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亡人還陽(2/2)
「阿義,大哥,大哥!」
「茗笙——.姑娘——我是爸爸。」
驢棚鋪子邊的親人們,叫喊著自家親人的名字,這一叫,那亡人便抬起了頭,瞧向了親人。
頓時,那些得到了回應的親人,有的喜極而泣,有的暗自抹著眼淚,有的則向那些投影的亡人,講述著災後發生的種種經歷。
小二哥,也在人群之中。
他所在的位置,百鬼夜行的隊伍還沒有到,但是他從那紛紛揚揚的議論聲之中,得到了一個消息一一隻要等著百鬼夜行的隊伍過來,他便能在亡人之中,瞧見自己已經死去父母。
為了能和爹娘再見一面,他在人縫裡擠來擠去,終於,他擠到人群最外面的一層,在兩個大人中間,伸出了個頭來。
「小娃娃,我跟你講明哦,你見到了親人,激動可以,喊他也可以,但是—千萬別越界,不然要出事的。」
「我聽人講了,前面有好幾十個人,就因為越界,被城隍的人拿墨線穿骨穿肉,老慘老慘了。
消息的傳播速度,比夜行的速度還快,小二哥也有些害怕。
娃娃嘛,最不禁嚇了,但他只是告誡自己不能越線,腦袋瓜子還是往前探著。
隨著那夜行的隊伍越來越近,小二哥也拿衣角擦了擦眼睛,仔細的盯著,壓根不敢眨眼。
「爹、娘,你們要回來呀,你們若是回來了,小二還是那個幸福的小二。」
小二哥的母親,在影院裡賣香菸,父親在影院裡放電影,家庭並不富足,但父母對小二哥的疼愛自然不用多說。
隊伍到了,百鬼夜行極快,小二哥賊精賊精的眼睛,人群里不斷的搜尋著自己父母的蹤跡,
搜著搜著,他也不知怎的,就淌起了淚來,悲傷感,沒來由的就往上涌。
他一邊擦淚,一邊找尋,找著找著,他終於找到自己的父母了,
父親腿腳不利索,走路有點跛,
母親天天在電影院裡賣煙,脖子上掛著重重的煙盤,久而久之,便得了頸椎病,現在哪怕低著頭,脖子依然拱起了一個弧度。
找到了父母,小二哥當即便扯起了嗓子,豪了起來。
「娘!爹!我是小二我還活著大先生對我們可好了,我有汽水喝,在小夥伴玩,冷不著,餓不著.—」」
「娘-你昨天回來找我,還陪我看了《火燒紅蓮寺》,那電影太精彩了,我有句話忘了跟您說.——.」
「您要是活過來了,回來了,別再去賣煙了,小二去碼頭上工,貼補家用,您就好好歇著吧。」
小二哥說著說著,也不知怎的,淚流得更凶了,而他並不知道,整個亡人隊伍之中,其餘的人,都是投影,只有他的父母,和他的兩個鄰居,才是龜山道人扎出來的裝髒紙人。
父母聽到了呼喊,頓時也停在了原地,扭頭看向了小二哥。
小二哥當即有些上頭,想越界去擁抱父母,可是越界之人要被墨線囚身的警告,他還記得呢,也不敢動。
這時,人群里,便有一個老者,忽然使了些力氣,將小二哥扔進了線里。
這老者,不是別人,正是周玄提前安排好了的龜山道人。
「娃娃,你要是不出去,我這紙人就白扎了。」
龜山道人暗自竊笑著。
而小二哥,只覺自己不知怎麼的,就到了線內,
既然都到了,那他已經犯了規矩,便不害怕了,索性抱住了父母的腳,哭了起來:「爹、娘,
我好想你們其實我騙你們了—災後我過得不好,我沒了爹、沒了娘,總有些人要欺負我們,
我和好多沒了爹娘的孩子,都被別的大娃娃欺負,爹、娘,你們別走來,實在要走,帶上我一起走吧。」
他一番話出口,周圍的人也跟著悲傷了起來。
老實講,只有有人的地方,便有欺凌,便有高低之分。
哪怕是周玄、盤山鷹,將整個明江府的秩序管理得很是齊整,但欺凌這種事情,是管不過來的那些爹娘還活著的娃娃,便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總愛欺負「小二哥」之類的孩子。
受到欺凌、思念父母,便是小二哥與那些失去雙親的娃娃,要在龜山道觀里輕生的原因。
「何人越線,枉顧游神司禁令。」
城隍的弟子,手持著墨線,飛身到了小二哥的身旁,
而此時,李乘風的游神司燈籠,飄蕩了過來,灑下了幾點燭火。
那些火星子,飄到了城隍堂口弟子耳邊,輕輕爆開,弟子們便聽到只有他們聽得到的聲音。
「小二哥是大先生點名放過界的,你們休得傷他。」
城隍弟子當即便愣在原地,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而周圍的百姓們,也跟城隍弟子求情。
「那就是個娃娃,放過他吧。」
「小孩子也可憐,給他帶到一邊去就算了。」
除了百姓勸著,夜行的隊伍也有了異變,不論是百鬼,還是亡人,都停滯不前。
