上,兩個拇指互相摩挲著,試圖通過這種方式來集中注意力。
這是一個局。
極其高明的栽贓陷害。
他的記憶,開始倒帶。
混亂的畫面在腦海中瘋狂閃爍,每一幀都很清晰。
江東區集會現場。
人群的汗味,高音喇叭里傳出的刺耳噪音。
那個站在臨時演講台上的身影—崔太一。那個該死的傢伙正揮舞著手臂,煽動著人群的情緒。
張明博當時正帶著他的小隊,在集會外圍的警戒線附近待命。
突然。
「砰!砰!砰!」
三聲槍響撕裂了空氣。
崔太一的胸口濺起三股血花,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整個人向後倒下。
人群在靜止了一秒後,瞬間炸開了鍋。
尖叫聲、哭喊聲、四散奔逃的腳步聲混合在一起,現場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張明博記得自己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拔槍,高喊著「隱蔽」,同時試圖沖向騷亂的中心維持秩序。
「不————」
張明博閉上眼睛,牙關緊咬,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強行切斷了這些混亂畫面的回放。
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現在,他必須找出那個躲在幕後捅刀子的人。
誰有能力?
誰有動機?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撤職查辦。
這是要把他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
刺殺重要人物,這個罪名足夠讓他,立刻上絞刑架。
張明博睜開眼,目光穿過空氣,死死盯在面前的牆壁上。
他開始在腦海中構建一張複雜的人際關係網,將他認識的每一個人都放進去,然後挨個審查。
首先浮現的,是三清教育隊其他幾位中隊長的臉。
朴勝賢。
那個總是滿臉堆笑的胖子。
記憶中,朴勝賢的口袋裡似乎永遠裝著兩包煙,一包給自己,一包用來派發。
不管是面對上級領導,還是面對他手下的普通隊員,甚至面對那些送來「淨化」的犯人,朴勝賢都能笑出一臉褶子。
「張兄,辛苦辛苦,來根煙。」朴勝賢那油滑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迴響。
但張明博見過朴勝賢的另一面。
那是在一次保安司令部高層的私密聚餐後。
他去洗手間,路過一個黑暗的走廊拐角。
朴勝賢正站在陰影里,側身對著情報部的一名高官。
張明博只看了一眼。
朴勝賢微微躬著腰,臉上那種諂媚與陰狠交織的神情,與他平日裡憨厚可掬的笑臉判若兩人。
朴勝賢一直嫉妒張明博的戰功。
在每一次季度評比中,張明博的隊伍永遠是第一,朴勝賢永遠是第二。
但朴勝賢有這個膽子嗎?
張明博的拇指停止了摩挲。
他搖了搖頭。
朴勝賢這人,做事講究「留一線,好見面」。
他喜歡和稀泥,喜歡在背後搞小動作,但他極其怕死,也極其怕擔責任。
這種直接開槍殺人,還要搭上巨大風險的驚天大局,不符合朴勝賢謹小慎微,利益至上的性格。
他不敢玩這麼大。
接著是金泰煥。
那個永遠把軍裝風紀扣扣到最上面一顆的男人。
金泰煥對大隊長李成順唯命是從,簡直就是李成順的影子。
李成順指東,金泰煥絕不往西。
李成順咳嗽一聲,金泰煥會立刻遞上水杯。
但金泰煥野心勃勃。
張明博記得非常清楚。
有一次他去大隊長辦公室匯報工作,推開門,發現李成順不在。
金泰煥正站在無人的主席台前,背對著門口。
金泰煥的手正撫摸著大隊長那把高背皮椅的扶手,動作輕柔,近乎貪婪。
張明博當時故意咳嗽了一聲。
金泰煥像被電擊一樣猛地轉過身,臉上閃過一絲驚慌。
金泰煥立刻恢復了鎮定,扶了扶眼鏡說:「我在檢查椅子是否需要維修。」
那個眼神,張明博永遠忘不了。
張明博擋了金泰煥的路。
只要張明博在,金泰煥就永遠只能排後面,永遠摸不到那把椅子。
可是,金泰煥是個極度推崇「規則」的人。
習慣在規則充許的範圍內玩弄權術。
他會利用考評細則,利用內務條例,利用紀律處分來打壓對手。
製造暗殺,栽贓陷害?
這種手段太過激進,太過粗暴。
這不符合金泰煥的行事風格。
一旦暴露,金泰煥在大隊長面前苦心經營了十年的「穩重」,「可靠」的形象就會徹底崩塌。
金泰煥不會冒這個險。
還有一個,姜明宇。
那個沉默寡言,眼神陰鷙的男人。
姜明宇是所有中隊長里下手最黑的一個。
在訓練場上,只要有犯人稍有反抗或者動作遲緩,姜明宇手中的警棍就會毫不留情地落下。
他不會像張明博那樣追求「一秒六棍」的效率,他會一下一下,直到對方不再動彈,骨頭髮出碎裂的聲響。
內部傳聞,姜明宇私下裡在外面放高利貸,黑白兩道通吃,手下養著一批亡命之徒。
如果是買兇殺人,姜明宇確實有這個渠道,也有這個狠勁。
但姜明宇這人,雖然狠,卻缺乏大局觀。
他只盯著眼前的利益—金錢和女人。
對於高層的鬥爭,姜明宇既不敏感,也不感興趣。
策劃這種牽扯到高層博弈,需要精密布局的陰謀,需要極高的智商。
姜明宇那個滿腦子只有暴力和金錢的腦袋,想不出這麼複雜的局。
張明博在腦海里把這幾個人挨個過了幾遍篩子。
全都是些口蜜腹劍之徒。
平時大家在單位里稱兄道弟,酒桌上推杯換盞,摟著肩膀高唱歌曲,恨不得當場桃園結義。
背地裡,這幾個人估計都在扎小人,咒他張明博早點死,或者摔個大跟頭。
誰讓他張明博太突出了?
