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世界最北端的村落(1/2)
西奧拉帕盧克,世界上最北端的自然村落,比卡納克還要往北幾十公里。那裡的生活環境更嚴酷,獵人也更傳統、更排外。
很快,三輛雪橇抵達了林予安的休息點。為首的是一個身材異常精悍的中年男人,他的五官輪廓比一般的因紐特人更深邃。
尤其是那雙在頭燈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帶著一種與眾不同的神采。
他徑直走到了林予安和奧達克的雪橇前,摘下了臉上的護目鏡,露出一張飽經風霜卻又帶著一絲和當地人不同氣質的臉。
他直接看向了林予安,用一種略帶生硬但相當清晰的英語說道:「你就是Lin?那個在電視上用弓箭殺死黑熊的男人。」
這不是問句,而是陳述。
林予安點了點頭,有些意外,沒想到如此偏遠的地方的他們還看電視。
「我叫健太。」男人伸出手,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我是西奧拉帕盧克的獵人領袖,代表我們的村莊邀請你去我們那裡做客。」
邀請來得如此突然和直接,讓林予安和奧達克都愣了一下。
奧達克立刻上前一步,帶著一絲警惕和護犢子的語氣說道:「健太,Lin是我的客人,他要先跟我回卡納克。」
健太搖了搖頭,目光依然鎖定在林予安身上。
「獵人不該沒有獵物。卡納克有的,我們西奧拉帕盧克都有。卡納克沒有的,我們也有。」
他開始列舉自己的籌碼,那語氣充滿了自信:「我們的獵場更靠北,更深入內陸。」
「那裡的麝牛群更大,幾乎沒有受到過驚擾,公牛的角像臉盆一樣大。」
「我們村子後面的山谷里,有北極地區最大的海雀繁殖地。到了夏天,那裡有上百萬隻海雀,是真正的肉山。」
他頓了頓,拋出了最具誘惑力的一個條件:「最重要的是,我們知道去惡魔峽灣」的路。」
聽到「惡魔峽灣」這個名字,,奧達克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那裡是傳說中北極熊的繁殖地,」健太的聲音仿佛帶著魔力,一字一句地敲打在奧達克的心坎上。
「也是這片海岸線上,唯一還能穩定找到大海象集群的地方。你們卡納克的獵人,已經有整整二十年沒人敢去那裡了。
「惡魔峽灣」————
這四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進奧達克記憶的最深處,撬開了一段塵封已久、混雜著榮耀與無盡悔恨的往事。
林予安敏銳地注意到,奧達克的臉色瞬間變得嚴肅,身體出現了極其微小卻無法抑制的顫抖。
他低聲問道:「奧達克?你知道那個地方?」
奧達克像是從噩夢中驚醒,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在摩擦:「知道————怎麼會不知道————」
他沒有看林予安,而是死死地盯著健太。
「二十年前,我還是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輕人。我帶著我弟弟,還有村里最好的三個獵人,闖進了那個鬼地方。」
他的聲音充滿了悔恨:「我們找到了海象,但也遇到了皮特拉克風。」
「風————把我的弟弟整個吹進了冰縫裡————我連他的屍體都沒能找回來。」
「從那天起,那裡就成了卡納克的禁地。也成了我的————心魔。」
去「惡魔峽灣」獵殺一頭成年的雄性海象,奪取它那對完美的象牙,曾經是奧達克年輕時最大的夢想。
但那場災難之後,這個夢想就變成了一個血淋淋的傷疤,一個他窮盡一生也無法彌補的遺憾。
他原以為這個遺憾將伴隨他進入墳墓。
但現在,一個來自西奧拉帕盧克的男人,重新將這個機會血淋淋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林予安瞬間明白了,看著身旁這位被往事折磨的老人,心中瞭然。
這已經不是一次簡單的狩獵邀請,這可能是對奧達克的一次救贖。
他直視著健太,平靜地問道:「健太先生,恕我直言,你們為什麼要邀請我這樣一個外人,去你們最神秘的獵場?」
健太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古老的坦誠。
「因為我們的傳統,西奧拉帕盧克歡迎真正的勇士。」
他指了指林予安:「我們通過電視看到了你在荒野中的表現,你獨自一人戰勝了強大的黑熊。」
「你的勇氣和技巧,贏得了我們所有人的尊重。邀請你,是向你表達敬意。」
