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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人知鬼恐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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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他狠狠撞在門上,那本就歪斜的門板竟被他這拼命一撞直接撞開,連帶著門框都鬆脫了不少。

他整個人摔出門外,跌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幾隻鬼爪擦著他的後背和腿腳掠過,抓破了衣衫,留下幾道火辣辣的血痕,陰寒之氣直往骨頭裡鑽。

但他終究是衝出來了。

回頭一看,那骷髏餓鬼已從柴房內撲出,青黑色的骨架在月光下更顯猙獰,腹部一鼓一縮,發出「咕嚕咕嚕」疹人的飢餓鳴響,幽綠鬼火死死鎖定著他。

祝生肝膽俱裂,哪裡還敢停留?

也顧不得身上疼痛,爬起來就跑!

他慌不擇路,在這陌生的、迷宮般破敗的慈濟庵里橫衝直撞。

身後的餓鬼發出憤怒的尖嘯,緊追不捨,黑氣繚繞的骨爪時而抓向他的後背,時而有陰風化作的絆索試圖纏住他的腳踝。

祝生身上的淡藍水膜早已黯淡,只剩胸口一點微光閃爍。

每每在危急時刻,便自行激發出一縷水汽,或是盪開鬼爪,或是驅散陰風,雖不能傷敵,卻也屢屢救他於毫釐之間。

他跌跌撞撞,穿過荒草叢生的後院,撞翻了不知名的破壇爛罐,終於看到了來時那扇緊閉的庵門。

門!

生的希望!

他用盡最後力氣,撲到門前,手忙腳亂地去拔那厚重的門門。

「咔噠」一聲,門門落下。

就在他用力拉開門扉的剎那,身後腥風已至,餓鬼的骨爪帶著悽厲的破空聲,直掏他的後心。

千鈞一髮!

祝生猛地向前一撲,整個人滾出了庵門,摔在外面的青石街道上。幾乎是同一時間,餓鬼的骨爪狠狠抓在了剛剛合攏的門板上!

「嗤啦—!」

堅硬的木製門板,竟被抓出幾道深深的溝壑,木屑紛飛。

但,那餓鬼似乎極為忌憚門外的什麼,或者受到某種限制,幽綠的鬼火在門內瘋狂閃爍,發出不甘到極點的嘶嚎,卻終究沒有追出來。

祝生癱在冰冷的街道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早已浸透衣衫,與血污、

塵土混在一起。

心臟狂跳得仿佛要炸開,四肢百骸無一處不痛,尤其是後背被抓傷的地方,更是傳來刺骨的陰寒與劇痛。

他掙扎著抬起頭,看向「慈濟庵」的牌匾。

那三個字在昏暗的夜色里,竟隱隱透出一股血色的光澤,哪還有半分「慈濟」之意?

他強撐著爬起來,不敢再看那仿佛張著巨口的庵門,辨認了一下方向,便拖著傷軀,跟踉蹌蹌地朝著來時經過的、看起來稍微「正常」些的街道深處逃去。

夜色更深,萬籟俱寂。

只有他倉皇的腳步聲,和遠處不知名野狗的吠叫,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

晨光中的金華城,依舊灰濛濛的。街道上開始有了些早起的行人,但個個神色麻木,步履匆忙。

祝生從一處角落醒來,腹中飢餓如火燎,頭暈眼花。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又來到了昨日進城時經過的那條主街。

街角,一家小小的粥鋪剛剛開門,熱氣騰騰。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面容和善的婦人正在擦拭桌椅。

食物的香氣像一隻無形的手,牢牢抓住了祝生。他下意識地摸了摸空無一物的錢袋,腳下卻像生了根,挪不動步。

那婦人抬頭看見他,見他書生打扮卻衣衫襤褸、面色蒼白地站在那兒,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同情的笑容。

