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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民國麗人(十五-十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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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子明和喬秋露結婚了。

他們終於擁有了一間溫馨的房子, 書房明亮,空氣里都是濃郁的書卷味, 客廳溫暖,牆壁上掛著字畫。

這是喬秋露夢寐以求的家。

婚禮上, 喬秋露的父親看著意氣風發的新郎,又看了看教堂的另一邊, 受邀而來的沈景年, 目光充滿了憂慮。

他說:「秋露,我希望你不會後悔。」

喬秋露笑了起來, 眼裡是飛揚的神采:「爸爸,我不會後悔的,我嫁給了愛情, 我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喬老先生長嘆一聲:「但願。」

喬秋露和丈夫的新房, 是喬老先生買下的,面對唐子明的排斥和反對, 他搖了搖頭, 淡淡說:「收下吧, 這是我送給秋露的新婚禮物。子明,希望你能好好照顧我的女兒, 她是個好女孩, 可也是溫室里的花朵。」

唐子明緊握喬秋露的小手,信誓旦旦保證:「請您放心,如果秋露是花朵,我就是參天的大樹, 遮陽的傘——我會盡我一切努力,保護我生命中最珍貴的人。」

他轉過頭,深情地看著妻子。

喬秋露臉蛋微紅,唇角的笑容甜蜜。

一對璧人。

喬老先生仍是搖頭。

他從來不看好這樁婚姻,面對這個英俊而能說會道的女婿,他甚至開始後悔……他是個商人,卻把秋露教育成了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高才女。

這是個錯誤。

結婚頭幾個月,喬老先生的擔憂似乎是多餘的。

唐子明夫婦過的非常快樂,琴瑟和鳴,神仙眷侶。

喬秋露會彈鋼琴,每天早上,等傭人送上美味的早飯,夫妻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吃完,唐子明進書房寫作,她就會在客廳里彈琴,悠揚的琴聲有著安定人心的力量,對於奮筆疾書的唐子明更是一種靈感的啟發。

每個月,他們都會不定期的舉辦兩三次聚會,邀請親朋好友前來,一群年輕人高談闊論,進行深刻的思想交流,互相學習,敦促進步。

平時,喬秋露經常會出去逛街,買一些看的上眼的小物件,裝飾這個充滿了愛和溫情的小家,有時也會給唐子明買幾件衣服。

她的眼光很好,挑的衣服得體又好看,將唐子明打扮的像個西方的紳士。

唐子明不禁想起,以前,阿嫣只會買了布,叫裁縫給他做衣裳,很多時候,甚至是親自做的,土裡土氣的樣式,穿出去總引人笑話。

這麼一想,不禁感慨,不同觀念的人生活在一起,果然是不會長久的。

同喬秋露在一起,才是他夢寐以求的婚姻。

歲月靜好。

直到有一天,老宅的管家突然跑了過來,說是家僕的工資付不出了,剩下的那點錢,維持老宅那邊的開銷也不夠用。

唐子明從沒遇過這類事,對他而言,金錢就是一個數字,沒什麼實際的意義。

於是,他找喬秋露商量。

夜裡,兩人冥思苦想了一段時間,喬秋露靈光一閃,說:「子明,不如賣了吧。我們又不住在那裡,留著也沒什麼用。」

唐子明豁然開朗:「正是。」

第二天,他對老管家說了賣房子,對方一聽,大驚失色:「不成啊!大少爺,這是祖上留下的宅子,怎好說賣就賣?」

唐子明皺起眉,不耐煩道:「什麼祖上不祖上的,千百年後都成灰了。放著也沒人住,我相信,房屋如果有靈魂,也會希望能等到新的主人。」

老管家苦口婆心勸了半天,他毫不妥協,只把老頭子急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最後,房子還是賣了。

唐子明夫婦得到一筆巨款,喬秋露便出去,買了好多貴重的家具,過了幾天,又和唐子明出去旅行了一趟,兩人更是甜蜜。

那筆錢很快就用完了。

過了大半年,有一天,喬秋露想出去買東西,翻了翻皮包,發現沒剩多少錢了。她也不怎麼在意,又去了一趟銀行取錢,可是銀行的職員說,他們帳戶里的存款所剩無幾,沒有她要的那麼多。

人生第一次,喬秋露產生了『錢不夠用的』念頭。

她回家,跟唐子明一說。

兩人都發愁,不明白那麼多的錢……唐家的,賣房子的,還有結婚時喬老先生給的一筆巨款,怎麼莫名其妙的就沒有了。

當然,苦惱歸苦惱,他們都是清高人,不想對方覺得自己看重俗氣的金錢。

喬秋露說:「不要緊的,子明,我可以回去問爸爸要。」

唐子明臉上一紅,拒絕:「不……我對他保證過,我可以給你想要的生活,我不能讓他看輕我。」

喬秋露低頭沉思了會,開口:「那我先問景年借,他手頭總是寬裕的。」

這次,唐子明反應很大,臉到耳朵都紅了,憤怒道:「秋露,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你是在侮辱我!」