林予安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理由。但他看了一眼身旁緊握著拳頭的奧達克,他知道今天這件事的主角,不應該是自己。
於是,他開口了:「好,你的邀請,我接受了。」
健太的眼中閃過一絲喜悅。
「但是,」林予安話鋒一轉,伸手指了指身旁的奧達克,「我去可以,但有一個條件。奧達克必須和我一起去。」
他看著健太,也看著奧達克,一字一句地說道:「他是我的嚮導,也是我的搭檔。我要去的地方,他必須在場。」
奧達克猛地抬起頭,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像是被冰塊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健太看了一眼激動的奧達克,又看了看眼神堅定的林予安。
最終緩緩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個表示歡迎的笑容:「當然可以。」
「不過————」林予安看了一眼自己和奧達克那兩輛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雪橇,上面全是剛從美軍基地換來的罐頭、威士忌和各種裝備。
「我們得先回一趟卡納克,把這些貨物卸下來。而且我的狗也需要補充最好的食物,準備接下來的硬仗。」
健太表示理解:「沒問題,我們就在卡納克外面的冰原上等你們。一個小時,夠嗎?」
「半小時就夠。」
卡納克,奧達克家門口。
當林予安和奧達克的雪橇飛速沖回村子時,瑪利亞和諾雅正帶著小阿勒克在門口張望。
「快!瑪利亞!把最好的肉乾和鯨油拿出來!把那杆.30—06步槍也擦一遍——
油!」
瑪利亞看著丈夫那張既興奮又蒼白的臉,有些不解。
奧達克跳下車,一邊手忙腳亂地卸貨,一邊語速飛快地解釋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當聽到「惡魔峽灣」這個名字時,瑪利亞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不!奧達克!你瘋了嗎?!」
瑪利亞的聲音裡帶著恐懼:「你忘了Sila對那裡的詛咒嗎?你答應過我,這輩子再也不去那個鬼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奧達克不敢看妻子的眼睛,只是埋頭搬運著那箱沉甸甸的威士忌。
「但這次不一樣!有Lin在!而且————健太他們知道安全的路!」
」Aata(爺爺)————」
只有五歲的小阿勒克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凝重。
他跑過來,拉著奧達克的皮衣,仰著小臉,用稚嫩的聲音問道:「爺爺,你們要去哪?惡魔峽灣」是什麼?」
奧達克放下手裡的東西,蹲下身,看著孫子那雙純真的眼睛。
他想起了那個永遠留在了冰縫裡的弟弟,如果弟弟還活著,現在也該是當爺爺的年紀了。
揉了揉孫子的腦袋,聲音沙啞:「不,阿勒克。那裡沒有怪物。那裡有爺爺年輕時————丟掉的一樣東西,爺爺要去把它找回來。」
半小時後。
兩輛重新整備過的雪橇再次出發。
這一次,車上卸下了所有的累贅,只裝載了最精良的狩獵裝備、高熱量的食物和足夠的彈藥。
當他們抵達村外的集結點時,健太的三輛雪橇正靜靜地等在風雪中。
「走吧,奧達克。」健太看著重新恢復了獵人本色的老人,點了點頭。
林予安駕駛著火星戰隊,與奧達克的蒼穹並駕齊驅,跟隨著健太的三輛頭車,駛向了更北更荒涼的未知區域。
這一次,他們要去征服的,不僅是海象。還有一個老獵人心中冰封了二十年的夢魔。
通往西奧拉帕盧克的路更加荒涼,冰面也更加崎嶇不平。奧達克的雪橇緊緊跟在林予安身旁。
剛才因為「惡魔峽灣」而引起的興奮已經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獵人特有審慎。
在一次經過顛簸的冰丘時,他湊了過來,「Lin,我的朋友————其實,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
林予安有些意外:「為什麼?還有什麼法律的約束嗎?」
「沒有,但————」奧達克回頭看了一眼領路的健太,「你不了解他們。西奧拉帕盧克的人,從不做沒有回報的買賣。」
「惡魔峽灣,是一個誘餌,他們其實另有目的。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熱情地邀請你嗎?」
