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葬禮(下)(2/2)
一朵朵水花在腳下濺起,這場雨比夢裡還要大,到了中午也沒有出太陽,張述桐沒跑幾步就打了個寒顫,他清楚自己來得及,可他要比預定的時間再快一點,他終於跑到了廟門前,卻聽不到嗩吶的聲音。原來他來的太晚了,這時候已經沒了前來弔唁的人,就連白事的樂隊也在收拾行李了,張述桐推開了那扇木門,一個人闖入了葬禮現場,而後愣住了。
路青憐跪在靈棚里,可她並沒有哭,相反她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像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人偶。走近些便能看到她的臉,卻沒有想像中哭得紅腫的雙眼,這時候若萍跑上來:
「先鞠躬吧,馬上就要出殯了。」
張述桐走入靈棚,他不太確定路青憐有沒有看到自己,他後知後覺地發現這裡沒有他想像中的兩具棺材,而是一個骨灰盒,骨灰盒上有一塊小小的木牌,像墓碑似地立著,上面寫著「路青川」這三個字,他記起這種樣式的木牌每位廟祝死後都會有一塊,就放在大殿內的神上,在此之前,最近一塊木牌的主人的名字叫路青嵐。
張述桐忽然明白了,怪不得路青憐只是安靜地跪在那裡,自己來的路上總在想她會不會表現得不知所措,畢竟她懂得事情不算很多,買過假的奧利奧,將「毒舌」聽作過「毒蛇」,也就不該清楚整場白事的流程,所以他才想快一點趕回來,可張述桐看到了那塊木牌才意識到,原來這些事她早就經歷過了。八年前應該也有一場這樣的葬禮,在這座小小的院落里搭著一個靈棚,嗩吶聲同樣吹得震天響,她母親的遺照放在面前,她表現得不知所措。
張述桐也表現得不知所措,這時候背後響起一道大喊:
「一鞠躬」
他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應該鞠躬,而不是站在這裡發呆,一切發生得很快,張述桐剛直起腰的時候,還沒來得及和路青憐說一句話,那把惱人的嗩吶又響了,原來出殯的時間到了,樂隊的人不是準備離開,而是在休息,接下來他們一路吹到山腳下,人們聚在院子裡,看起來像是一把把擠在一起的雨傘。路青憐也第一次有了動作,她站起來,將骨灰盒抱在了懷裡,走在了人群的前方。
隊伍開始緩緩移動了,可張述桐甚至連氣都沒有喘勻,他甚至沒有問路青憐一句還好嗎,人群將她的身影淹沒了,他看向她剛才跪過的位置,靈棚里舖著草蓆,濕漉漉的草蓆上只有那一處乾淨的地方,這果然不是夢,因為張述桐還看到一個印著小熊圖案的塑料水杯,杯身上滿是劃痕了,裡面盛著滿滿的水。若萍小聲說:
「我給青憐送了好幾次,可她一口都沒有喝,她這幾天就像丟了魂一樣,」她搖了搖頭,眼睛有些發紅,「在船上的時候明明都在變好啊,還和我們打麻將,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這個問題張述桐總是在想,有人說上天給你關了一扇門卻總會開一道窗,可這道窗戶路青憐也沒有看到,他給不出答案,只是下意識端起水杯,正要追出去,可跑到門口又有人拉住了他:
「你別去了,去了也找不到機會說話的。」老媽一邊撐起雨傘,一邊幫他做了決斷,「你現在能幫忙的就是去收拾東西。」
「什麼東西?」張述桐又是一愣。
「先把青憐接到咱們家來住一段時間,她現在根本聽不到外界說話,這個樣子只有你能勸勸。」老媽語速很快,「我上午的時候跟她說過,她沒答應,你趁出殯的時候去收拾下她的行李,我和你爸去墓地,等她奶奶下葬直接帶她回家。」張述桐不明白這種時候她這麼霸道做什麼,可老媽說得斬釘截鐵:
「你發呆太久了,所以這件事我幫你們做主了,沒得商量。」
嗩吶聲越來越遠,出殯的隊伍已經踏上了山路,女人打著傘追了出去,臨走前揉了揉他的頭髮,柔聲說「兒子,做你該做的事。」
張述桐就站在原地,看著所有人從他身邊經過。
他從市里匆匆趕回島上,就是為了趕上這場葬禮,找機會安慰路青憐幾句,一路上氣都來不及喘,但現在老媽告訴他不是。
那道嗩吶聲終於走遠了,就像是曲終人散,他站在空無一人的院落前,看到了木門上那兩個菱形的膠水印。
原來不是他夢到的,而是真的存在,可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張述桐想起來了,就是下船那一天喊她回家吃飯,他小心翼翼地推開廟門,發現這裡貼了一對褪色的福字。
現在它們被撕下來了,就連那隻養在院子裡的母雞也不見蹤影,大殿後那棵流蘇古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枯枝在雨中微微顫抖著。
頭頂忽地傳來一陣響聲,他朝下山的方向望過去,聽出那是鞭炮劈里啪啦的響,本地的習俗里,出殯時要在行經的路上放一掛鞭炮,忘了從哪聽過的道理,逝者的靈魂不會立即離開,而是注視著自己的親人,唯有他們在人世間過得熱鬧美滿,才會安心離去。
張述桐扶著木門,聽著那一掛鞭炮放完,而後轉身朝偏殿走去,是啊,做自己該做的事,事到如今你還沒有長一點教訓嗎?為什麼總是把事情搞得這麼狼狽,事後要用一句句抱歉來補償?就像那晚在遊輪上他本該陪路青憐看完煙火表演,她本該有一次貪心的機會,你卻拒絕了她。
他推開偏殿的門,這裡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其實老媽有一點說錯了,她可能下意識把路青憐當普通女孩子對待了、以為她的東西很多,所以留他一個在這裡收拾行李,來個先斬後奏,可她的行李其實很少很少,一個書包,一個翻蓋手機,兩塊電池和一個萬能充,一裝電池的燈放在書桌上,燈還亮著,似乎它的主人在夜晚坐在窗前,坐了很久很久。
張述桐將這些東西全部塞進路青憐的書包里,又找出一個塑膠袋裝她的衣物,他望著房間檢查了一遍,原本該離開了,可張述桐在書桌上望到了一個易拉罐,下意識停住了腳步。
旺仔牛奶的易拉罐,他知道路青憐平時不喝飲料,更沒有可能留下一個空了的垃圾一樣的鐵罐,難道是存錢罐?他想如果是存好的零錢就一併拿回去,可他拿起來罐子搖了搖,反倒有紙張在響。張述桐猶豫了很久,將罐子破開了,所有飲料易拉罐里好像只有旺仔牛奶的材質最硬,必須踩扁之後扭動幾下才會斷開,但也證明想要取出裡面的東西就必須破壞易拉罐,接著一張紙條掉在了手裡,張述桐好像想明白了,這張紙條放進去就沒有短時間打開的打算,反而打定了主意將它存在其中,宛如被時間封存的琥珀。
他捏起紙條,忽然想起那一次元旦晚會之後,元旦假期的那一天,他們幾個約好了出去埋時空膠囊,大家都來了,只有路青憐留在廟裡,自己在手機上問她要不要幫她許一個心愿,她也許是覺得幼稚也許是覺得沒有必要,便乾脆地拒絕了。
「媽媽我想你了。」
只是一句算不上願望的話。
落款是2005年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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