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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民國麗人(十五-十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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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景年望著她的背影,唇邊的笑意逐漸淡去,與相熟的人打了招呼,走上樓。

齊正跟在他身後,時不時的轉頭,看著阿嫣和另一個男人說話,瞧著那眼神和表情,分明存了調情的心思,不禁皺緊了眉。

等進了休息間,他立即開口:「二爺,唐子明欺人太甚,搶了喬小姐不說,這次又來勾引阿嫣小姐,依我看,不如——」

他作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沈景年微微一笑:「我倒是想。」

齊正以為他鬆口答應了,忙道:「您放心,我派幾個可靠的人去,一定做的乾淨漂亮,巡捕房不會來找麻煩,阿嫣小姐也不用知道。」

「不。」

齊正不懂:「二爺?」

沈景年站在窗口,看著外面的夜色,抬起一隻手,按在曾受過致命槍傷的腹部。這裡曾流過那麼多的血,染紅了他的衣服……可那天,從方醫生家回去,獨自檢查傷口時,什麼都沒有。

皮膚是完好無損的,只有尚未乾涸的血。

不管那個女人是妖是鬼,總之不是人。

「有些人,即使註定留不住……」沈景年低聲開口,說了一句,自嘲地笑了下,轉過身:「我也想留的久一點……再久一點。」

齊正一頭霧水:「二爺的意思……?」

沈景年沒有看他,走到一邊的沙發,坐下:「不可輕舉妄動。」

齊正沒說話。

沈景年抬眸:「聽見了麼?」

齊正不甘不願地點頭:「我明白。」

唐子明拿了一杯酒,仰頭咕嚕嚕灌下幾口,用袖子惡狠狠地擦了下嘴角。正想再問人要一杯,手裡一空。

他抬起頭。

阿嫣拿著他的空杯子,將另一杯滿了的酒杯遞給他:「唐先生,今晚上是來喝酒的,還是來跳舞的?」

唐子明怔怔地看著她,不知說什麼才好,支吾了聲。

阿嫣笑了笑,又問:「喬小姐怎麼沒來?」

唐子明神色暗淡,只搖頭。

阿嫣也不追問,另外問侍者要了杯酒,慢慢抿了一口。

唐子明只覺得杯中酒難以下咽,借酒澆愁,愁更愁,自古便是如此。他微微垂眸,問:「你和沈二爺……」

問到一半,說不下去。

這麼久了,快兩年了,那男人的身邊只有她一個人。

以沈景年的年齡,早該婚娶。

阿嫣接過話題:「他是我的情人——」抬起眼瞼,視線大膽地迎上對方:「——卻也不一定是唯一的情人。」

唐子明呼吸一滯。

這句話帶的暗示太多,他不敢細想。

他別開臉,語氣略帶諷刺:「還會有人敢跟沈二爺搶女人?嫌命長不成?」

阿嫣笑了笑:「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唐子明沉默。

阿嫣放下酒杯:「晚安,唐先生。」

回到樓上,沈景年坐在一張高背椅子上,正低頭看著懷表。

阿嫣關上門,走了過去,從身後環住他:「算時間呢?」

噴出的氣息帶著酒意。

沈景年偏過頭,在女人臉上輕吻一下:「你回來的很快。」

阿嫣笑,慢悠悠道:「還沒到對他下手的時候,但也快了……」

沈景年說:「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不會善始善終。」

阿嫣輕哼了聲:「……好像你不知道似的。」

沈景年淡笑,站了起來。

阿嫣問:「準備回去了嗎?」

