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鏡中人 無崖禪師(2/2)
「咋子辦嗎,要活活燒死了。」
「早知道,昨天多吃兩斤燒鵝……今天也當個飽死鬼。」
「我昨天做了筆大生意,婆娘喊我去東市大菜館搓一頓,我捨不得花錢,沒去吃,要是去了……我婆娘也算去過大飯莊的體面人,不至於今日上了黃泉路,遇上了同路的鬼魂,都吹不上牛……」
一個老婆才被燒死的壽衣店老闆,抹著眼淚,心酸的說道。
「都踏娘的別嚎啕了,咱都得活下來。」
雲子良一時間也硬朗了起來,
東市街今日的浩劫,讓他想起了三百年前的「藏龍山血洗之夜」,那一夜,數千個尋龍道士,尋求他的庇護,他一個人都沒救下來,自己也成了不人不鬼的玩意兒,
但這一刻,他忽然像將曾經的使命扛起來了一般,自發的站出來,當了主心骨。
「聽我的,都回頭。」
雲子良說道。
「回頭,回哪裡去?」
「回老畫齋。」
雲子良說道:「那裡,有能救我們的神祇。」
「誰會救我們?」
「先走。」
雲子良往逃亡的反方向走去,那裡,儘是烈火繚繞,火勢延綿,哪有落腳的地方。
「藏龍山大天師雲子良,願捨身成就大龍之氣,只求東市街大龍,以龍氣庇佑東市街街坊,助他們逃過此劫。」
講到此處,雲子良便催動著如今低微的香火,走起了「感應派」的玄妙步法——龍行虎步。
香火不夠,每一腳都走得極費力,但又很是精巧,在延綿的火海之中,愣是走出了無火之地,
他每走一步,身形便有些渙散,他要以自己的魂為燃料,為東市街的街坊,走出一條生路來。
「我的魂不夠硬朗啦,五成的魂力,用來走通這條路,另外五成的魂力,獻給大龍,只求他庇佑街坊……」
雲子良一邊作著決斷,一邊回憶著生平的往事。
說也奇怪,
明明是藏山龍被血洗那麼大的仇恨,在他生命的終結之時,卻偏偏想不起來,
他眼前所過的一幕幕畫面,都是麻將館中的那些開心往事。
「老楊,別看你是東市街的第一房東,是個大財主,但你在這麻將館你,你就是這個……」
雲子良想起「跟老楊豎小指嘲諷」的畫面,又想起剛才老楊,被大火燒得頭骨都焦黑如炭了。
「老許,你別叫喚,我是知道你要錢給老娘抓藥,才懶得贏你的,不然,贏得你傾家蕩產啊。」
「哈哈。」
記憶中的老許只是笑,並未反駁。
而老許剛才被掉落的木方砸在地上動彈不得時,還伸手求麻將館門前的路人:「去我家救我老娘,她老眼昏花了,肯定還在家裡聽收音機呢……」
一個又一個牌友,組成了雲子良大半開心的記憶。
「都跟著我啊……別掉隊……我老雲運氣很好的。」
雲子良一邊講,一邊利用自己的龍行虎步,為街坊門,踩出一條生路來。
終於,眾人已經走到了老畫齋的門前,那座低矮的小樓,已經被大火侵吞得差不多了,而新降落的飛火流星,卻無巧不巧的砸在了屋內,火勢忽然猛漲,像一頭火麒麟一般,朝著雲子良奔來。
「到底還是沒走出生路。」
當火麒麟要將雲子良給撲倒之時,忽然,大地之中,出現了一隻金色龍爪,反手竟將火麒麟摁得熄滅。
風從虎,雲從龍,
一團數十米方圓的烏雲,凝聚了起來,以大龍之氣劈下的電閃雷鳴後,苦雨便從天而降,將附近的火勢澆得滅了。
「大龍顯靈了。」
雲子良知道,東市街里,有一條鎮壓禁地「大母星坑」的大龍,這條龍的規模,堪比祖龍。
但它畢竟不是祖龍,性子極凶,所以雲子良便用「成為大龍之氣」的方式,請它出手。
老畫齋,便是離祖龍最近的地方。
「師祖爺爺……」
不同於周圍慶幸著「劫後餘生」的街坊,趙無崖很是沮喪,他知道「成為大龍之氣」意味著什麼。
尋龍感應派,藏龍於身——將降服的大龍,藏在身體之中。
龍是感應派的對敵之法,但同樣,感應派的道士,若是降不住大龍,便會被大龍吞噬,成為大龍的一部分氣息。
雲子良求「大龍出手」的代價,便是主動獻祭自己的魂魄,成為大龍的食物。
他也有了這般覺悟,回過頭,對趙無崖說道:「別哭哭啼啼的,我們道士,生來尋龍,借龍氣橫掃八方,若是死亡,能死在大龍之下,也是一種福氣,是宿命的回歸,
你師祖爺爺這次的死,是踏娘的喜喪,給老子笑。」
趙無崖笑不出來,
雲子良則已經單膝跪地,等候著大龍取其性命。
一根金龍鱗爪,點在了雲子良的眉心處。
雲子良安然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但同時也不忘了囑咐趙無崖:「小徒弟,記得活下去,玄子的尋龍香沒有走完,往後你要多加幫襯……龍神在上,弟子之魂,請隨意取之,只求這團雨,能撐過這場無妄之火,保佑眾人活命。」
金爪再次前探,探了半寸之時,卻收了回來,一陣巨龍咆哮之後,烏雲之中,傳出一陣沉悶人言——雲子良,你是真正的尋龍大天師。
此話落下,金龍便消失無蹤,只有那團雲雨,還護著眾人在。
「師祖爺爺,大龍沒有收你的命……大龍讓你活下來了。」
趙無崖欣喜的說道。
「這……這不是凶龍……它已經有祖龍氣魄了。」
雲子良與東市街的大龍,在這一刻,惺惺相惜了起來。
他情緒也高漲了些,回過頭,對眾街坊說道:「有祖龍庇護,咱們都能好好的……我平常說什麼來著……運氣是固定的,我牌桌上多輸一點,到了關鍵的時候,運氣便多一點,能保命,
我輸了那麼多錢,攢下的運氣,救了咱們東市街這上百口子人命呢,等這事過了,我就不攢運氣了,要在牌桌上好好贏幾把……幾……」
雲子良已經講不下去了,用袖子擦了擦縱橫的老淚,
牌友已逝,何談輸贏?