喬秋露一愣:「我怎麼侮辱你了?」

唐子明梗著脖子,大聲道:「你和他的關係,全上海都知道,你去向他借錢,人家會怎麼看待我?」

喬秋露嚇著了,抿著唇,有些委屈:「子明,我也是為這個家著想,你不同意,可以講道理,為什麼凶我?」

唐子明也覺得後悔,抱住了嬌小的妻子:「對不起,是我不好。你放心,過幾天,我就能收到下一筆稿費。」

喬秋露擦了擦眼淚,輕輕嗯了聲。

可是接到了下一筆稿費,還有下一筆支出,他們家仿佛陷入了詛咒,永遠入不敷出,吃穿住行處處都要用錢,這錢卻總不夠用。

如果有個會精打細算的人在還好,但老管家辭了,唐子明和喬秋露只能大眼瞪著小眼,面對越來越少的存款,心裡干著急。

算帳這等事,他們都是一竅不通。

唐子明只能更加努力地寫文章。

可是創作這東西,和一般的工作不同,講究靈感,即使有才華如唐子明,有時候也只能對著白紙發呆,從天亮坐到天黑,整整一天,什麼也寫不出來。

他覺得萬分痛苦。

喬秋露的鋼琴聲不再使他快樂,反而令他心煩氣躁,恨不得馬上開門出去,叫妻子不要再彈琴,打擾他的思路了。

有一天,正當他又被那琴聲鬧的頭疼時,他突然想起來——這架鋼琴,是他們結婚的時候,沈景年送的賀禮。

心裡咯噔一下,難受的厲害。

唐子明知道,他不應該責怪妻子。

喬秋露肯定不愛沈景年,提出借錢,也是想幫這個家。

但如果喬秋露真的去了,沈景年聽說他缺錢,固然暗地裡會笑話他的困境,那卻不是他在意的。

他只是怕……沈景年知道了,那麼,阿嫣呢?

他曾經嘲諷、責怪那個女人滿身銅臭味,只知柴米油鹽,總是為了低俗的金錢斤斤計較,全然不懂他高尚的理想和追求。

可現在,他的妻子,他的秋露卻要為了錢,去求沈景年。

何等諷刺。

唐子明無法忍受。

他真的很認真地賺錢,為此推掉了很多社交邀約,一門心思的創作。

錢是掙到了,可花出去更快。

終於有一天,喬秋露早上出去,晚上才回來,拎著一袋東西,笑嘻嘻的叫他:「子明,你快來看看,這是我新買的水晶天使裝飾品,好看嗎?放在你的書房裡,一定能讓你靈感如泉涌的。」

唐子明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些東西絕對不便宜,忍著氣勸道:「秋露,以後這些沒用的東西,別買了。」

喬秋露疑惑地看著他:「怎麼是沒用的東西?你不覺得它們很可愛嗎?這對小翅膀,我見了就喜歡呢。」

唐子明從前最喜歡妻子的天真,可眼下只覺得厭煩,說:「你長大一點吧,好嗎?我們需要節約開銷,花在這些無用的小裝飾上的錢,不如用來買菜。」

喬秋露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瞪著他,過了好久,嘴唇動了動:「子明,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唐子明閉了閉眼:「我很努力地在賺錢,我希望給予你美好的生活,沒有這些小裝飾,少買幾件百貨公司的衣服,我們也能過的很好,秋露——」

喬秋露臉色蒼白,搖了搖頭:「不……」吐出這個字,忽然眼裡聚起了水霧,哭著道:「我是想要你快樂,才會買東西回來的,你……你說這是沒用的,你還叫我長大。你早就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如果嫌棄我幼稚,不喜歡這樣的我,你為什麼要娶我呢?!」

她抬手擦掉眼淚,紅著眼睛跑了。

唐子明慌忙追了出去。

太遲了。

下樓的時候,喬秋露沒看樓梯,淚眼朦朧,跑的又快,在最後幾級階梯絆了一下,直直摔了下去。

「秋露——!!!」

唐子明目眥欲裂,沖了下去,抱起昏迷不醒的妻子,驚恐地看見……從她裙子底下,流出鮮紅的血,將他的視線染成血紅。

他的心臟在顫抖。

送去醫院,他在手術室門口站了幾個小時,喬老先生趕來了,他都沒發現,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兩扇閉起的門,等待最終的宣判。

不知過了多久,金髮碧眼的醫生出來了,擦去額頭上的汗,看著攔在前面的一老一少兩個男人,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命保住了,孩子……非常遺憾。」

