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夢魚(1/2)
假扮畢方的計劃既然已經定下,周玄和袁不語便分道揚鑣,各自行動起來。
老袁依靠自己平水府說書人香主的身份,去通知平水府的說書人們,假傳畢方的令,去說周玄新編的書。
而周玄,則日游去找其餘七府的說書人。
他定下的第一個目標,便是荊川府的白柳先生。
要說荊川府,頗有點井國小江南的意味,在府城之中,有一條寬河,叫青苓河。
河水蜿延在府城的中央,兩岸大多是臨河的磚瓦房屋,
荊川府內,多石橋,多畫舫,許多舞台,諸如年末的「火戲」、說書劇場、歌舞晚會等等,並不是在室內演出,而是臨河之處,搭上大台,府內府外的人,離得近的,便交上一塊、兩塊的路費,乘座畫舫,前去看演出。
若是離得遠的村莊、城鎮,這些莊上、鎮子上多有白篷船。
鎮人、莊人們,便三五乘群的開動著白篷船,駛向了府城內臨河的舞台。
荊川府多山,也多水,老百姓便坐山吃山,靠水吃水。
臨河有舞台,舞台邊上,便建了許多茶樓,
若是白天,上了樓,撿一靠窗的座位,喝茶吃著點心,有窗外美景觀賞,煦日和風作陪,多是一樁美事。
不過,此時已經是深夜,許多茶室,已經打烊,荊川府,便顯不出白日的風采。
此時還開著張的茶樓不多,離「雲墨劇場」不遠的「明月茶樓」,還亮著幾盞電燈,
白柳先生,便在茶樓之中,品著茶,愁眉不展。
他在不久前,便接到了畢方的「邀請」,前往了神國草廬。
畢方讓他講書——要講周玄如何夥同著明江府游神,斬掉天神之火。
畢方的命令歸命令,但白柳先生並不是一個不動腦子,只懂唯命是從的傻子。
他更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講聖賢書」的酸腐學究。
他知道周玄是誰。
「畢方明擺著是與明江府那位大先生不對付,要借天下說書人的手,給周玄安上一個『斬殺神明』的罪名。」
「這個大先生,並非一般人物,前段時間,才成了道祖的親傳弟子,荊川府中,雖說尋龍天師的勢力不顯,但那是因為尋龍天師偏愛遊山玩水,若是這些天師擺明了要保周玄,往後我們說書人在荊川的香壇,日子怕是要不好過嘍。」
白柳先生連續幾番話,並非在自言自語,而是對著桌上的一個小魚缸,講著話。
魚缸透明,臉盆大小,水中有赤色游魚一尾。
游魚是天生的異種,長了六根鰭,在水缸中撥劃之時,鰭周圍的水,並不像水,而像一團團黏稠的油。
「咕唧、咕唧。」
魚兒似乎也明白主人此時的憂慮,朝著主人的方向,吐著泡泡。
「我也是極難的,夾在畢方、周玄之間,進不能進,退不能退,猶如鐵鎖橫江。」
白柳先生心煩意亂,又端起了茶盞,輕輕的抿上了一口。
轟!
一陣燃火的聲音,從白柳先生的身後響起,一股有著十足壓迫力的氣息,朝著他的背心撲了過去。
白柳先生當即右手朝著後方指去,他的醒木便從袖袍里鑽了出來,去探那身後的氣息。
同時,他的左手作劍指狀,一柄摺扇飛出,到了魚缸前,猛然展開,去護住缸中的游魚。
這尾游魚,白柳先生看得極重、極重。
「神明親臨,白柳兒竟敢無禮。」
一陣沉厚的聲音,傳了出來。
白柳先生連忙回頭,瞧見散發那驚人壓迫感的氣息,竟然是一盞火光。
這團火,似有流動之感,與神明畢方額頭的流火,一模一樣。
「畢方祖師?」
「一場說書,關心到了夢境天神,我怕出了岔子,便親臨人間,對你等弟子當面教誨。」
那團火光當即消失,周玄以日游、移形之法,閃現在火光之下——在白柳先生的視角里,他仿若是從火中走出一般。
但這火……是周玄繪的刺青所化,並非來自畢方的額頭。
周玄伸手將火湮滅,背著手,還真有些畢方的派頭。
白柳先生瞧見了周玄那似鶴的身形,當即便不再懷疑,抖了抖說書人長衫,跪地磕頭:「荊川說書人白柳,參見畢方祖師。」
他是個警醒的性子,一點點小事,便要掰開了揉碎了的想,但今日他見周玄,卻絲毫不起疑對方的身份,並非他突然大意、粗心了。
而是……
彩戲師的手段。
如今,周玄的彩戲師手段,在明江府重建之後,老百姓相信了驢棚鋪子那兩條街——兩條由牆小姐血肉之力建起來的街道,是真實的之後,周玄的第三寸香也燒完了,此時朝著第四寸已經開始燃燒。
他目前掌握了這個堂口三層手段——「投其所好」、「虛張身勢」、「鏡花水月」。