沈景年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啪嗒一聲,上了鎖。

阿嫣明知故問:「怎麼了?」

沈景年的目光暗沉,低聲道:「心裡不舒服。」

阿嫣說:「那叫吃醋。」兩手一攤,直視他的眼睛:「——別看我,愛莫能助,叫你別動心的,各取所需的露水情緣不好嗎?」

沈景年又走了回來,彎腰抱起她,輕輕放在長沙發上。他背光而立,看不清眉眼是冷淡亦或是溫和,只聽他含蓄道:「也許,還是能幫助一下。」

阿嫣平躺著,仰頭看他,微笑起來:「好,幫你消消火,來。」

長夜漫漫。

唐子明這兩天,很少看見喬秋露。

偶爾在家裡碰到,也不知能說些什麼。

喬秋露經常在外面,時下發生的事情一清二楚,他卻忙著書寫作品掙取稿費,很少出門,因此,他們之間,共同語言都所剩無幾。

想說文學作品,卻也沒有時間出去吃個西餐,一起坐下來,好好談談。

家裡的傭人辭了,喬秋露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唐子明勉強學會最簡單的煮麵燒飯,做出來的東西卻是色香味俱無。

結婚才兩年,這個家已經風雨飄搖。

喬老先生過壽那天,唐子明陪著喬秋露赴宴。

一路上,兩人相對無言。

到了喬家,他們一同給父親祝壽,然後便站在喬老先生旁邊,幫他招待客人。

喬秋露挽著他的手,笑起來卻有幾分勉強,端的是貌合神離。

沈景年是和阿嫣一道來的。

看見這兩人的瞬間,不止是唐子明,喬秋露都有些發怔。

這一段時間,他們隔閡很多,思想越發不能相融,但這一刻,想法卻是出奇的相似。

唐子明看著那打扮的光鮮亮麗,站在沈景年身邊,引得無數人投以驚艷目光的女人,黯然神傷。

她曾是那麼的體貼,將他的家打理的井井有條,他可以毫無顧慮地讀書、創作,完全不必為幾斗米折腰。

那原本應該是他的妻子,他的人生。

喬秋露看著身著淡雅青色長袍,笑意永遠溫和的男人,看著周遭的人或諂媚或尊敬地與他攀談,又看向他身邊的女人……穿著名貴的衣服,戴著價值連城的珠寶首飾,活的瀟灑又肆意。

沈景年曾經待自己那樣好。

外人說他如何心狠手辣,如何老謀深算,可面對她,他總是有求必應,像對孩子那樣有耐心地寵著她,讓著她。

如果,當初嫁的人是沈景年……

他不會罵她買無用的東西,也就不會有那場慘禍。

那本不是她該承受的痛苦。

兩人同時嘆息一聲。

這場轟轟烈烈,飛蛾撲火,與全世界作對的愛情……

真的,值得嗎?

這天,唐子明出門,去了一趟報社,待的時間長了些,出來後,才感覺飢腸轆轆。

他茫然地低下頭,看了看兜里的錢,時隔近一年,終於又走進了一家西餐廳,點了一份餐點。

熱氣騰騰的牛排端上來,香味十足。

唐子明卻被那上升的茫茫霧氣熏的紅了眼圈。

他本是唐家的大少爺,也曾錦衣玉食,揮金如土,家僕成群。

現在呢?

進西餐廳吃一頓飯,點一份牛排,他都會猶豫很久,生怕花費太大,囊中羞澀。

真是……太心酸。

為什麼變成了這樣?

吃完飯,唐子明付完帳單,又覺得一陣心疼,暗想早知道會這麼貴,不如去旁邊的麵店,吃碗麵就好了……正想著,忽聽上方有人問:「唐先生?」

唐子明愣了愣:「阿嫣?」

阿嫣穿著一件黑色的刺繡旗袍,笑著點了點頭。

唐子明站起來,猶豫道:「你……一個人?」

「對,出來買點東西,順道在這裡吃飯。」

兩人一起走出餐廳,唐子明剛想說一句客套的話,舒緩氣氛,卻見阿嫣神色一變,猛地將他推倒在地:「小心!」

唐子明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摔在冰冷的地上,擦破了手掌心。

他吃痛,倒吸了口涼氣,突然聽見砰砰兩聲巨響,心驚動魄。

槍聲!

