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夢魚(2/2)
「你連夜通知整個荊川府的說書先生,內容都要改,改成我說的那般。」
「祖師放心,弟子全力去辦。」
白柳先生再次磕頭,周玄很是滿意,他又用餘光掃了一眼桌上的游魚。
游魚還在缸中自顧自的徜徉著。
「你多做準備,明日我於人間觀書。」
周玄撫起了袖袍,神魂日游、移形換影,真身便降臨到了「明月茶樓」之外。
但他並未著急離去,而是戴上了「道祖面具」,啟用了遁甲香——龜息千年的手段,將自己的氣息、感知全部收斂。
處於龜息狀態的周玄,同樣也會處於隱匿狀態。
由於畢方的「嫉妒之心」,日夜想著排除異己,弄得整個說書人堂口裡,三百年未曾出過一個八炷香的高人。
九炷香之上的李長遜望不破「龜息」,八炷香之下的說書人,便更加望不破了。
周玄整理整理自己的道袍,重新進了茶館……
……
明月茶館之內,白柳先生撫去了頭上的冷汗,說道:「唉,還是那位明江府的大先生厲害啊,請動了香火道士,鎮住了祖師,
害得祖師不得不自污名聲,來平息香火道士的怒火。」
他話雖說得惆悵,但心裡的燥郁卻一併散去,心情極佳的往嘴裡扔進去一塊綠豆糕,笑著說道:「不過也好,祖師要自污,這新編的書,我講出來,便不會得罪那位明江府的大先生。」
「那位大先生,也不是好惹的……明江府、平水府,兩府游神皆是他的親信,黃原府的苦鬼,聽說與他交情非淺,荊川府的尋龍道士,都算作他的門下弟子,
尋龍一派都放出話來,門下弟子,見了周玄,便要稱呼一聲周山主。」
「勢力太大了,惹不起惹不起……好在祖師變了心意,不然我往後日子可就難過嘍。」
白柳先生呷了一口茶,心裡頭的陰霾,便不由自主的散開了。
「咕唧、咕唧。」
桌上的游魚,朝著白柳先生連吐了好幾個泡泡,六隻鰭扇動得飛快,似乎有事要告訴白柳先生。
「夢魚兒,你有話要說?」
白柳先生瞧見了夢魚兒的異象,頓時便明白了這隻異種魚兒的心思。
夢魚兒再次吐了三個泡跑,表是同意。
「來,好好講講。」
白柳先生的右手伸進了水中,將夢魚兒託了起來,那夢魚周遭竟然起了一團幽藍的光。
光中,有字符閃動。
字符閃出之後,又按照夢魚想要的順序排列,竟然凝成了一句話——剛才的畢方是假的,他是周玄。
瞧到字符,白柳先生當即便大驚失色。
「剛才的師祖是假的?他是大先生周玄!怪不得……怪不得……這也說得通了。」
白柳先生當即換了一個角度,便終於明白「祖師為何要自污」,也終於明白,為什麼不食人間煙火氣的畢方,會親臨人間。
「我在無意中,中了大先生的夢境,但不可能啊,大先生修過說書人的香火不假,但他生出的夢,我怎麼會一點反應都沒有?」
白柳先生有些沮喪:「難到是我道行退步了?」
「咕嚕、咕嚕」
那夢魚兒,又在幽藍光暈中,凝出來字來。
「彩戲,風馬燕雀。」
白柳先生聽到此處,便有些明白了,作為一個七炷香的說書人,他並不知道什麼是彩戲。
這個堂口,失落已久,不是領悟隱秘甚深之人,壓根不知道這個堂口的名字,也不知道這個堂口的由來、本事。
但有一點,若是連他白柳先生都不知道的「道法、堂口」,那想必是極高深的。
「大先生是用一種我沒有見過的招術,矇騙了我。」
白柳先生說到此處,便又搖了搖頭,撫摸著夢魚兒的背,說道:「夢魚兒啊夢魚兒,你有時候,也會走眼,剛才那位祖師,並不是假扮的,他就是真的祖師。」
夢魚兒見白柳先生不信,有些不高興了,魚尾對著白柳先生,生著悶氣。
白柳先生則將夢魚兒放進了魚缸之中,又說了句:「祖師貴為神明級,大先生不過一介凡人,哪能將祖師的樣子,扮得那麼像?不可能,不坑能的。」
夢魚兒聽到白柳先生如此不信任它,悶氣生得更大,窩在缸底,不斷的吐著密密麻麻的泡泡,似乎在說——丫氣死我了。
「走了,走了,去通知其餘說書人,書的內容要改,而我的心中煩憂,已經解決嘍。」
白柳先生收起了摺扇、醒木,右手托著魚缸,結帳出門。
他一直走到「明月茶樓」的門口處,那夢魚兒還是在密麻麻的吐泡泡,似乎要跟白柳先生犟到底。
此時,白柳先生忽然停住,笑著對夢魚兒說:「你呀,還在糾結祖師是不是周玄假扮的?我給你讀讀茶樓門口的聯子。」
明月茶樓,門口有一副楹聯。
白柳先生便讀了起來:「好一座危樓,誰是主人誰是客;只三間老屋,半宜明月半宜風。」
楹聯中的「半宜明月半宜風」,便是「明月茶樓」的名字由來。
「夢魚兒,這聯子讀懂了嗎?井國便是一座危樓,要想在這座危樓里,好好的活下去,就得分得清楚,誰是主人誰是客。」
白柳先生輕輕在魚背上戳了戳,意在安慰,說道:「他周玄是主人、夢境天神也是主人,畢方還是主人,像咱們這種本事低微的人兒,才是真正的客人呢,
既然主人發了話,咱們做客人的照做便是——哪管他是真是假?