唐子明腿一軟,癱倒在地。

喬秋露懷孕了。

他不知道……那孩子來的匆忙,走的更匆忙。

唐子明沒有勇氣去看身旁的岳父。

出乎意料的,那位在商場上殺伐果決的老先生,卻沒有為難他,只是看起來瞬間蒼老了十多歲,滄桑而疲倦:「進去看看她吧。」

唐子明怔怔地望著他,眼淚無聲落下:「我……我很抱歉。」

喬老先生搖頭:「我早知道,你們不會長久,但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

唐子明在床邊守了很久,喬秋露終於幽幽醒轉了。

剛開始,沒人告訴她發生了什麼,只說摔下樓梯傷到了,動了一場手術,直到有一天,小護士說漏了嘴。

喬秋露茫然道:「孩子?子明,我們有孩子了?」看著身邊滿是痛苦和憐惜的男人,她突然明白了,激動起來:「我有孩子了,他還在我的肚子裡,對不對?子明,你告訴我,我們的孩子好好的……」

唐子明俯身,緊緊擁住她:「秋露,乖,不要想。」

可喬秋露的腦海中,這些天來發生的一切,終於全連上了。

醫院,手術,那天摔倒時,肚子的疼痛……孩子。

喬秋露崩潰了:「不!不會的!子明,我的孩子不能就這樣離開我,我還沒來得及看看他,不——!」

唐子明牢牢抱住她。

兩個人全哭了,絕望而悲痛。

這場劫難並沒有分開他們。

喬秋露回家後,唐子明更加體貼地對待她,懷著補償的心理。

為了節省開始,他寧可辭掉家裡的傭人,寧可自己缺吃少穿,也要給喬秋露出去買衣服、逛百貨公司的錢。

為了掙錢,他日夜不分地提筆書寫,廢寢忘食,可近來的作品,卻被人批評堆砌辭藻,缺乏內涵和靈魂。

他的人生,四面楚歌。

喬秋露經常出去,有時去女同學家里玩,有時參加某某高官夫人的生日宴,舞會。

她還是像以前一樣,買衣服,買香水和首飾,從不考慮價格。

唐子明給的錢是不夠的,她從沒問他多要,卻也不像缺錢用的樣子。

他不知道,背後是喬老先生補貼她,或者她對沈景年開口了。

失去那個孩子,最大的責任在他。

他沒資格質問秋露。

就這樣過了一年多。

他們還住在一起,漸漸的,卻是同床異夢,夫妻離心。

喬秋露要的生活,唐子明沒法給。

喬秋露不願意妥協生活質量。

唐子明為了最後的那點尊嚴,不肯聽妻子的,兩人一起搬回喬家住,他幫喬老先生做事,學著經商。

分歧愈加嚴重。

這天晚上,喬秋露又出去了。

唐子明寫到一半,忽然胃裡有些疼,這才想起一整天,他都沒吃什麼東西。

他走到廚房,看著冰冷的鍋碗瓢盆,又累又餓,無比悲哀。

很久以前,在唐家,他從來不用為這些事操心。

他寫到深夜,總會有個女人端上熱菜熱湯,勸他填飽肚子再寫,有時候他嫌煩了,便會叫女人走,她臨走前還會小聲囑咐,叫他別忘記吃東西。

心情好的時候,那女人想留下,他也無所謂。

他伏在桌案上工作,女人遠遠地坐在一邊,手上穿針引線,偶爾抬起頭,望著他的眼神滿是痴迷和崇拜。

當時只道是尋常。

那個女人也給他生了一個孩子,當時他在海外,剛認識了秋露。

他覺得虧欠了秋露,拼命想要彌補。

可當初,對那個女人……他留洋歸來,提出了離婚。

終究命運誤人。

唐子明模糊的想,假如能回到過去,假如是現在的他……或許,他和張嫣,可以有個不同的結局。

那女人要的多簡單啊。

她甚至不求他愛她,只求他不要拋棄她。

鬼使神差的,他去了一趟百樂門。

目光下意識的搜尋那道熟悉的身影……阿嫣不在唱歌,他又找了找,才看見,原來她在和人跳舞。

台上一首夜來香。

台下,她摟著那個男人,耳鬢廝磨,眉眼含情。

那人是誰,唐子明當然認識。

沈景年是百樂門的大老闆,但所有人都知道,沈先生極少出現在夜晚的百樂門,想在大廳這裡偶遇他,可能性相當於零。

唐子明看著他們,忽然覺得一陣挫敗。

舞池中央。

阿嫣眼角瞥見在一邊買醉的男人,極有興致地挑了挑眉,盯著他看了一會,放開手:「沈先生,失陪一下。」

沈景年說:「好。」

可箍在女人腰間的手臂,沒放開。

阿嫣戳了戳他的手:「你找別人跳舞,我忙著呢。」

沈景年斯文的笑了下:「不習慣。」

阿嫣說:「不習慣也得習慣,這裡都是會跳舞的,又沒人會踩你腳,挑剔什麼?別壞我大計,快點。」

沈景年看了一眼遠處的男人,說:「你對唐先生,似乎很有興趣。」

阿嫣想也不想:「當然,他是我勢在必得的男人。」

沈景年想問,那他呢。

他不會蠢到問出口。

於是,他鬆開手,依然笑的溫和得體:「不要耽擱太久。」

阿嫣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沈景年望著她的背影,唇邊的笑意逐漸淡去,與相熟的人打了招呼,走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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