「東市祖龍要是早些出手,東市街或許能活下更多的人。」趙無崖哀嘆道。
雲子良卻搖了搖頭。
東市街的祖龍,要鎮壓「大母星坑」,如今騰出了力量,救下這最後的上百口子人,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明江府被大火籠罩,也不知道玄子……如何了……」
雲子良此時最掛牽的,還是在罡風洞裡,直面最大危險的周玄。
而就在這時,遠處卻傳來一陣光亮。
已經化作了人形的翠姐,望著光亮,對雲子良說道:「老雲,你看……那……那像一朵蓮花。」
「聽說蓮花是菩薩的,難道菩薩也來救我們了?」
那朵蓮花就那麼飄了過來,落在了趙無崖的身前。
雲子良看得愣住,他在蓮花里,感受到了濃郁飽滿的佛氣。
佛氣之中,沒有半分的雜質,精純曼妙。
趙無崖手捧著蓮花,前方卻出現了一面比牆還寬闊的鏡子。
鏡子之中,有一個年輕僧人。
僧人的模樣,與趙無崖,幾乎一模一樣。
「我散盡一身佛氣,以其氣,化作清風、春雨、雷霆、山川、溪流、崖石……等二十一尊禪法……無崖禪師,你既在鏡中見我,又怎能不知,我是你的鏡中之人?」
「你是我的鏡中人?你又是誰?」
「菩提樹下,七日悟道,才知世間一切有為法,緣起空明。雪山佛徒皆稱我為世尊,而我,不過是雪山菩提之下一小僧。」
「古佛!」
雲子良幡然醒悟。
古佛降臨輪轉雪山,輪轉寺中的高僧們,便都流傳——古佛於菩提樹之下,七日悟道。
「我明白了。」
雲子良猛然想起了四大尋波僧,朝著趙無崖做「灌頂禪定手印」,周玄同過血井的反應推測,趙無崖,大概率是古佛座下的二十一禪。
而趙無崖的鏡中人,竟然便是四大天尊之一的雪山古佛。
「明白了,明白了,二十一禪合起來,便是古佛,古佛面對衰敗之時,將自身的佛氣,散給了二十一禪。」
「徒弟,你確實沒說錯,你是有大佛緣的,藏龍山尋龍大天師,見過二十一禪無崖大禪師。」
雲子良捏了道家手印,朝趙無崖行禮。
趙無崖卻憨憨笑道:「師祖爺爺,我是道士……」
他話鋒一轉,又說道:「不過,我今天是和尚。」
趙無崖將蓮花舉起,鏡中古佛,也手托著蓮花,
兩朵蓮花互相吸引,緩緩飄落到了鏡前,合二為一之時,只聽一陣鏡子破碎的脆響,
趙無崖便換了一副模樣——面孔、身形,依然還是他,只是他披了一身山青色的袈裟,口宣佛號:「阿彌陀佛。」
他的手中,托舉著一塊「崖石」,石頭普通,表面布滿了青苔,他大袖捲起,東市街里的火,便都成了生機盎然的青苔,
「雲老天師,周天師有難,小僧先去一步。」
講完了此話,趙無崖手中的崖石青苔,便生出了光澤,他的身形消失,
雲子良則略帶驕傲之色:「我的徒弟,竟然是無崖禪師,古佛的一部分,我早說過,運氣攢夠了就是有用……有用……」
……
罡風洞內,
摩崖僧等了許久,問道:「敢問周施主,你的幫手來了嗎?」
「他來了,我感受到了,他來了。」
周玄閉目,鼻尖已經嗅到了一股青苔的芳芳,以及極濃的佛氣。
「二十一禪,無崖禪師,以井國佛門正宗,與佛國摩崖高僧手談一局。」
趙無崖托著崖石,現身在聖佛棋盤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