我明日書講出去——周玄便不會找我們的麻煩,畢方也沒辦法找我們的麻煩……那彩戲的手段太厲害了,我被騙了嘛,又非一心要違背祖師神諭,對是不對?」
聽到此話,夢魚兒生的悶氣方才小了一些,扭過頭,大眼睛瞧了瞧白柳先生。
「走吧,小夢魚啊,要想在井國里活得好,想要半宜明月半宜風,咱們便得學會裝糊塗,你白爺我,那可是裝糊塗界的高手。」
「難得糊塗,難得糊塗。」
白柳先生說到此處,便有些得意,哼著小曲,托著魚缸,穿街過巷。
而他身後數百丈外,周玄站在街頭,凝視著白柳先生,等再也瞧不見這位說書先生的人影后,他才笑著說道:「好厲害的魚兒,好厲害的說書先生。」
走一趟荊川府,周玄便瞧見糊塗先生。
這糊塗,也是一門處世學問,走江湖的,光流血不拼腦子,有條命夠死?
「糊塗先生,多謝,也免得我多費手段了。」
周玄朝著夜空,抱了抱拳後,便日游去了黃原府。
……
「姐姐,那白柳先生有一條魚,竟然能望破我的彩戲。」
「弟弟,袁老跟我講了,這說書人,以夢為兵,叱吒井國多年,他們知道夢的厲害,便會想出一些辦法,來對抗夢境,
那隻夢魚兒,是南海異種,別看魚小,卻活了數千年之久,無意中被白柳先生得到。
此魚,心思極單純,有破夢之法,不懼天下夢境、騙局、幻象,正因為有這條魚在,白柳先生便是說書人內戰之中,最強的人物。」
周伶衣耐心的給周玄解釋道。
周玄聽完,點了點頭,說道:「都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齣來走一趟,還真見了稀奇物事。」
「老江湖,得走南闖北嘛,不過弟弟,你今日要是逛遍了井國九府,你也成老江湖啦。」
「老江湖算不上,我腦漿是真要糊啦,黃原府的風,好大,吹得我腦殼疼。」
周玄耍寶的話語,逗得周伶衣清朗笑著……
……
這一夜,周玄走遍黃原、荊川、東關、京城、雪山……等等府城。
井國九府被他一夜逛遍。
京城的繁華、雪山的佛意盎然、黃原凜冽的風,讓周玄初步感受到一方土地便有一方土地的特色。
他將用在白柳先生身上的法子,依葫蘆畫瓢,忽悠得其餘府城的說書香主團團轉。
白柳先生有運氣,曾經得了夢魚兒,但其餘香主可沒有——他們被彩戲,騙得極深。
也在這一夜,整個井國的說書人,便牢記兩點,第一點,書中原訂的天神之火,改成畢方,而且要將畢方形容得猥瑣、卑鄙一些。
第二點,明日說書之時,若是秘境被畢方的神力牽引,那不是祖師爺在召喚,而是祖師爺對他們講書的讚賞和厚愛。
……
翌日清晨,
畢方端坐在神國草廬里,目光冰冷的望著桌上的摺扇、醒木,說道:「周玄啊周玄,說書人的口舌如刀兵,今日,天下說書人,便用口舌之利,把你的骨髓都給刮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