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剛出虎穴,又入狼窩(2/2)
城內的景象,卻並未比城外好上多少。街道還算寬闊,但石板路多有碎裂,縫隙里積著黑乎乎的泥水。
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只余幾間酒肆茶館透出昏黃的光,裡面人影晃動,傳出些壓低了的、含混不清的聲響。
更多的是一些低矮的民房,門窗緊閉,偶有咳嗽聲或孩童的啼哭傳出,也很快被沉沉的暮色吞沒。
空氣中那股塵土味更重了,還混雜著陰溝的穢氣、劣質油脂燃燒的嗆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什麼東西在緩慢腐爛的沉悶氣息。
這就是金華?
那個在詩書典故里也算有一席之地的金華?
祝生有些茫然地站在街口,腹中飢餓感更加強烈,咕咕作響。
他抬眼四顧,想找一處最便宜的落腳地,或者哪怕有個能賒一碗稀粥的鋪子也好。
正張望間,一個黑影忽然從旁邊的小巷裡竄出,猛地撞在他身上。
祝生「哎呦」一聲,踉蹌後退,差點摔倒。
撞他的是個乾瘦的老乞丐,頭髮蓬亂如草,滿臉污垢,看不清年紀,只一雙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餓狼般的光芒。
老乞丐手裡死死攥著一個破碗,碗裡似乎有半塊發黑的餅子。
「對不住,對不住————」
老乞丐嘴裡含糊說著,身子卻不停,像條泥鰍般就要往人群里鑽。
祝生本不是斤斤計較之人,何況對方是個乞丐,便擺擺手,打算自認倒霉。
可就在這時,旁邊另一個巷口又衝出兩個衣衫略整齊些的漢子,一臉兇相,直撲那老乞丐。
「老不死的!偷了張大戶祭祖的供餅還敢跑!」其中一個漢子罵道,伸手就去抓老乞丐的胳膊。
老乞丐嚇得魂飛魄散,嘶聲尖叫,拼命掙扎,手裡的破碗和餅子都掉在了地上。
那漢子一腳踩住餅子,碾得稀爛,另一隻手已揪住了老乞丐稀疏的頭髮。
「饒命啊!大爺饒命!我三天沒吃東西了,實在餓得不行了————」老乞丐哀嚎著,涕淚橫流。
周圍有幾個行人停下腳步,遠遠看著,指指點點,卻無人上前。
那兩個漢子愈發得意,另一個也上前,劈手就給了老乞丐幾個耳光,打得他口鼻見血。
「偷東西還有理了?打死你這老賊!」
祝生看得心頭火起,那讀書人的迂腐正義感又冒了上來。
他雖自身難保,卻見不得如此欺凌弱小,尤其是對方還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住手!」
他上前一步,擋在老乞丐身前,對著兩個漢子拱手道:「二位,這老丈固然有錯,但年事已高,又飢餓難耐,情有可原。不過半塊餅子,何必下此重手?不如————」
「不如怎樣?」
那踩碎餅子的漢子斜眼打量祝生,見他衣衫雖然還算齊整,但面有菜色,頓時嗤笑一聲。
「哪來的窮酸,也敢管閒事?滾開!不然連你一起打!」
說著,伸手就要推開祝生。
祝生又氣又急,他手無縛雞之力,眼看就要吃虧。就在那漢子的手即將碰到他胸口時,異變陡生。
漢子忽然「咦」了一聲,動作僵住,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他盯著祝生的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碰到了什麼極燙或極冷的東西。
祝生自己也覺奇怪,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
那裡,正是之前面對妖邪時心驚悸動的位置,此刻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流,若有若無地流轉了一下。
另一個漢子見狀,罵罵咧咧地也伸手來抓祝生:「裝神弄鬼!」
他的手同樣在距離祝生寸許的地方停住,臉上肌肉抽搐,像是被無形的針扎了一下,猛地縮回手,驚疑不定地看著同伴。
「怎麼回事?」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忌憚。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察覺到了異樣,開始竊竊私語。
祝生自己更是莫名其妙,但見對方似乎被鎮住,膽氣稍壯,忙扶起癱軟在地、瑟瑟發抖的老乞丐,低聲道:「老丈,快走。」
老乞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鑽進了旁邊另一條更暗的小巷,瞬間不見了蹤影。
那兩個漢子看著祝生,又看看空蕩蕩的巷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們摸不准祝生的底細,那詭異的觸感讓他們心裡發毛。
最終,那踩碎餅子的漢子啐了一口:「晦氣!碰上個邪門的窮書生!」
丟下一句狠話,拉著同伴也匆匆走了。
圍觀的人見沒熱鬧可看,也很快散去。街口又恢復了之前的冷清。
祝生獨自站在原地,夜風吹過,他不禁打了個寒顫。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摸摸胸口,那絲暖流早已消失無蹤,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錯覺。
「是因為那位仙長留下的什麼嗎?還是?」
他想起了韓雲說他身負異稟之語,難道自己真有什麼特別之處?
可這特別,在這妖鬼橫行、人心巨測的世道,究竟是福是禍?
飢餓和疲憊再次襲來,壓過了那點微末的疑惑與驚悸。他必須找個地方過夜他沿著街道繼續往前走,儘量避開那些過於陰暗的巷口。
經過一家門口掛著破舊燈籠、上書「悅來」二字的客棧時,他猶豫了一下,摸了摸錢袋,終究沒敢進去。
再往前走,看到一處掛著「慈濟庵」牌匾的小廟,廟門虛掩,透出一點微弱的香火光亮。
或許,廟裡能容他借宿一宿?
他走上前,正要叩門,門卻「吱呀」一聲從裡面開了半扇。
一個穿著灰色緇衣、面容枯槁的老尼探出頭來,昏花的老眼打量著他。
「施主何事?」
「師太有禮。」
祝生連忙躬身:「學生是趕考的書生,路過貴地,盤纏用盡,無處容身,不知能否在寶庵借宿一宵?學生定當感念大德。」
老尼又仔細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頓了片刻,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異樣光芒,單薄的嘴唇更是輕輕勾動。
她沒說話,側身讓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