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鬼曉人心毒(2/2)
他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連日積壓的恐懼、委屈、憤怒、不解洶湧而出:「那寇三娘身世悽苦,學生心生憐憫,卻險些飲下毒茶;江上艄公,索錢擺渡,轉眼化作索命水鬼;慈濟庵老尼,容我借宿,內里卻是食人餓鬼。」
「就連————就連這看似可憐、受我微末援手的老乞兒,竟也要將我剝皮烹食!」
祝生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遍布,那屬於讀書人的溫潤斯文早已被現實碾得粉碎,只剩下滿臉的迷茫。
「這世道,這人心,究竟是怎麼了,善不得善報,惡卻橫行無忌,學生究竟該如何自處?」
「這書,讀來何用?!」
「這善,行來何益?!」
他的聲音在空曠破殿中迴蕩,帶著絕望的顫音。
韓雲聽著他近乎崩潰的控訴,臉上那絲淡笑漸漸斂去,目光卻依舊澄澈平靜,如同深潭映月,不起波瀾。
他緩緩邁步,走入殿中,靴底踏過塵埃,卻未沾染半分污穢。走到祝生面前三步處,停下。
「書,是明理之器,而非護身之符。」韓雲開口道,「善,是發乎本心之擇,而非交易福報之籌。」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地上乞丐屍身,又看向祝生:「你問為何如此?只因這方天地,綱常已頹,秩序崩壞。」
「陰陽失衡,則妖孽滋生;人道失德,則鬼蜮橫行。你所見,非獨獨針對你一人,而是此界沉疴之縮影。」
「神佛隱退,法則鬆弛,弱肉強食便成了最赤裸的道理。」
祝生渾身一震,呆呆望著韓雲。
「你身具異稟,靈光未泯,於此濁世,如同暗夜燭火,自然引飛蛾撲火,亦招魑魅垂涎。」韓雲繼續道。
「你之善念,發於天然,本是可貴。然善而無慧,如同孩童懷璧行於鬧市,非但不能自保,反招禍端。」
「你憐憫寇三娘,可曾深究其怨念根源?你同情老乞丐,可曾察覺其眼底飢火已非人慾?你借宿尼庵,可曾感應那慈悲」幌子下的森然鬼氣?」
一連串反問,如同冰水澆頭,讓祝生發熱的頭腦驟然冷卻。
「我————學生愚鈍————」
祝生頹然低頭。
「非是愚鈍,是未曾開眼。」
韓雲語氣稍緩,接著道:「你之靈性,蒙於紅塵俗念,蔽於書生迂見,困於對這世道殘存的美好幻想。」
「你看人,只見其表象苦楚;看事,只循書本教條。殊不知,此界沉淪,早已非聖賢書中所描繪的倫常世界。」
「在這裡,人心鬼蜮,往往披著最無辜、最可憐的外衣。」
他抬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一點清光自指尖漾開,柔和卻不容抗拒地籠罩住祝生。
祝生只覺得渾身一暖,連日奔波的疲憊、身上的傷痛、心頭的驚悸,竟如春陽融雪般迅速消解。
更有一股清涼之氣自天靈灌入,直透四肢百骸,滌盪著神魂中沾染的陰穢之氣。
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水洗過一般,驟然清晰起來。
他「看」到了,那死去的三個乞丐身上,緩緩飄散出的,不僅僅是死氣,還有濃烈到化不開的、扭曲的貪慾、怨毒、以及長期茹毛飲血積累的污濁業力。
他「看」到了,破敗城隍廟的角落陰影里,蜷縮著幾縷極其微弱、即將消散的殘魂,那是更早的、無聲無息消失於此的「借宿者」最後的不甘。
他「看」到了,空氣中瀰漫的,不僅僅是灰塵與腐臭,還有絲絲縷縷交織的、代表饑饉、疾病、絕望、瘋狂的無形「氣息」,如同灰色的瘴癘,籠罩著這座廟宇,這片城區,乃至目光所及的整個金華城。
甚至,他隱隱「感覺」到,腳下大地深處,傳來某種沉重、滯澀、帶著痛苦的脈動,那是地脈被污穢侵蝕的哀鳴。
頭頂灰濛的天空,仿佛壓著一層無形枷鎖,隔絕了清靈,只餘下渾濁。
祝生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這突如其來的視野讓他震撼莫名。
原來,這世界的內里,竟是如此污濁、破敗、痛苦不堪!