他從進屋開始,便已經連續施展了投起所好、虛張身勢。
投其所好,便是找到對方的喜好、關心之事,迅速拉近對方與周玄的關係。
虛張聲勢,便是周玄假扮某個人,而對方若是中了投己所好,便會在傾刻之間,相信他的身份。
那團畢方之火,便是周玄對白柳先生的「投其所好」,任何一個說書人,不可能不關心自己的祖師降臨。
而周玄給自己構想的「身形似鶴」、「畢方聲音」、「從火中閃現而出」等等細節,都是對「虛張聲勢」的鋪墊。
聲勢一旦虛張開了,那周玄在白柳先生的眼中,就是真正的畢方。
彩戲堂口兩層手段已出,白柳先生便是想懷疑周玄的身份,也是戲中之人,再無半點懷疑的能力了。
「白柳叩見師祖。」
白柳先生見周玄不應聲,便再次叩拜,很是虔誠,周玄依舊沒有講話,他雙眼的餘光,觀察到了茶桌上的游魚。
那頭游魚,張開了六道鰭,在缸中自然而然的游弋著,似乎並沒有受到「彩戲手段」的影響。
「這尾魚,好像有一點點名堂?」
周玄見了游魚異狀,倒也不動聲色,他正襟危坐在長椅之上,對著跪地的白柳先生說道:「白柳,我讓你去講的書,你講了,還是沒講?」
「祖師吩咐之時,已近夜深,百姓皆已睡去,沒有人會來聽書,弟子想在明日上午,在雲墨劇場裡敲鑼打鼓,免收門票,待到百姓雲集之後,才開嗓說書。」
「嗯。」
周玄冷聲說道:「既然沒講,便還有些補救的餘地,明日我要求你講的書,內容有變。」
「不知變成什麼樣式,請祖師明示。」白柳先生忙不迭的問道。
周玄說道:「我開始讓你講的書,內容你重複一遍。」
「祖師讓弟子講書,便是講清楚明江府的周玄,是如何夥同游神司,去斬了竊取信仰之力的天神之火。」
「內容記得不錯,現在,這段內容要改一改,把天神之火,換成我……」
「換成您?」
白柳先生聽到此處,整個人愣住了,反應了半晌,才回過神來,說道:「那書的內容,不就成了您去盜取信仰之力,被周玄夥同游神司斬殺?」
「不需要斬殺,就說我是被周玄、明江府游神司,像揍狗一般的揍了一頓,最後好在周玄仁慈,放了我一馬。」
「祖師,您何必自己個兒侮辱自己個兒?這書若是講了出去,對您老的名聲,那是大大的不妙。」
白柳先生有些不忍,不忍心看到祖師如此自污,當即便回應道。
周玄嘆了口氣,裝作一副「被壓迫」的樣子:「你以為我想自污?但我先前讓你們講的書,觸碰到了某些高人中的高人,他對我的行事作派,極其不滿意——那位高人,我得罪不起,便只能以自污之法,給那高人一個交待。」
「這井國天底下,竟然還有你都得罪不起的高人,莫非……哦……弟子倒是聽說過,那周玄,與香火道士,關係非同一般……」
「心裡清楚就行……別往下接著說了。」
周玄說到此處,便站起了身,摁住了白柳先生的肩頭,說道:「記得,在明日講書之時,一定要把我講得猥瑣一些、狼狽一些,我的形象越猥瑣、越狼狽,那高人越是不會為難我,
祖師性命,盡牽掛於你們這些說書弟子的嘴上,切記、切記。」
「祖師,好說好說,明日我一定讓荊川府百姓,都知道您是一位無恥、猥瑣、卑鄙的人物,賤到泥土裡一般的人。」
白柳先生向周玄各種保證。
「那為師明日,便會監督你的講書,對了……明日你講書之時,若是感知到你的秘境裡,有我的神力牽動,不用理會,那是祖師對你的讚賞和表揚。」
周玄從袁不語那裡聽說了,假如畢方要「邀請」天下的說書人,去神國一敘,便會用神力,在人間說書人的秘境之中,發起牽引、感應。
而此時,說書人也會感知到祖師在召喚,會當場停下手頭的事兒,以指血在額頭畫上一團「火」的印跡,神魂進入神國的草廬之內。
明日那場書,畢方也一定會在神國觀瞧,若是發現講書的內容不對,必然會以神力,牽引秘境,找那些說書人問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書,誰讓你這麼講的?
周玄現在便是給白柳先生打預防針——若是遇到神力牽引,直接無視,就當祖師讚揚你們便好。
「遵祖師神諭。」
「你連夜通知整個荊川府的說書先生,內容都要改,改成我說的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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