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十二月的禮物(2/2)
它似乎……在林予安為它描繪的那幅宏偉畫卷中,看到了一個雖然沒有他,但卻充滿了陽光和力量的未來。
十二月伸出粉嫩的小舌頭,最後一次,輕輕地舔了舔林予安的下巴,像是在做一個無聲的回應,一個它無法言說,卻又無比清晰的約定。
似乎接受了這個即將要面臨的、它無法理解卻又必須面對的分別。
看到這一幕,看到這個小傢伙眼神里那超越了本能的「懂事」,林予安一直以來用鋼鐵意志強行壓抑的所有情緒,瞬間衝垮了所有的堤壩。
他的眼眶,在十二月舔他下巴的那一刻,猛地紅了!
他強忍著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在十二月毛茸茸的,還帶著他自己氣味的額頭上,印下了最後一個深深的吻。
然後,他睜開眼,眼神中充滿了決然。雙手捧著十二月小小的身體,如同捧著一件世間最珍貴的寶物,將懷裡這個他守護了十天十夜的小生命,親手穩穩地,交到了早已在一旁靜靜等待的麥柯茲的懷抱里。
然後,他沒有再多看一眼。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再也無法離開。
他毅然地轉身,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走下了舷梯。
他聽到身後,麥柯茲用溫柔的聲音安撫著再次開始嗚咽的十二月。
他聽到,沉重的艙門在液壓杆的作用下,發出「嘶」的一聲,然後「砰」地一聲,徹底關閉,隔絕了那個他無比熟悉和眷戀的小小世界。
直升機的引擎,開始發出巨大的轟鳴聲。
他站在那片被旋翼氣流捲起的漫天風雪之中,仰著頭,視線穿過紛飛的雪花,死死地鎖定著駕駛艙下方的那一小塊舷窗。
他知道,她就在那裡,可能也正看著他。
那架巨大的橘紅色直升機,緩緩地垂直升空,然後機頭一轉,朝著遠方的天際線,越飛越遠。
最終,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融化在了灰白色的天與雪之間,徹底消失不見。
風雪,吹得他的眼睛,有些睜不開,冰冷的雪花打在他的臉頰上,很快就融化,順著他臉部的輪廓滑落,分不清是雪水,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雪地上,站了多久。直到引擎的轟鳴聲徹底被風聲所取代,直到整個世界再次回歸那片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直到馬克走過來,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嘿,安。結束了。你做得……非常棒。」
許久之後,林予安才緩緩地從那片無盡的悵然若失中,找回了自己的思緒。
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臉頰上,早已一片冰冷。
隨後,他送走了節目組,一個人,拖著沉重的腳步,返回了那個突然之間,變得無比空曠和寂靜的庇護所。
馬克和他的團隊已經乘坐直升機離開了,臨走前,馬克告訴他:「安,全世界都會為你今天的選擇而驕傲。」
林予安只是點了點頭。
推開門,一股熟悉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但在這股溫暖中,他敏銳地察覺到,少了點什麼。
少了那個總是會第一時間跑過來,用小腦袋蹭他褲腿的白色身影。
少了那股獨特的、混合著奶香和幼崽體味的熟悉氣息。
少了那充滿活力的,不時響起的「嗷嗚」聲……
屋子裡,還殘留著十二月的奶香味,但它正在不可避免地,一點點變淡。
那張他親手為她鋪設的溫暖柔軟的狼皮床上,空空如也。
整個庇護所,仿佛瞬間失去了靈魂,從一個充滿生機的「家」,變回了一個冰冷,純粹為了生存而存在的「巢穴」。
他默默地開始收拾東西,試圖用機械的、有條理的工作,來填補內心那塊巨大無法言說的空虛。
十二月的醫療用品和奶粉罐等物資已經被麥柯茲團隊帶走,他需要整理的東西很少,只是將那張狼皮床重新鋪好,撫平了上面每一絲褶皺,往即將熄滅的壁爐里,添上了新的木柴。
當他整理那個睡袋時,他的手,在睡袋的最深處,觸碰到一個圓滾滾,富有彈性的東西。
他的動作猛地一滯。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緩緩地伸出手,指尖顫抖著,將那個東西從睡袋的最深處掏了出來。
那是一個紅色的橡膠球。
在昏暗得僅有壁爐火光照明的庇護所內,那抹鮮艷的紅色,像一道滾燙的烙印,瞬間灼傷了他的眼睛。
球的表面,布滿了十二月啃咬時留下的一排排深深的月牙形牙印。他的拇指下意識地摩挲著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跡,每一個印記都瞬間解鎖了一段鮮活的回憶。
他想起了第一次將這個球扔給它時,它那副被嚇了一跳,又充滿好奇的笨拙模樣。
他想起了它用小短腿追著球滿地打滾,最後叼著戰利品,邁著得意的八字步跑回他腳邊的場景。
他想起了無數個午後,這個小球在冰湖上劃出一道道紅色的弧線,伴隨著它「嗷嗚嗷嗚」的歡叫聲。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就在昨晚,它還執著地用那還沒長齊的乳牙,一遍又一遍地,試圖將這個「紅色獵物」征服,喉嚨里發出「嗚嗚」的、假裝兇狠的低吼。
它一定是昨晚,在他睡著之後,或者就在他們嬉戲打鬧時,偷偷地用小爪子,把它一點一點地拱進了自己睡袋的最深處。
這個意外留下的小球,仿佛像是一個即將與父母分別的孩子,笨拙地用自己唯一能想到的方式,將自己最心愛的,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玩具,藏起來,留給那個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或許是希望,他能在未來的某一天,偶然發現這個驚喜時,能想起她。
她或許是希望,這上面殘留的屬於她的氣味,能在他孤單的時候,給他一點無聲的陪伴。
林予安緊緊地攥著那枚紅色的小球,感受著上面殘留的獨屬於十二月的牙印觸感。
他之前在舷梯上,用鋼鐵般的意志強行壓抑下去的情感,此刻,在這個十二月的「禮物」面前,終於化作了一場無法抗拒的海嘯,席捲而來。
他再也站不住了。
身體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緩緩地蹲下身,最終雙膝跪倒在那張還殘留著十二月濃鬱氣息的狼皮上。
他閉上眼睛,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氣,仿佛想將那最後一點屬於她的味道,刻進記憶的最深處。
這個在暴風雪中建造雪屋,在森林裡搏殺豪豬,面對任何危險都未曾皺過一下眉頭的硬漢,終於,在絕對的孤獨和寂靜中,卸下了所有的堅強。
他的身體沒有顫抖,喉嚨里也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只是,一滴滾燙清澈的液體,從他緊閉的眼角滲出,悄無聲息地滑落,浸潤了身下柔軟的狼毛,留下了一小塊濕潤的痕跡。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就這樣無聲地流著淚,這並非軟弱,而是一種複雜的情感釋放與洗禮。
好在,還有六天。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雖然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但眼神卻不再是空洞的悲傷,而是被一種無比堅定的信念所點亮。
六天之後,挑戰就會結束,他就可以回家了。
然後,他就可以去看她了。
他緊緊地握住手中那枚紅色的小球,仿佛握住了一個沉甸甸的約定。
去看那個,他親手救活的,名叫十二月的小公主。去參與她的訓練與成長,去兌現,他在冰原上,許下的每一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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