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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哥們不用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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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啊。

張述桐望著病房的天花板想。

現在是晚上八點多,上次就是這個時間,他騎著車回到家,沒過一會顧秋綿打來電話,約自己周日去吃飯。

那時候他累得可以,隨便吃點東西就睡了。

然後等到了她的死訊。

張述桐一直對周日凌晨這個節點懷著莫名的心悸。

算一算時間,距離凌晨還有四個多小時。

他有四個小時的時間用來休息,但人生有時候就是這麼戲劇,從前能懷著一身輕鬆安然入眠,現在昏昏欲睡卻不敢合眼,他擔心這中間有什麼意外發生,而自己正好錯過。

老宋那邊是這樣,顧秋綿那邊也是這樣。

現在老師在手術室里沒有出來,不知道有沒有脫離危險,應該是脫離了,半條命已經保住,剩下半條張述桐相信他能挺過去。

能做的也只有相信了,不然還能怎麼辦呢,這時小護士終於端著藥盤走過來:

「伸手。」

哦,還能伸手。

張述桐老實伸手。

「這隻手的血管腫了,換一個。」

他看著針頭沒入自己的皮膚,又聽護士說:

「這次可別再亂跑了,乖乖打完。」

張述桐點點頭,目送對方走遠。

他看著藥水從小葫蘆里一點點滴下,身體還在發冷,張述桐很有先見之明的把羽絨服帶了上來——從別墅裡帶出來的那件——今早被他裝在車上。

他說抽空把這件羽絨服還給顧秋綿,卻一直沒能抽出時間,現在他把它蓋在身上,上面散發著淡淡的香氣,張述桐不是對氣味敏感的人,卻也漸漸熟悉了這股氣味,香氣一縷縷爬入鼻腔,仿佛它的主人就在身邊。

其實並沒有。

他只是在醫院打著吊瓶,病房比家裡熱鬧,他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時不時打個噴嚏。

張述桐要感謝老宋,昨天離開別墅的時候本想直接走的,是老師幫自己翻出來,雖然不知道他怎麼翻出來的就是了。

時間好快又好慢,他好像上一刻還身處那棟別墅,安寧的晨間,積雪是大地的被子,客廳寬敞又溫暖。

又是一個噴嚏。

抱歉抱歉。

張述桐心裡對顧秋綿說,把你的衣服弄髒了,但我實在很冷,只好拿它應下急。

估計對方都不知道這件羽絨服被他穿了出來,因為自己出門的時候她已經上了樓。

他現在也看出來了,其實顧秋綿不太想讓自己擔心她,既然如此,那就只報好消息,不過真的有好消息嗎?

張述桐發著呆想到。

好像也沒有。

事到如今他也懶得糾結做這些有沒有意義了,誠然別墅那裡有人守著、誠然做人不能太自負、誠然顧秋綿的人身安全不需要自己操心,但內心的那個聲音又在告訴自己,要堅持要堅持,努力跑下去。

當然會堅持,但他不是真的牧羊犬,能精力旺盛地跑個一整天。

真的有點累了。

張述桐眼皮開始打架,他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麼顧秋綿那天就變了副態度,對方也是好心吧,不想看他到處亂跑,但實際上,無論她怎麼樣,只要周日的凌晨沒有過去,他還是照做不誤。

真是個犟種。

張述桐默默地拉了拉羽絨服,可真夠短的,如果蓋住脖子就蓋不住腰,如果蓋住腰就只到鎖骨,兇手是誰他也沒腦子想了,他只知道今晚能抓住對方,如果擋不住……說實話,如果這麼多人還是擋不住,那張述桐也不知道怎麼辦。

腦子裡仿佛有兩個聲音在爭吵:

一個說,確實沒辦法了,不怪你,你想帶她離開的,勸了好多次,是她不走;

另一個說,人家在別墅本就比跟著你更安全,多理智多冷靜的決策,誰像你傻逼哄哄的在外亂跑,而且那本來就是個大小姐啊,之前的表現才是反常,真以為離了你世界就不能運轉了?

