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官僚所謂的「自然選擇」(萬字合章(2/2)
這既是向未來可能的聽眾做出的專業解釋,也是為自己挑戰規則與法律的孤注一擲行為,立下的一份無可辯駁的證詞。
「直接餵它肉,只會害了它,它的消化系統,特別是分解蛋白質的酶系統還未發育完全。」
「我必須為它製作一份『代乳』,一份能夠最大限度模擬母乳成分的高脂肪高熱量的救命餐,這是它現在唯一能活下去的機會。」
他走到庇護所的角落,捧起了那個他千辛萬苦刮下來的狼油包。
在壁爐跳動的光芒下,這包用樺樹皮包裹混雜著淡黃色脂肪和白色筋膜的東西,此刻比黃金還要珍貴。
他將油脂包放在一塊乾淨的石板上輕輕展開,一股冷冽帶著野性氣息的油脂味散發出來。
仔細地審視著這些來之不易的材料,皮下的脂肪層相對純淨,而從腸衣上剝離的脂肪則夾雜著更多的筋膜組織。
他需要的是最純粹能夠被煉化的能量,將那口小小的鐵鍋穩穩地架在火堆旁的石塊上,確保其受熱均勻而穩定。
然後,他用獵刀的刀尖,從油脂包里挑出幾塊從腸衣上剝離的,最厚實的脂肪團,小心地切下扔進了鍋里。
這些冰冷的脂肪塊一接觸到被火焰預熱過的灼熱鍋底,立刻發出「滋啦」一聲悅耳的輕響。
脂肪的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透明,然後開始融化,一縷縷白色的水汽升騰起來,那是脂肪中殘留的水分在蒸發。
他沒有讓火燒得太旺,而是用一根結實的木棍,將燃燒得最旺的幾根木柴撥開一些,只留下底下穩定燃燒的通紅的炭火。
需要的是持續的中小火,一種能夠穩定出油、但又不至於讓油脂燒焦的溫度。
油脂在高溫下持續不斷地融化「滋滋」作響,一股濃郁的獨屬於動物脂肪的焦香以及腥臊味,漸漸壓過了庇護所內木柴燃燒的氣味。
但這是這頓「寶寶餐」的能量基礎,腥臊味也無傷大雅。
而就在他專注於煉油的時候,那隻被他安置在睡袋上的小北極熊,似乎從最初的極度虛弱中恢復了一絲氣力。
它不再昏睡,而是掙扎著抬起了小腦袋,就那麼靜靜地趴在柔軟的睡袋上,用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靜靜地看著他。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起初是純粹的好奇,它的小腦袋隨著林予安的移動而微微轉動。
兩隻毛茸茸的小耳朵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庇護所內的任何一絲聲響。
林予安拿起鐵鍋時發出的輕微碰撞聲,會讓它的耳朵警覺地豎一下,走到儲物區翻找東西時,它的目光也會緊緊跟隨。
它就像一個第一次進入陌生世界的人類嬰兒,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探究。漸漸地,那種好奇里,摻雜進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依賴。
壁爐里的火焰偶爾爆出一個小小的火星發出「噼啪」一聲輕響,小熊會受驚似的猛地一縮,但它的第一反應,不是驚慌地四處張望。
而是立刻將目光投向林予安,仿佛在確認這個高大的身影是否還在,仿佛只有看到他,才能確定自己是安全的。
林予安注意到了這個細節,手上的動作愈發輕柔和穩定。
他拿起一把用樺木削成的扁平木勺,耐心地用木勺的邊緣,輕輕擠壓著鍋里那些正在慢慢縮小的脂肪塊,加速油脂的析出。
固態的不透明的脂肪,正在他的操作下,一點一點地,轉化為清澈的、微微冒著青煙的金色液體。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鍋里的脂肪塊越來越小,顏色也越來越深。
當它們最終被榨乾了最後一滴油,變成了金黃酥脆的油渣時,林予安才用木勺將它們小心地撈出,放在一塊乾淨的樺樹皮上。
這些油渣是極佳的能量補充品,但這個就不屬於那個小傢伙了。