「一秒六棍」的赫赫威名響徹全隊。
他的考核成績永遠是第一。
他的隊伍永遠是上級視察的標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他壓得其他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這些人,每一個都想看他栽跟頭。
每一個都想踩著他的屍體往上爬。
但是。
下這麼重的手?
直接扣上刺殺的罪名?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職場鬥爭和內部傾軋的範疇。
這是毀滅打擊。
那些人雖然陰險,但他們真的具備這種通天的能量嗎?
安排職業殺手在現場精準狙擊。
在電光火石之間,將那把「證據確鑿」的槍,神不知鬼不覺地塞進他轎車的後備箱裡。
這需要多麼可怕的協調能力和執行力?
他們不怕玩火自焚?
一旦中間任何一個環節泄露,查出來是內部陷害,整個三清教育隊都會被連根拔起,他們誰也跑不掉。
張明博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那幾個傢伙,搞搞小動作,打打小報告,在考評表上做做手腳,他們很擅長。
但這種動輒引發地震的驚天大事件,他們沒有那個魄力,更沒有那個手腕去操盤。
張明博煩躁地抬起手,用掌心用力搓了把臉。
皮膚摩擦帶來的刺痛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太陽穴跳得更厲害了。
如果不是平級的競爭對手。
那會是誰?
張明博強迫自己轉換思路,從另一個角度切入問題。
如果他張明博倒了,誰會是最大的,最直接的得利者?
誰能立刻填補他留下的權力真空,坐上三清教育隊中隊長的位置?
這個位置需要資歷,需要能力,更需要得到大隊長的信任和推舉。
他的腦海中,迅速浮現出了自己中隊裡那三個小隊長的面孔。
吳志勛。
他的副手。
吳志勛能力不錯,辦事穩妥,從不出錯。
平日裡,吳志勛總是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手裡永遠拿著一個黑皮筆記本,認真記錄他的每一條指令,哪怕是隨口一說的話。
「中隊長,您放心,這裡交給我。」
這是吳志勛最常說的一句話。
吳志勛看起來忠厚老實,對張明博言聽計從,執行力極強。
全隊上下都默認,如果張明博某一天高升,吳志勛就是最順理成章的接班人。
但張明博突然想起了一個被他忽略的細節。
就在上周。
他中午臨時回辦公室取文件,推開門。
吳志勛正背對著門口,在辦公室的角落裡打電話。
他的姿態很奇怪,他弓著背,一隻手捂著話筒,聲音壓得極低。
在聽到張明博推門的一瞬間,吳志勛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後迅速掛斷了電話。
當吳志勛轉過身來時,臉上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中隊長,您怎麼回來了?」
「誰的電話?」張明博當時隨口問了一句。
「家裡打來的,一點瑣事。」吳志勛立刻低頭回答,避開了張明博的視線。
在當時,張明博並沒有在意。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個躲閃的眼神,那個慌亂的表情,充滿了可疑。
吳志勛那種永遠恭敬,永遠謙卑的眼神背後,是否隱藏著被壓抑已久的渴望?
誰願意永遠當副手?
誰願意永遠活在別人的影子裡?
吳志勛熟悉他的一切:他的習慣,他的行程,他的車輛信息,甚至他後備箱裡備胎的品牌————
李尚民。
這人有點小聰明,非常會鑽營。
李尚民和隊部的文書、後勤主管,甚至炊事班的班長,關係都極好。
每次隊裡聚餐,李尚民總是全場最忙碌的那個人。
他跑前跑後,給這個倒酒,給那個點菸,永遠把別人的酒杯滿上。
李尚民給他倒茶時,臉上總是掛著那種過於殷勤的笑容。
「隊長,這是我托人從家鄉弄來的好茶,您嘗嘗。提神。」
那種笑容,現在看來,像是一張精心繪製的面具。
李尚民一直覺得自己的才華被埋沒了。
張明博記得,有一次在訓練後的復盤會上,李尚民當著所有人的面,提出了一個與張明博的訓練大綱完全相悖的方案。
雖然李尚民的措辭很委婉,但他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明顯:張明博的訓練方式已經過時了,他李尚民有更好的辦法。
當時,張明博駁斥了他,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李尚民低著頭,一言不發,但張明博看到了他那雙不服氣的眼睛。
朴俊錫。
訓練標兵,敢打敢拼,一個徹頭徹尾的愣頭青。
朴俊錫性格莽撞,但在訓練場上,他是對自己那套「一秒六棍」絕技最推崇,模仿得最像的人。
朴俊錫盯著自己做示範動作時,目光總是異常炙熱。
以前,張明博以為那是崇拜,是晚輩對前輩的敬仰。
現在,他不禁開始懷疑。
那是崇拜,還是取而代之的欲望?
朴俊錫一直想證明自己比張明博更強、更狠。
他經常在私下裡加練,模仿張明博的每一個動作,甚至在對待犯人時,比張明博還要殘暴,還要不留餘地。
朴俊錫渴望戰功,渴望出人頭地。
張明博記得,朴俊錫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說:「如果我坐在中隊長的位置上,我能讓傷亡率再降低一半!」
只有他們三個有資格。
只有他們三個有希望。
只要張明博倒台,新的中隊長大概率會從這三個人里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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