顧秋綿其實是個聰明的女孩。

這次兩個聲音沒有再吵,而是一致認同。

張述桐從前居然覺得她傻。

其實傻的是自己。

或者用老宋的話說,傻姑娘總有一天也會變得精明的,而且這種轉變無聲無息,總能打你一個措手不及。

他感受著冰冷的藥液一點點流入血管,半條手臂都有些發麻,意識在下墜,不知不覺間就要睡過去,他趕緊搖搖頭。

周圍還是很吵,這個時間正值醫院的晚高峰,張述桐真的沒法再用平常心看待小孩的哭聲了。

他想說小朋友別哭了好不好,只是打一次針而已,今後的人生還長著呢,不是我說教,但我從前也怕打針,覺得最恐怖的事莫過於被老媽騙去醫院,然後趴在病床上屁股一涼……但後來才發現,比這苦澀的東西太多太多了。

是了,他又想起過往被困在回溯中的人生,何以相似,或者說一模一樣,每次都疲於奔命,每次都狼狽不堪,他一次又一次地認為可以掙脫這個該死的東西,實際上一直和它戰鬥著。

這時候身旁有個大哥的手機響了,不知道為什麼對方手機鈴聲特別大,本就很亂的病房亂上加亂。

「把青春獻給身後那座輝煌的都市……」

張述桐覺得耳熟,下一刻反應過來這是私奔,上一次聽它在周五,放學路上,已經隔了很久。

這也太不應景了,哪有在病房放私奔的。

張述桐迷迷糊糊地想,就像當初一輛福克斯上也放著這種音樂,男人慢悠悠地開著車,少女在副駕駛紅了耳朵,那天下著雨,市區里籠罩著淡淡的霧,自己側著身子蜷縮在后座……

但現在福克斯報廢了,男人進了手術室搶救,他只能從歌聲和羽絨服的氣味中拾起一枚枚過往的碎片,之所以是碎片,是因為握住它的時候刺得你滿手是血。

真的很不應景啊。

張述桐沉默地想,從前他以為最輕鬆的事是拉著顧秋綿出島,是退路是後手,如今正好反過來。

他最後還是決定閉上眼歇一會,真的只有一會,可下一刻,一個電話打了進來了。

杜康的電話。

張述桐精神一振,他回來時和對方約好了,等老宋出了手術室就和自己聯繫。

心臟不爭氣地跳動起來,張述桐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怎麼樣?」

「沒事,大夫說手術成功,脫離危險了。」

聽到這句話,他一顆心總算放回肚子裡。

張述桐抬起臉打量下四周,一時間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用力握了握拳頭,但此處實在不是一個說話的好地方,他便夾著手機摘了吊瓶,一步步踱到走廊。

「放心好了,有我看著沒事,這邊有情況隨時跟你聯繫。」杜康小聲道,「我現在在病房裡,阿姨好像託了個關係,安排了一個四人間,夠安靜的,有獨立衛生間,牆上居然還掛著電視。」

「你晚上怎麼睡?」張述桐後知後覺地問,「我讓我爸幫你訂家酒店?」

「嗨,不用,我今天閒了一天了,能熬得住,對了,給你聊件好笑的事,我當時在手術室外面等,阿姨看了我背影就喊兒子,還以為你來了,想來個擁抱,結果認錯人了,還挺尷尬的。」

是老媽能幹出的事,張述桐努力笑笑:

「他們人呢?」

「阿姨想拉我出去吃飯,我說不用這麼麻煩,去餐廳吃了點,她就開車去買生活用品了,叔叔好像在辦住院手續,現在就我在病房待著。」

「老宋什麼時候醒?」

「估計要到半夜。」杜康又說,「你就別熬了,聽你有點鼻音,那邊這麼吵,不會又回醫院打針去了吧?」

「有點感冒。」張述桐補充道,「別給我媽說,省得她叨嘮。」

「你這弄得我有點負罪感,算了算了,那你打完針快點回家吧,」杜康又強調道,「這裡我看著,沒問題,老宋如果醒了我就給你發QQ?」

「嗯,謝了。」

「這叫什麼話,他也是我老師,述桐你這就太見外了。」

杜康調侃了一句,隨後掛掉電話。

這是間四人的高級病房,每個病床間都有一道帘子,拉上後就成了一處小小的私人空間,而他正坐在靠近窗戶的那一側,不愧是市醫院,經費很足,窗台上還擺著綠蘿,杜康就無聊地用手指繞著葉片玩。