「真的只是因為你在電視上的名氣?」奧達克嗤笑一聲,「那只是擺在明面上的藉口罷了。」
「他們真正的目的,是想讓你在那裡————留下種子。」
「什麼?」林予安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個詞彙太過原始,讓他有些錯愕。
奧達克嘆了口氣,開始解釋那段並不遙遠的歷史:「你仔細看健太的臉,他的五官輪廓和我們這些純血的Inughuit人不一樣。」
「那是因為,他們的血脈里,混有和你一樣,來自遙遠東方的基因。」
「大概50年前,一個叫大島育雄的日本人來到了這裡。後來他留了下來,娶了當時村里最能幹的女人。」
「大島不僅帶來了新的工具,更重要的是,他帶來了新的血脈。」
「他的孩子和孫子,都比同齡人更聰明、更強壯。你眼前的這個健太,就是大島的後代之一。」
「西奧拉帕盧克太偏遠了,他們已經很多年沒有外來血統了,近親結婚的問題越來越嚴重,出生的孩子身體也越來越弱。」
奧達克看著林予安,眼神變得極其古怪:「現在,他們把你當成了第二個大島。他們迫切需要新的強壯血脈來改善後代。」
老獵人咂了咂嘴,「所以,他們不是邀請你去做客的,Lin。他們是在用惡魔峽灣」作為交易的籌碼。」
「他們是邀請你去當種馬的。不出意外的話,今晚,他們會把村里最漂亮姑娘,洗得乾乾淨淨地送到你的住處。」
「這,才是他們邀請你的真正目的。」
林予安握著雪橇車把的手猛地一緊,一股荒誕至極的感覺瞬間湧上心頭。
他經歷過生死搏殺,與巨熊對峙過,甚至剛剛在一個全副武裝的軍事基地里,跟一個瘋狂的女少校玩了一場致命的遊戲。
但他做夢也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被人當成一匹優良的「種馬」,明碼標價地邀請去配種。
「奧達克,說實話,這太瘋狂了。」林予安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和憤怒。
「每一個孩子都是天使,父母要給予他們最好的生活和關愛,而不是這樣不明不白地出生,永遠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我絕不接受自己的孩子以這種方式降臨!我們現在就掉頭,回卡納克。」
「拒絕?」
「Lin,我的朋友,你以為這是在超市買東西,不想要了就能退貨。」
「聽著,對於西奧拉帕盧克那些人來說,他們已經發出了最鄭重、最尊貴的邀請。」
「在他們的文化里,邀請一個強大的外來者分享血脈,是對你最高的讚美和認可,是把你看作神賜的禮物」。」
「如果你現在調頭就走,相當於在你們中國新年的宴會上掀桌子一樣嚴重,是對他們整個村莊的羞辱。」
「他們不會殺了你,但從今往後,在整個格陵蘭北部,你的名聲就徹底臭了。你會被認為是膽小、傲慢、不尊重傳統的懦夫。」
「那怎麼辦?」林予安感到了事情的棘手。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道德問題,而是牽扯到榮譽和生存法則的文化衝突。
「說到底,你同意的去的大部分原因在我,我不會讓他們強迫你的。」奧達克眨了眨眼,「雖然你不能拒絕,但你可以不行」。」
「不行?」林予安沒明白。
「對,不行。」
奧達克壓低聲音,開始傳授起因紐特人那套古老而實用的生存智慧。
「你去了之後,就正常接受他們的款待。他們把最漂亮的姑娘送到你的帳篷里,你也讓她進來。」
「然後呢?」
奧達克理所當然地說道,「然後,你就跟她聊天。你給她講你在德州打獵的故事,講你在阿拉斯加造房子的故事。」
「你把她當成最尊貴的客人,給她唱歌,給她講笑話,就是不碰她。」
「姑娘們都是很聰明的,只要你整晚都對她以禮相待,到了第二天早上,她自己就會告訴所有人。
那個男人非常強大,也非常有禮貌,但他太想念他在遠方的妻子了,以至於身體無法接納別的女人。
老獵人拍了拍林予安的肩膀,臉上滿是得意的神色:「看到了嗎?這樣一來,所有問題都解決了。」
「他們的人保住了他們的面子,因為他們已經盡到了待客的最高禮節。」
「而那個姑娘也保住了她的尊嚴,不是她沒有魅力,而是你忠貞不渝。」
「而你,」奧達克指了指林予安的心口,「既保住了你的榮譽,也守住了你對妻子的承諾。」
「你不僅是個強大的獵人,還是一個忠誠的丈夫。這會讓你的名聲比殺死十頭熊還要響亮!」
「當然,前提是你能經受得住那種————溫暖的誘惑。」
「不過,萬一沒經受得住,其實也沒關係。」奧達克聳了聳肩。