「這————這便是————」
他喃喃道,聲音顫抖。
「這便是此界一角真相。」
韓雲收回手指,清光隱沒。
「你身具水德龍韻,天生親近清正、秩序、滋養之力。於此污濁混亂之世,你的靈性本能會與之衝突,故而遭遇諸多巧合,實則是氣機牽引,劫數自招。」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看進祝生眼底:「而今,我暫為你開此法眼,不是讓你沉溺於所見之污穢絕望,而是要你明白,何以立身?何以行事?」
祝生心神劇震,恍惚間,仿佛有一道驚雷劈開了他混沌的識海。
昨日江上,韓雲曾言:「你生而不凡,但你身上的那點東西,在這世道,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今日廟中,韓雲又道:「善而無慧,如同孩童懷璧行於鬧市。」
兩句話在心頭碰撞交融。
是啊,自己空有一點來歷不明的「異稟」,卻無運用之智,無護身之能,更無洞察這鬼蜮人心的慧眼。
僅憑一腔書生意氣、迂腐善念,在這秩序崩壞、人鬼莫辨的世界裡橫衝直撞,與送死何異?
憐憫,需有分辨是非、洞察根源的智慧。
行善,需有兼顧自身、不墮邪途的能力。
一念及此,祝生只覺得腦海中「轟」然一聲,某種桎梏被打破了,其眼神中出現一股堅韌決意的清明之色。
他掙扎著,以手撐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面向韓雲,整了整破爛的衣襟,神情卻異常莊重。
然後,他後退一步,拂去身上塵土,對著韓雲,深深一揖到地。
「學生愚魯,蒙昧至今。」
祝生開口,聲音依舊沙啞。
「今日得仙長點化,撥雲見日,方知前路險惡,亦知己身之弊。善心非罪,然無智無力之善,實乃取禍之道;異稟非禍,然不識不用,反成催命符籙。」
他直起身,目光清亮,望向韓雲。
「學生不敢再奢求仙長庇護,亦不敢再空談虛善。唯求仙長指一條明路。」
「學生願學那洞悉幽冥之慧眼,願修那護持正道之微力,願在這污濁人世,尋一立足之基,行所能及之善,明所能辨之理!」
韓雲看著眼前這氣質已然迥異的書生,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
孺子可教,且經此一劫,心性打磨,去蕪存菁,那潛藏的水德龍韻,似乎也因主人心境的蛻變而活躍了一絲。
神者,發乎於心也!
所謂香火神力,其實也是精神意志的一種。
如今這祝生正心明悟,神力自然也就會變得強大,只要日後勤修功德,匯聚香火,久而久之,自然會有重新登臨神位的那一天。
只不過,這個時間會很久。
「明路麼?」
韓雲微微頷首,目光投向廟外深沉的夜色,仿佛穿透城牆,看到了更廣闊的、劫氣瀰漫的天地。
「你之根基,在於水德,在於龍性。此界水脈淤塞污染,幽冥混亂無序,正需疏導清理之力。」
他轉回頭,看向祝生:「我可傳你一篇《水澤清蘊訣》,助你引動、淬鍊體內潛藏靈韻,溝通純淨水汽,初步掌握自保滌穢之能。」
「再授你《靈明辨氣術》基礎,助你鞏固方才所開法眼,漸能辨識人氣、妖氣、鬼氣、清氣、濁氣之別。」
祝生聞言,心中狂喜,又要下拜,卻被韓雲虛虛一托止住。
「莫急。」
韓雲語氣淡然,「法訣可授,前路需自行。金華不過一隅,此界廣大,劫難深重。」
「你需以此地為始,以所見所遇為磨刀石,實踐所學,磨礪心性。」
「何時你能憑自身之力,滌清一段污濁水脈,或超度一方滯留怨魂,或辨明一處人鬼交織之局而妥善處之,方算初入門徑。」
「學生,謹遵教誨!」
祝生重重應道。
韓雲不再多言,並指如劍,輕輕點向祝生眉心。
一點溫潤清光沒入。
祝生渾身一顫,只覺得兩篇玄奧法訣如同清泉流瀑,印入心田,字字珠璣,蘊含至理。
同時,體內那一直微弱游移的暖流,仿佛受到了指引與激發,開始沿著某種玄妙的路徑緩緩運轉起來。
每運行一分,便覺精神提振一分,身體的虛弱與隱痛也消減一分。
待他回過神來,韓雲已轉身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