他能聽出死黨在強撐著,但自己也沒嘴上說的這麼輕描淡寫。

杜康覺得自己現在的處境有點尷尬。

論出力,好像沒出多少力,幫忙的都是述桐的父母,自己留在這反倒要讓他們多操一份心;

論感情,還不如讓述桐在這裡守著,他們一家三口正好團聚。

少年抓了抓腦袋,微微後悔,早知道當初不該頭腦一熱就跑過來的。

算了,來都來了,他一向是個心大的人,反正也回不去,就努力找到幾個能派上用場的機會吧。

然後這個機會真的來了。

杜康看到男人的眼皮突然動了動。

等等,不會是……

「老師你醒了?」杜康激動道。

這話落在對方耳朵里卻像慢了一拍,杜康甚至不確定老宋有沒有聽到這句話。

過了好幾秒之後,男人虛弱地睜開眼,眼神從渙散中脫離,他艱難地轉動頭部,無聲地張了張嘴,卻連發出聲音都難以做到。

宋南山眨了眨沉重的眼皮,眼中的驚訝證明他此刻還算清醒。

杜康急忙道:

「老師,是我,杜康,你怎麼樣,咱們現在在市裡的醫院,您這回可把我們嚇壞了,是我姑媽碰到你出車禍了,然後述桐他……」

可話沒說完,男人像是從中捕捉到了某個關鍵詞,那雙剛清醒的雙眼隨即變得黯淡,如同死灰。

宋南山說出了轉醒後的第一句話,嗓音沙啞得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是我錯了……」

什麼錯了?

難道是覺得自己出了車禍給大家添了麻煩,醒來先道個歉?

您還怪禮貌嘞。

他又看到老宋朝自己抬了抬手,忙回答道:

「沒事沒事,沒人怪你,是要喝水,還是哪裡不舒服,用不用我去喊護士?」

「手機。」宋南山卻嚅囁道。

「手機,哦,在這呢。」杜康從床頭柜上拿起手機,是一個姓李的護士交給他的,「是給誰通個電話報信嗎?老師你父母,還是校長?對了,密碼是啥?」

「1212,」宋南山只是一字一頓,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杜康不放,「你把我……相冊里第一張圖發給秋綿,再告訴述桐,去……

「什麼?」可男人實在太虛弱了,杜康下意識將耳朵貼近,對方的眼皮搖搖欲墜,最後還是再度合上、又昏迷過去,杜康一愣,轉身就向外跑,「護士,我老師又昏過去了——」

幾分鐘後。

「這就醒了,一般麻藥的效果要好幾個小時,他怎麼就醒了?」

護士也很驚訝。

「那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啊?」杜康問。

「好事,當然是好事,」護士嘖嘖稱奇,「就是這種情況不太常見,按說他要睡到後半夜才會醒,這麼早就恢復意識,只能說有什麼放不下的心事,求生意志強肯定是好事啊,對了,你老師交代過什麼嗎?」

「說了,讓我拿手機給……」

護士便點點頭打斷:

「那你趕快給他家屬聯繫吧,我先走了,有什麼情況再去護士台叫我。」

「哦哦,好……」杜康目送對方小跑出了病房。

他心想護士姐姐你這次可猜錯了,我老師才不是要跟家屬聯繫。

不久前他抽空解開手機、點開相冊,第一張照片是輛摩托車,準確地說是述桐站在摩托車旁的照片,話說老宋從醒來以後就挺奇怪的。

把這張圖片發給顧秋綿同學也很奇怪,拍得也不算多帥啊,戴著口罩,看上去滿是疲憊。

老宋那像是立遺囑的態度更是怪上加怪。

想到這裡,杜康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男人,對方呼吸平穩。

喂喂,老師,這叫什麼要緊的事,您老人家都成這樣了還不忘當月老呢,虧人家護士還說你求生欲望特別強,我本來也挺感動的,覺得你有什麼放不下的執念,但你這……

杜康哭笑不得。

但他這人有個優點,既然自己想不明白,那就照做唄,於是他找到顧秋綿的QQ,點擊那張圖片,點擊發送鍵。

同時還附加了一句話:

「那啥,述桐這兩天一直在外面跑,還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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