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民國麗人(一-二)(2/2)
……她想盼兒了。
虛空中的畫面漸漸消散。
阿嫣從小凳子上下來,抬頭看著打了個牢固死結的紫紅色綢布,找了把小剪子剪斷,幾下扯掉。
老古董待在一邊,奉上友情提示:「宿主,這次是要刷好感度的,上個世界你對兩位路人用了媚術。」
阿嫣問:「這個世界的線索男主是唐子明?」
老古董點頭:「對。」
阿嫣輕輕一嘆。
老古董:「怎麼,有難度嗎?」
阿嫣笑了笑:「不,太簡單了……自古文人薄情又多情,最是靠不住。」
老古董:「總有那麼幾個例外的。」
阿嫣說:「可惜唐子明不是。」
老古董:「他自認對喬秋露的愛情至死不渝,海枯石爛也不滅。」
阿嫣只是笑了一聲。
他在寫給短命的小盼兒的文里,更是聲淚俱下,那又如何?
寫完了,哭過了,也就忘了。
才子才女的感情總是比常人更豐富,更容易轉移,時刻尋找著下一個能抒發無處安放的深情的機會。
接收了原主的記憶,阿嫣開始清點家當,把剩下的嫁妝,分到的錢財,還有一些首飾衣服整理完畢,便準備離開。
剛走兩步,忽然碰到一樣東西。
阿嫣低頭看了看,彎下腰,將那隻小鞋子拿起來,拍拍鞋底沾到的一點灰塵——這是原主臨死前握在手裡的,她最珍貴的寶物。
如今這個年代,民國。
這是最壞的時代,戰火四起,山河飄零,國已不國,熱血男兒奔赴疆場,百死不辭。
這也是最好的時代,催生了無數文學大家,新興的思想與封建舊習碰撞,新時代的曙光初現。
而在這個城市。
十里洋場,醉生夢死。
這裡有唐子明、喬秋露這般嚮往自由的青年男女,也有保守如張嫣的舊時代婦女。
人間百態,精彩紛呈。
這個時代對女人談不上友好。
可對於阿嫣,卻是一個閃亮的舞台。
第一步,當然是先搬出去居住。
都離婚了,還留在唐家,說不過去。
沈公館。
男人穿一襲青色的古樸中式長袍,身處這座完全按照西方風格建造的豪宅,多少有一點違和。他坐在足可容納數十人的長桌主座,面前是一張攤開的報紙,還有一份蛋糕,一杯咖啡。
報紙上,唐子明的離婚啟事十分顯眼。
男人淡淡一笑,合起報紙。
突兀的腳步聲響起。
有人向這邊走來,看見他,很自覺地放輕腳步,立在一旁,低聲恭敬道:「二爺,喬小姐來了。」
沈景年道:「請進來。」
那人點點頭,出去了。
很快,一名穿著時髦洋裝女裙,戴白色的遮陽帽,燙捲髮的女郎跟著他進來。
女郎很美,五官秀麗,幾筆淡妝足以勾勒出奪目的美貌,周身散發著一種自信的,迷人的氣息。
她看到桌上的報紙,沉默片刻,開口:「你看到了?」
沈景年溫聲道:「唐先生的離婚啟事麼?是的。」
喬秋露又安靜下來,靜靜地看著這個喜怒從不外露的男人。
他的年紀不大,至多三十來歲,膚色蒼白,像是久不經風吹日曬,眉眼俊秀淡雅,帶幾分病氣,一雙細長的鳳眸尤其漂亮,不動聲色掃向他人的時候,自有江海橫流,不怒自威的氣勢。
沈景年。
這名字,整座城市無人不知。
喬秋露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我不能和你結婚。」
沈景年並不覺得意外,神情淡然如初:「你想和他在一起?」
喬秋露堅定地點頭。
沈景年又問:「為什麼?」
喬秋露不曾思索,斬釘截鐵地給出答案:「因為愛情!」
沈景年便不語了。
喬秋露握緊了手,盯著他手中精緻的咖啡杯,冷靜道:「景年,我不愛你,我敬你,怕你,但真的不愛你。很早以前,我就告訴自己,如果這輩子找不到對的人,我就永遠不結婚,如果結婚,一定是嫁給愛情,只能是嫁給愛情!他是我一直等待的人……只有在他身邊,我才能得到幸福——」
「好。」
「你和我的婚約,是我父親有意撮合,但我不能任由他毀了我的人生,即使他是我最親愛的父親——」喬秋露說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怔怔地看著他:「你說……什麼?」
沈景年微笑,抬起手,放到唇邊,輕輕咳嗽兩聲,重複了一遍:「好。」
喬秋露愣了一會,總算反應過來,大喜過望:「真的嗎?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快同意,我還準備了整整一套說詞……謝謝你,景年,我和子明會永遠感激你的。」
她站直身子,對著他端端正正鞠了一躬,嘴角掛著驚喜的笑容,轉身便跑了出去,像一隻快樂的小鹿。
沈景年看著女孩的背影,微微搖了搖頭。
「二爺,喬小姐好歹是您的未婚妻,就這麼輕易放手了?」
沈景年側眸,看向方才一直沉默的下屬,淡然問道:「你走到窗口,往外看,能看見什麼?」
齊正皺了皺眉,幾步走到窗邊,說:「……看見喬小姐笑著走了。二爺——」
沈景年起身,緩緩過去,站在他身邊。