而領隊的紙人鬼差,也手持著水火棍,在夜行隊伍之中穿梭,等他找見了小二哥之後,便舉棍要打。
「大膽陽人,竟敢阻擋夜行,討死。」
水火棍裹挾著風聲,要砸向小二哥的腦門時,一柄摺扇兀自飛出,在水火棍前展開,擋住了棍勢。
「大先生來了。」
「升斗小民,拜見大先生。」
「大先生對我們明江府大恩大德,我們小老百姓,沒齒難忘。」
一時間,兩旁的百姓,在見到周玄降臨之後,烏決烏決的跪了下去,感謝周玄的恩德。
周玄卻收回了紙扇,將扇子高高舉起,沉聲喝道:「站起來,不許跪!」
「感謝大先生,感謝大先生。」
跪的人,並沒有因為周玄的喝斥站起來,反而更多的人跪了下去。
「我說了,站起來,不許跪。」
周玄將「天下式」的氣勢放出,一股無形的力氣,拔地而起,托住了百姓們的膝蓋,強行讓他們站直了。
這便是天下式,民心所向,眾生願力皆能為溪谷弟子所用。
周玄當即便說道:「除了你們爹娘,沒有人值得你們跪,我也不值得你們跪,往後再見了我,
誰跪,我就揍誰—不為了別的,就揍他骨頭軟。」
言至於此,周玄語氣又緩和了下來,說道:「若真想謝我,往後見了我,點個頭、笑一笑就行了。」
「遵大先生命。」
「大先生真是持威而懷德,明江有了你,才真有了福氣。」
老百姓們是真的服了周玄,既服周玄的本事,又服周玄的人品一一這位明江風頭這勁的大先生,和以前那些高高在上的香火高人,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諸位,感謝的話,先別急著說,現在,我倒是要問問這位牧魂城的大冥差,為何朝我明江府的娃娃動手?」
周玄扭頭看向了紙人鬼差。
鬼差賠著笑,說道:「大先生,我們事先講好的,牧魂城讓亡人還陽,而明江府的陽人,不得擋我們魂城的百鬼夜行,這娃娃,一摟著他父母,陽氣太旺,惹得夜行隊伍都停了下來。」
「停下來了,你將他趕走就是,何必傷他性命呢?」
周玄單腳蹬地,便借了風水之勢,起了一陣風,將「小二哥」卷到了懷裡,說道:「娃娃也是可憐人,父母雙亡,再見父母之魂,情緒控制不住,也算情理之中,大鬼差,娃娃我帶走了,繼續游你的隊伍—」
「大先生都如此說了,我一小小無常,怎敢反駁,所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便再添上一件禮物,為驚動大先生賠罪。」
鬼差說到此處,當即便搶動了水火棍,對著周圍的四個亡人,一人一棍,將他們全部挑到了兩旁的人群之中後,握棍朝著周玄鞠躬,說道,
「大先生,明江府亡人還陽,要等夜行結束,鬼門關閉之後一一不過,這四個人嘛,我小鬼差做一趟主,讓他們率先還陽。」
被水火棍撥出去的那四個人,便是周玄提前做好的紙人一一小二哥的父母,以及他的鄰居。
「那我說聲多謝?」周玄皺著眉,問。
「多謝不敢當,大先生,叨擾了。」
紙人鬼差當即便挑起了水火棍,又趕起了隊伍夜行:「陰人上路,陽人迴避!」
百鬼夜行還在繼續,而那四個「活過來」的人,卻讓周圍的百姓們沸騰了。
尤其在他們瞧見了那父母,擁抱著小二哥,撕心裂肺的喊著「小二」的時候,百姓們是百感交集,心情極複雜。
他們既有高興之意,家人團聚的喜事,哪怕是發生在別人家,他們也由衷的高興;
同時他們也心安,當死人復活的事情,明明白白的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他們便對所有亡人都將復活的玄妙之事,信到了骨子裡。
這也是周玄今日彩戲的最終目的。
除去了高興、心安之外,還有少部分的人,生出了嫉妒之感一一他們嫉妒,為什麼最先復活的人,會是小二哥的家人,而不是他們的家人。
這些有妒意的人里,九成的人,還是能壓抑得住自己妒意的,無非就是心裡起了情緒,卻不敢多說些什麼。
但有那麼一成的人,便壓抑不住了,其中有幾個,甚至開始質問起了周玄來。
「大先生,我有話要說。」
「你講。」周玄說道。
「我們守著規矩,沒有越界,所以我們的家人沒有還陽,那個娃娃,他破壞了規矩,家人卻能提前還陽,這件事,不公道。」
「就是,他家人還陽也就算了,他家鄰居也跟著還陽了,一人得道,還雞犬升天了。」
在這個時節的明江府中,敢當場質問周玄的人,已然不多,也正因為如此,反而顯得那幾個質疑的人,聲音極大,極吵鬧。
「大先生,我們要一個公平!」
「對,要的就是公平。」
妒意中燒的六七個百姓,竟然都站成了一夥,要跟周玄「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