「這位相公,可是要用早膳?進來坐吧,第一鍋粥,稠著呢。

祝生臉一紅,窘迫道:「多謝大嫂,只是學生囊中實在羞澀。」

婦人擺擺手:「不妨事,一碗粥值當什麼?看相公是讀書人,定是趕考路上遭了難。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快進來喝碗熱粥,暖暖身子。」

祝生心頭一熱,幾乎要落下淚來。

這冰冷壓抑的城中,竟還有如此善意。他不再推辭,深深一揖,道:「多謝大嫂,學生感激不盡!」

他走進粥鋪,在一張乾淨的木桌旁坐下。

婦人很快端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粟米粥,還有一小碟醃菜。粥確實很稠,米香撲鼻。

祝生顧不得燙,小口小口卻飛快地喝著。熱粥下肚,一股暖流蔓延開來,驅散了夜裡的寒意與驚懼,也暫時壓下了飢餓。

「大嫂心善,必有福報。」

他由衷道。

婦人一邊擦著鄰桌,一邊笑道:「什麼福報不福報的,力所能及罷了。這世道,都不容易。」

她看了看祝生,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相公是外鄉人吧?昨夜在哪兒歇的腳?」

祝生心中一動,想起慈濟庵的遭遇,便道:「在城西一家叫慈濟庵」的小廟借宿了一晚。」

婦人擦桌子的手頓了頓,臉色微變,迅速看了看左右,聲音壓得更低:「慈濟庵?相公沒遇到什麼怪事吧?」

祝生心頭一緊:「大嫂為何這麼問?」

婦人湊近些,神色間帶著幾分後怕與神秘:「那地方,邪性!早幾年就不是正經尼姑庵了。」

「聽說裡面的尼姑不乾淨,不是真修行人。夜裡常有怪聲,附近的人家都不敢靠近。也有像相公這樣的路人去借宿,有的第二天就病倒了,胡言亂語,有的————乾脆就沒出來!」

祝生倒吸一口涼氣。

「那官府不管嗎?」

「管?」

婦人撇撇嘴,帶著幾分譏誚和無奈。

「官府?如今這世道,官府自己還顧不過來呢!城東李員外家鬧狐仙,請了和尚道士都奈何不得。」

「城南亂葬崗夜夜鬼火,都沒人敢去收殮。只要不明著出人命,誰管這些神神鬼鬼的事?」

她嘆了口氣,看著祝生蒼白的臉,好心勸道:「相公,我看你是個好人。喝完粥,若是沒什麼要緊事,還是早些覓個實在去處。」

「投親也好,做工也罷吧,互相照應著,人氣兒總能旺些!」

祝生默然。

離開?他能去哪兒?

盤纏已盡,前路茫茫。

可留下?這金華城似乎比荒郊野嶺的桃花江畔,更加危機四伏。

只不過這裡的「鬼」,披著人皮,藏在街巷與廟宇的陰影里,誰也分不清你遇到的究竟是人,還是鬼?

忽然,祝生不由得想到了昨日的韓雲,心中一動,若是與那位仙長同行,自己或可保全性命。

他緊了緊身上破舊的衣衫,邁開步子,瞅准一個方向,尋了過去。

至少,要先找到一處今日的落腳之地,再作打算。

在他身後,粥鋪的婦人倚在門邊,望著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自語:「又是個不知深淺的讀書種子,這世道,好人難活啊。」

她轉身回店,眼中的狐狸豎瞳一閃而逝。

卻沒注意到,對面屋檐的陰影里,一雙渾濁而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著祝生離去的方向,如同盯上了獵物的毒蛇。

那眼睛的主人,蜷縮在角落裡,渾身髒污,赫然是昨日被祝生所救、又迅速逃走的那個老乞丐。

只是此刻,他的那雙眼睛裡,早已沒了昨日的驚慌與哀求,只剩下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著飢餓與某種邪異渴望的光芒。

他伸出烏黑的舌頭,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低笑,慢慢挪動著身子,悄然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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