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眾叛親離(2/2)
虎妖吃痛甩頭,竟將整柄劍吞入腹中,隨即痛苦地在地上翻滾,七竅流血,漸漸不動了。
待我回過神來,蓑衣老翁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旁:「你我相逢,也算有緣,這劍便贈你了。」
「等你百年之後,我自會收回。」
蓑衣翁似乎很是孤寂。
所以此後我每每路過此地,都要來烏山谷,一是為祭奠死於虎妖掌下的兩個同袍,二來也是為了與這位蓑衣老翁聊聊天。
我們飲酒閒談,竟然成了忘年交,以兄弟相稱。
我並不知曉這位蓑衣客的來歷,只知是一位世外高人,或許是仙人也說不定。
仙人賜劍,果然神異。
得這靈劍相伴,我發現自己的體魄日益強健,冷冬臘月只需著單衣而不畏寒,百斤石鎖可單臂揮動而不覺疲憊。
更為玄妙的是,每每在戰場之中面臨生死危機,腹中便有一股暖流湧向四肢百骸,令我反應速度、精力氣勁倍增。
漸漸的,我的名號在軍中逐漸響亮了起來。
軍中比武,連敗十餘名教頭,被破格提拔為校尉。
某日邊關告急,率領百餘輕騎夜襲敵營,所過之處敵酋授首。
此戰過後,我的名號傳遍楚國。
也正是從這裡開始,我被調離了北境。
臨行前,我最後找蓑衣客飲酒閒談,告訴他,自己馬上就要離開了。
蓑衣翁對我說:「你自去就是,等到你死的時候,這把劍會自己回到我身邊的。」
「倘若我在此處的事情了結,說不準能夠在你還活著的時候,再去找你把酒言歡。」
數十年間,這靈劍隨我南征北戰。
劍身始終光潔如新,未曾染上一點兒血跡,
我的威名隨著戰功一同累積,從校尉升至偏將,最終,成為鎮國大將軍。
「將軍,你這寶劍從何而來?」親隨年少的眼晴里滿是崇敬。
他叫李儀,是我最看重的一位親隨。
我輕輕擦拭著劍身,笑道:「那它來頭可大,乃是仙人所賜。」
其餘親隨笑道:「蕭將軍又在糊弄小孩兒了。」
「你們這些人,我說了又不信。」說這話時,我吹鬍子瞪眼,惹得軍營內外一片笑鬧之聲。
約莫五年前,邊疆一場大戰由我親自奠定勝局。
慶功的煙火照亮郢京夜空。
獨坐席間,看著自己遍布老繭的雙手,這雙手曾斬殺過敵將,也曾殺過自己手下的逃兵,甚至還殺過虎妖。
可年事已高,我也想要退下戰場,安享晚年了。
然而情況隱隱約約,讓我感到有些困惑。
朝中多年的至交好友暗示自己,功高震主,恐怕有人要對自己不利。
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我為了楚國,打了不知道多少勝仗。怎麼到了和平穩定,戰火暫熄的時候,便是功高震主了?!
甚至,還要牽連到李儀那孩子!
這還有天理麼?!
可是,當我回到郢京的時候,才反應過來,長子早已入朝為官,次子尚了公主。
兒女央求著我不要辭官,就在京城安安分分地養老。
解甲歸田的奏章三次被駁回。
郢京的宅院裡,我常對著那柄靈劍發呆。
如果真的能夠在郢京這樣繁華的地方安安分分養老,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可是,似乎所有人都盼望著我死去。
楚王疑心太重,自己不死,他始終不安心,處處向蕭家施壓。
結果,便出現了一個非常荒謬的狀況。
那就是一位名震天下的楚國功臣,晚年竟然不得善終,家人時時刻刻希望自己儘早離世。
只有我離世,陛下才會安心,甚至暗示會為了彌補,而讓蕭家人仕途坦蕩。
我自覺已經身陷朝野的泥潭,卻不願讓年輕的李儀也步自己的後塵。
於是將其中利害告知,勸他假死脫身。
某個夜晚,我抱著劍獨坐中庭,聽見廂房裡傳來爭執的聲響。
「若再拖上三年五載,陛下對咱們家的猜忌「可那是父親啊!」
「大哥!難道要全族的坦途,為父親一人陪葬麼?」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然而嘆氣,無法將心中那口鬱結的傷悲嘆出去。
我當然可以因此大鬧一場,將這些不肖子侄一一懲戒,將那位企圖給自己下毒的兒媳打殺。
讓孫子孫女,好好看看他們的父母雙親,是多麼不孝、多麼令人不齒。
可是這太不體面了。
人到老了,心氣真是會改變的。
我覺得太累了。
早點死去,到陰曹地府,去找那亡故的老伴兒—
似乎也不錯。
「這樣活在人間,又有什麼意思呢?」
不知怎麼的,我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去了。
江風拂過懸崖,帶著濕潤的水汽。
宋宴站在蕭銘身旁,看著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將軍,眼中閃爍的複雜光芒。
小鞠和小禾站在稍遠處,不敢打擾這肅穆莊重的氣氛。
然而,這位老將軍,卻絲毫沒有什麼悲慟或是遺憾的神色。
他沉默片刻,突然抬頭。
眼中進發出一絲希冀和光彩:「前輩,我如今已死,何時要入地府輪迴?」
「不知那我老伴兒——她可還在輪迴中等待?」」
蓑衣翁沉默,江上的風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
「你妻子也許早已入輪迴去了。」他緩緩回答道,聲音出奇地柔和,「但你還不行,
蕭銘,按照陽壽,你還沒到要死的時候。」
「最少,還有兩年可活呢。」
「?」蕭銘有些驚訝:「那怎麼—————?」
蓑衣翁盤腿坐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斗笠下的面容模糊不清:「你活得太苦,我看不下去,幫老朋友一把而已。」
「原來如此—」蕭銘喃喃自語:「我竟是被您提前帶離了人世。」
蕭銘沒有覺得這有什麼的,這蓑衣翁定然是仙師無疑,有些鬼神莫測的能量,自然是正常的。
但宋宴卻是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
這是何等驚人的力量,竟能隨意決定一個人的生死輪迴?
它可不是簡單的用法術或是法器,殺凡人,而是在不破壞天地法則的情況下,將他本應擁有的人生取走。
此間差距,天差地別。
「老蕭,你想不想看一看,你死之後的蕭家,是如何的光景?」
蓑衣翁突然問道,聲音中帶著一絲宋宴無法理解的意味。
蕭銘猶豫了。
宋宴能看出老將軍內心的掙扎,他既渴望知道家人的反應,又害怕看到令自己心碎心寒的場面。
最終,蕭銘深吸一口氣,挺直了佝僂的背脊,仿佛重新變回了那個叱吒沙場的將軍。
「我——·想看一看。」
蓑衣翁點點頭,指尖一彈,崖邊的整座天空都開始風雲變幻。
景象逐漸清晰,身臨其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