「這種事在格陵蘭並不稀奇。畢竟,沒有哪個村子願意花幾萬克朗去醫院買種子,那是冤大頭才幹的事。」
林予安不得不佩服,這些在極端環境下生存了千百年的原住民,早已將人情世故和生存法則玩得爐火純青。
這套操作,簡直是「格陵蘭版的高情商」。
「我明白了。」林予安長出了一口氣,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奧達克,有時候我真覺得,你比我們這些文明人」要聰明得多。」
「哈哈!」奧達克得意地大笑起來,「在冰原上,腦子比槍更重要,我的朋友。」
談話間,前方那片在黑暗中閃爍的燈火越來越清晰。
一座比卡納克更原始的村莊,如同蟄伏在世界盡頭的巨獸,緩緩展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2022年4月22日】
西奧拉帕盧克,到了。
這裡沒有卡納克那種小鎮的感覺,更像是一個散落在冰原盡頭的原始營地。
十幾棟低矮的木屋零星地分布在山坡上,為了抵禦從北方冰蓋吹來的的狂風,幾乎每一棟房子都只露出屋頂和一排小小的窗戶。
健太將兩人領到了一間專門用來接待外來獵人的一間半地下小屋。
這屋子的入口需要先走下一道陡峭的木梯,然後才推開第二道厚重的,掛著獸皮門帘的內門。
一股混合了柴油燃燒不完全的油味、油脂香和乾燥獸皮味的暖流瞬間撲面而來,將外面零下三十度的嚴寒徹底隔絕。
屋裡很暖和,但光線昏暗。
主熱源是角落裡一台圓筒形的老式滴油式燃油爐,一個透明的油壺掛在爐子上方。
柴油正通過一根細細的銅管,一滴一滴地落入燃燒室,發出「滴答...滴答...」的輕響,爐膛里燃燒著一圈穩定的橘黃色火焰。
這種爐子不需要電力,純靠重力供油,結構簡單耐用,是極地獵人小屋的標配。
而在房間的另一側,一張石桌上擺放著一盞截然不同的燈具一那是一盞傳統海豹油燈。
燈芯是用乾燥的苔蘚搓成的,浸泡在融化的海豹油脂里,正燃燒著一簇明亮溫暖沒有黑煙的火焰。
它的光芒雖然不如電燈明亮,卻給這間粗獷的小屋帶來了一種神聖而安寧的氛圍。
健太指了指那盞油燈,語氣裡帶著敬意,「這是我母親特意為你點燃的燈。」
「她說電燈沒有靈魂,只有海豹油燃燒的味道才能讓Sila感到安心。
1
地上鋪著厚厚的北極熊皮地毯,踩上去像踩在雲朵上。
牆角是一個巨大的紅色油桶——那是這個小屋一個冬天的生命線。
「好好休息,明天風小了,我們就出發。」
健太留下一壺熱茶和一盤切好的生鯨皮,便禮貌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厚重的內門。
屋內只剩下林予安和奧達克兩人,以及那盞在牆壁上投射出搖曳光影的海豹油燈。
林予安環顧四周,除了風聲,外面靜悄悄的。
沒有什麼沐浴更衣的少女,也沒有什麼暖昧的暗示。
他一邊整理著睡袋,一邊忍不住調侃道:「奧達克,會不會是你猜錯了。沒人來敲門,也沒人送姑娘。」
「人家可能真的只是想請我們來打獵,順便交流一下感情。」
「哼,年輕。」
奧達克並沒有因為預言落空而尷尬,反而露出老練表情:「Lin,我的朋友,在極地沒有什麼東西是免費的。」
「求人辦事,確實是先給獎勵,但也要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拿。」
「他們應該是想先驗驗貨,如果你在明天的狩獵里像個軟腳蝦一樣被海象嚇尿了褲子,那他們自然不會把村里最好的花朵送給你。」
「在這裡,只有強者的基因才值得被留下。」
林予安笑了笑,把那把56式半自動步槍放在枕頭邊,「好吧,那睡吧,期待明天的狩獵。」
次日清晨。
當他們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時,健太和另外兩位年輕獵人已經等在了外面,雪橇和狗群都已整裝待發。
那兩位獵人是健太的堂兄弟,有著典型的因紐特與日本混血的面孔特徵,顴骨略平,眼睛細長而有神。
他們穿著白色的偽裝服,背著老式的李恩菲爾德步槍,腰間掛著長柄剝皮刀,一看就是常年在冰縫裡討生活的好手。
「睡得好嗎,Lin?」健太的目光在林予安身上掃了一圈,似乎在評估他的狀態。
「很好,這裡有著絕對的寂靜。」林予安活動了一下肩膀,將那把改裝過的56半背在身後。
「那就好,今天Sila心情不錯,風嚮往南吹,是去惡魔峽灣」邊緣的好日子。」
健太的目光落在了林予安背後的槍上,微微皺眉:「你就帶這把槍?它的口徑————是中間威力彈吧?」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