現在,鍋里只剩下了一層淺淺的,如同融化了的琥珀般清澈滾燙的狼油。
林予安回頭看了一眼小熊,四目相對的瞬間,小熊沒有躲閃,只是靜靜地回望。
那眼神純淨得像一塊未經雕琢的黑玉,倒映著壁爐溫暖的火光,也倒映著林予安忙碌的身影。
它似乎在用這種無聲的方式,努力地記憶著這個給予了它溫暖和安全的生物。
林予安的心再次被觸動了,他對著胸前的GoPro,輕聲補充了一段自己的分析,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嘆息。
「你們看,它就這麼看著我,不吵不鬧,這很不正常。」
「健康的幼崽在這個年紀應該是非常活潑,甚至有點吵鬧的,會用哼叫來索取食物。」
「它的這種安靜,是一種習得性的行為,一種被迫的『懂事』。」
他停頓了一下,將之前的觀察與此刻的景象聯繫起來,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邏輯鏈。
「我之前把它放在門口,給了它魚,那氣味對它來說是無法抗拒的,但它依然非常猶豫,最後還是在我後退之後才敢上前。」
「在明知道有食物的情況下,它依然表現出了極度的謹慎和遲疑,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在它的認知里,『食物』和『競爭』甚至是『危險』是劃等號的。」
「我幾乎可以肯定,它在熊媽媽身邊的時候,絕對不是唯一的一隻幼崽,它很可能有一個,甚至兩個更強壯的兄弟姐妹。」
「每一次吃奶,它都必須等到別的幼崽吃飽之後,才能輪到自己。」
「甚至,在食物短缺的時候,母熊為了保證種群的延續,會本能地將資源優先供給給存活率更高的後代。」
「它很可能被母熊主動用鼻子推開過,甚至被更強壯的同胞擠到一邊。」
「所以,它學會了等待與安靜,不主動索取。因為它知道,吵鬧和爭搶,換來的可能不是食物,而是同類的排擠和母親的冷遇。」
「現在也是一樣,它聞到了食物的香味,但它不敢過來,因為它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資格享用,它只能用眼神來表達它的渴望。」
這番推測,讓林予安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
他看著那個蜷縮在睡袋上的小傢伙,仿佛看到了一個在殘酷世界裡,被剝奪了撒嬌和任性權利的孩子。
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情緒都壓了下去,把全部的專注力都重新投入到了手中正在進行的操作中。
在煉油的同時,他已經開始準備另外兩種關鍵的配料。取出了那顆被他小心保存的狼的心臟,和一小塊肝臟,將它們放在案板上。
「心臟是純粹的肌肉,纖維堅韌,能提供最優質的蛋白質,是生長發育的基礎。」
「而肝臟,富含維生素A和鐵,是天然的營養寶庫,可以視作這個配方里的多維元素片。」
「但二者都必須處理成最容易消化、最接近流質的形態。」他對著GoPro的鏡頭,低聲解釋著自己的每一步原理。
他用那把鋒利的獵刀,先從那顆碩大的、暗紅色的狼心上,切下了一小塊肌肉。
特意避開了連接著血管和心室的堅韌部分,只取了心壁上最純粹的肌肉組織,將這塊肉切成極薄的片,然後開始反覆地捶打。
「咚……咚……咚……」
捶打了足足五分鐘,那塊原本緊實的肉片,已經變成了一灘鬆散的,暗紅色的肉泥,但這還不夠。
他刀刃以一個極小的角度傾斜,緊貼著案板,用刮擦的方式,將那些被砸爛的肌肉組織一點一點地刮下來。
刀鋒每一次划過,都能帶下一層細膩幾乎沒有纖維感的紅色肉糜。
這個過程很慢,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精準的手腕控制,但他做得一絲不苟。
因為任何一根沒有被處理好的粗大纖維,都可能成為這隻幼崽脆弱腸道的負擔,甚至引起腸梗阻。
當他處理完心臟,案板上已經多了一小堆如同紅絲絨般細膩的肉糜。