花園裡,女孩走幾步路就忍不住跳起來,滿心的歡喜根本掩藏不住,時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再往旁邊,是幾名正在修剪花叢的園丁。
往前,典雅的噴水池,一座出自能工巧匠之手的雕像。
歲月安好。
沈景年目視前方,聲音微冷:「我看到的,卻是山河殘破,滿目瘡痍。」停頓片刻,他嘆了一聲:「——多成全一對有情人,也沒什麼不好,更何況……」他擰起眉,又低頭咳嗽幾聲,淡淡道:「……平生壞事做盡,落下一身病,命不久矣,何苦拖累一個無辜的女人。」
齊正神色微變,想去扶他,卻被他制止,急道:「二爺,您會長命百歲的,算命的張大仙說了,您是大富大貴的命,今年會遇到一個貴人,您的病一定能好……」
沈景年不為所動,淡聲道:「殺人放火時,不信命。現在為了苟延殘喘,留下半條廢命,就燒香拜佛信道士,有意思麼?」
齊正啞然失聲。
沈景年輕笑了下,往樓上走去。
黃包車已經等在門口,阿嫣卻走不出去。
院子裡圍了一群人,全是家裡幹了十幾年活的老傭人,抹眼淚的抹眼淚,乾嚎的乾嚎,也許知道即將當家的少爺不靠譜,此刻便分外的傷心,全捨不得前主母走。
阿嫣聽著煩,繞道想離開。
誰料前頭一個老媽子身後,突然躥出來一道矮小的身影,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腿,兩條手臂緊緊攬著不放。
何媽是從張家陪阿嫣嫁進來的,看見這個瘦小的孩子,忍不住眼圈泛紅,苦笑道:「子睿小少爺,以後……以後我們小姐就不是你嫂嫂了,你會有新嫂嫂的,啊?聽話……快回去吧。」
另一個老媽子垂淚道:「小少爺是老來子,前頭太太和老爺沒心力帶他,大少奶奶嫁進來那麼多年,任勞任怨,盡心盡責,小少爺等於是少奶奶一手拉扯大的,長嫂如母,這……大少爺造孽啊!」
那孩子瞧著人很瘦,雙臂卻有力,死命抱著不肯放,一雙眼睛亮的像狼,發狠道:「我不要新嫂嫂!」
阿嫣低眸看他:「不管你要不要,都會有的,看開點。」
那孩子眉毛豎了起來,怒道:「我不要!」
阿嫣便不想理他了,試了兩次沒掙脫,又憋著力氣甩了一次,好不容易擺脫他,高高興興地往外去,沒想到剛走一步,那固執的小孩又纏了上來,沉默地抱住她,大眼睛裡淚汪汪的,死命咬著嘴唇,不肯掉淚。
「……」
阿嫣嘆了口氣,煩躁道:「行了行了,都下去。我晚點走。」
下人們站著不動。
阿嫣語氣嚴厲起來:「沒耳朵嗎?」
眾人紛紛散了,只有何媽留了下來。
阿嫣彎腰,看了唐子睿一會,問他:「我漂亮嗎?」
唐子睿怔了怔,沒出聲。
阿嫣道:「說話。」
唐子睿沉默片刻,開口:「還好。」
阿嫣臉色沉了下來:「——回答錯誤。放手,我要走了。」
唐子睿扁扁嘴,眼淚掉下來一滴,他想抬手去擦,卻怕一鬆開手,嫂嫂就跑了,只能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阿嫣挑眉:「再問一次,我漂亮嗎?」
唐子睿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阿嫣又想甩開他走人。
下方傳來蚊蠅般的小聲嘀咕:「……漂亮。」
阿嫣俯身:「有多漂亮?」
唐子睿說:「……反正比新嫂嫂漂亮。」
阿嫣便站直身子,想跟何媽說話,見他還是抱著不放,不耐煩道:「放手,暫時不會丟下你。」
唐子睿不聽。
阿嫣皺眉:「你要學會聽我的話。」盯著他的眼睛,緩緩道:「我說話向來作數,可你不聽,我是要生氣的。」
唐子睿猶豫一會,不情不願地放手,用力擦著發紅的眼睛。
阿嫣走向何媽:「勞煩你辛苦跑一趟,就跟唐子明說,他弟弟我帶走了,養一段時間還給他。」
何媽呆住了,訥訥道:「這使不得啊,小姐,怎好帶小少爺走呢?從沒聽說養一段時間的小叔子再還回來的道理。」
阿嫣奇怪地看著她:「你不會換個說詞嗎?……放心。」她回頭,看了一眼樓上的某個方向,似笑非笑:「他現在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別處去,這孩子哭鬧的厲害,他可沒心思搭理。」
這麼一耽擱,真正離開的時候,天都快黑了。
唐子睿跟阿嫣坐在一起,很安靜,不吵也不鬧。
車夫剛起步,跑到巷子口,忽聽身後的客人道:「等一等。」
暮色中,一名俏麗的女郎踩著高跟鞋拼命奔跑,一路跑向唐家大門。同一時間,唐子明從樓上飛奔而下,同樣急迫地奔向他的戀人。
兩個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女孩子流下眼淚,唇角卻揚起明媚的笑容:「他答應了,我自由了!子明,我們終於自由了!」
唐子明大笑起來,抱著她連轉了幾個圈,當著所有人的面,親吻她的臉頰。
阿嫣遠遠望著他們,看了一會,轉過頭,理了理前額被風吹亂的碎發,笑了笑:「……自由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