隨後,他又用同樣的方法處理了更小的一塊肝臟,再次對著鏡頭解釋。
「小熊不如成年熊,過量的維生素A對於任何哺乳動物來說都是劇毒的,所以狼肝只能作為微量元素添加,絕不能多。」
肝臟的質地比心臟要柔軟得多,幾乎不需要捶打,只用刀刃輕輕刮擦,就能刮下一層深色的糊狀的物質。
它的顏色更深,質地更滑膩,散發著一股濃郁的鐵腥味。
當所有的配料都準備妥當,鍋里的狼油也已經得金黃時,將鍋完全移離了火堆,放在旁邊一塊溫度較低的石頭上,讓它自然冷卻。
他時不時地看一眼在睡袋上蜷縮著的小熊,小傢伙已經被食物的香氣和溫暖包圍,睡得安穩了許多,胸口有了一絲微弱但平穩的起伏。
不能用滾燙的油,那會使蛋白質瞬間變性凝固,形成難以消化的硬塊。需要的是溫和足以讓所有物質完美融合的溫度。
他沒有溫度計,但他有更好的工具——整個拉布拉多半島的冰雪。
他端起滾燙的鐵鍋,走到庇護所門口,在地上踩出了一個平整的雪坑。然後將鐵鍋的底部穩穩地放在了雪坑裡。
「滋——」
一聲輕響,鍋底接觸到的雪瞬間融化蒸發,冒出一股白汽。雪正在以極高的效率吸收著鐵鍋和狼油的熱量。
他沒有走開,而是蹲在旁邊,用一根乾淨的小木棍,不時地伸進油里攪動,感受著油的粘稠度變化。
滾燙的油非常稀,而隨著溫度的下降,它會逐漸變得粘稠。
大約半分鐘後,他將木棍提起來,粘在上面的油滴落的速度明顯變慢了,溫度已經降得差不多了。
「現在,是調配的關鍵。」
他先用樺樹皮碗,從鍋里舀出大約兩份量的溫熱狼油,然後,他將那一小堆心臟肉糜和肝臟糊,全部撥入碗中。
用一根削得光滑乾淨的小木棍,開始以一個恆定的速度,朝同一個方向不停地攪拌。
「脂肪是核心,模擬母乳的高熱量。蛋白質和維生素作為補充,水用來調節濃度和補充水分,防止它脫水。」
隨著他的攪拌,奇妙的變化發生了,原本分明的油和肉糜,開始慢慢地融合。
他一邊攪拌,一邊極其緩慢地加水,水的加入,起到了乳化的作用。
原本清澈的油脂,開始變得渾濁、濃稠,顏色也從純粹的金色,漸漸變成了略帶粉色的,不透明的乳白色。
他攪拌得非常仔細,手臂穩定,速度不疾不徐。確保碗裡所有的肉糜和肝臟糊都完全散開了,沒有任何微小的結塊。
很快,一碗顏色略帶粉色、質地均勻、散發著濃郁油脂香氣和血肉氣息的流質食物,就製作完成了。
它看起來就像一碗濃稠的肉湯,表面泛著一層細膩的金色油光,既有油脂的焦香,又有生肉的腥氣味。
他才將這碗救命代乳,用那個樺樹皮做成的淺碗盛著,輕輕地端到了小熊的面前。
小熊的鼻子又開始劇烈地抽動,它似乎是從睡夢中被這股更近、更直接的食物氣味喚醒了。
它本能地知道,這才是它真正需要的食物,這氣味里有它血脈深處最渴望的能量。
掙扎著抬起頭,睡眼惺忪地看著眼前的這個碗,湊了過來,伸出小小的粉色的舌頭,在那碗混合物邊緣試探性地舔了一下。
那一瞬間,它似乎愣住了,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了一道難以置信的光芒。
緊接著,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對高脂肪食物的渴望被徹底點燃。
下一秒,它便毫不猶豫地將整個小臉都埋進了碗裡,發出了急切而滿足的「咕嚕咕嚕」的吮吸聲。
那聲音很大,很急切,甚至因為吃得太快而嗆到了自己,發出了兩聲可憐的咳嗽,鼻孔里都噴出了少許奶白色的液體。
但它只是用力地甩了甩頭,便又立刻把臉埋了回去,喉嚨里發出護食般的低吼,生怕這碗救命的食物會突然消失。
林予安蹲在一旁,臉上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微笑。
輕輕地撫摸著小傢伙毛茸茸的後背,感受著掌心下那個微弱但卻在努力跳動著的生命。
他能感覺到,隨著食物的下咽,小傢伙顫抖的幅度已經完全停止了,那冰冷的身體裡,仿佛有了正在重新燃起的小火爐。
一股微弱但真實的暖意,正順著它的脊椎,緩緩地傳遞到他的掌心。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個可能會引來天大麻煩的決定,但看著這個正大口吞咽著生命希望的小傢伙,他覺得一切都值了。
在冰冷的荒野法則之外,總有一些東西,值得去守護。
小熊很快就吃完了碗裡所有的「代乳」,它甚至還用那小小的粉嫩舌頭,仔仔細細地將樺樹皮碗的碗底和碗壁都舔舐了一遍又一遍。
發出「吧嗒、吧嗒」的清脆聲響,不願放過任何一滴珍貴的脂肪。
當最後一絲味道也被舔舐乾淨後,它滿足地打了一個小小的飽嗝,聲音可愛得讓人忍俊不禁。
它的肚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了起來,從之前因飢餓而凹陷,變得圓滾滾、緊繃繃,像一個塞滿了希望的小皮球。
嘴邊一圈的白毛,因為沾上了油脂而變成了半透明的淺黃色,讓它看起來像一個偷吃奶油後沒擦嘴的小孩,滑稽又可愛。
吃飽喝足之後,一股強烈的、無法抗拒的睏倦感,混合著溫暖與安全感,如同潮水般席捲了它。
它的眼皮開始打架,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在努力對抗睡意,但最終還是徹底投降。
打了個大大的、幾乎要把下巴撐脫臼的可愛哈欠,毫無防備地露出了粉嫩的牙床和還沒長齊的乳牙。
然後,腦袋一歪,連姿勢都來不及調整,就在林予安那柔軟的睡袋上,帶著滿肚子的溫暖和滿足,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次,它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平穩,不再有之前的急促和虛弱。
小小的胸膛隨著呼吸均勻地起伏,甚至還發出輕微滿足的「呼嚕」聲。
睡夢中,它的一隻小爪子還無意識地抽動了一下,仿佛在追逐著什麼美好的夢境。
林予安靜靜地看著它熟睡的樣子,看著這個從死亡邊緣被拉回來的小生命,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的微笑。
他對著胸前仍在閃爍的GoPro輕聲說道:「很多人,對獵人這個詞有很深的誤解。聽到獵人,浮現的第一個詞,可能就是殺戮。」
「他們覺得獵人是自然的破壞者,是血腥的代名詞。」
他的目光透過觀察口,望向外面那片被月光映照得一片清冷的蒼茫雪原,眼神變得深邃。
「但一個真正的獵人,不是屠夫。屠夫只關心肉和皮。」
「獵人敬畏生命,敬畏他腳下所處的這片土地。他明白自己是這個巨大生態鏈條中的一環,而不是凌駕於其上的主宰。」
他轉過頭,溫柔地看了一眼睡袋裡那個蜷縮成一團、睡得無比安詳的小生命,聲音變得柔和了許多。
「而今天,我選擇救助這隻幼崽。這看似和我昨天獵殺那頭狼的行為是矛盾的,但實際上,它們遵循的是同一個核心準則——平衡。」
「一個合格的獵人,他扮演的角色,更像是一個園丁,他會修剪掉威脅森林健康的枯枝,也會清除掉破壞生態的入侵物種。」
「但他同樣會去扶正那些被風吹倒的,有希望活下去的樹苗。因為他知道,只有整個森林都健康,他才能在這裡長久地生存下去。」
「所以,對我來說,獵人這個身份,從來不只是意味著殺戮和獲取。」
「它同樣意味著守護和傳承,守護這片土地的平衡,守護那些不該過早凋零的生命,就比如這隻小傢伙,它值得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林予安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靜靜地走回壁爐旁,為火堆添上幾塊新的木柴。
火焰「噼啪」作響,跳動著,將溫暖的光芒更均勻地灑滿整個庇護所。
也讓這個意外闖入他生命的小傢伙,能睡得更安穩一些。
屋外,寒風呼嘯,但在這一方小小的庇護所內,卻充滿了無聲的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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