唐子明愕然抬眸,看著半伏在他身上的女人,嘴唇顫了顫,感動得不知所措:「你……你為了救我,連自己性命都不顧了?」

阿嫣不理他,一眼就看見了隱在暗處,那壓低了帽檐,刻意用圍巾遮住半張臉的兇手,冷笑了下,從皮包里掏出槍,當機立斷還了兩槍。

一槍中了對方的手。

一槍中了對方的膝蓋。

她看著那人狼狽地逃走,一瘸一拐的,身後留下一串血跡。

「阿嫣!」

唐子明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再也顧不上彼此尷尬的身份,顧不上這是公共場所,張開雙手用力抱住女人:「我知你對我用情極深,卻不知你竟會為我擋槍!這世上,只有你會這般待我!」

阿嫣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開口:「其實我——」

唐子明雙目炯炯有神,緊緊盯著她,情緒激動:「我辜負了你,你還願意為我死,我真的不知道,原來你這麼愛我……你叫我怎麼是好?」

阿嫣半晌無語。

過了會兒,見他還是那樣看著自己,便擺了擺手:「隨便你怎麼說啦。」推開他站起來,拍拍身上沾到的灰塵:「唐先生,感動完了你也快走吧,我送你回去,說不定路上還有殺手。」

唐子明大聲說:「我不能讓你冒險!我不能為了我自己的命,置你於險境——」

阿嫣看了看他:「我對你的命其實不太感興趣,但你現在不能死,趕緊的,別浪費時間,送走了你,我得找個人算帳。」

齊正跌跌撞撞地進去沈公館,拖著一條傷腿,臉色慘白,額頭上是豆大的汗珠,血順著手上的傷口,不住地掉到地上。

剛才受傷後開車回來,已經用盡他所有的力氣,一進門,他就跌倒在地。

旁邊的人都變了臉色,衝上前扶住他:「正哥!出什麼事了?!」

齊正咬著牙,搖了搖頭。

沈景年從樓梯上下來,看見他這樣,皺皺眉,剛想問話,忽然停住,神色轉冷,幾步走了過來:「你去了什麼地方?」

齊正低下頭。

沈景年目光更冷,忽然伸出手,按在他傷口上,用了幾分力氣。

齊正倒吸了口冷氣,憋著沒痛叫出聲。

兩旁的人臉色全變了。

沈景年冷笑:「你背著我,對唐子明出手了?你……不知天高地厚!」

齊正抬頭:「二爺,我知道你喜歡阿嫣小姐,姓唐的不死,永遠陰魂不散,今天就是——」

他突然不說了,汗珠從額頭滾落。

沈景年冷冷道:「今天阿嫣在場?」

齊正沒答話,過了片刻,沉重地點了下頭。

沈景年閉了閉眼,站起來:「先給他止血。」

齊正的傷剛處理完,沾上血的毛巾還沒來得及拿走,不遠處響起鞋跟踩在地上的脆響,不多時,女人氣勢洶洶地從外面進來。

沈景年倍感頭疼,揮了揮手,叫其他人都下去。

阿嫣雙手垂在身側,右手拿著槍,看見臉色發白的齊正,冷哼了聲,又看向一邊沉默的沈景年:「沈先生,你好的很啊,今天要不是我在場,唐子明就死翹翹了,我可不就陰溝裡翻船了?你這個人有沒有點道德心?他要是死了,我還怎麼睡他?不睡他,我怎麼完成任務?」

齊正看著女人,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些話太莫名其妙,沈景年也不理解,可他不問。

他從來不問。

阿嫣氣得把槍拍在桌子上:「再等幾個月,等他離婚了,等我得手了,你們怎麼自相殘殺,全打死了我都不理會。可現在不行,聽懂了沒有?」低眸,看著手上纏了繃帶的齊正,冷聲道:「再有下一次,我不會跟你們客氣,一個都別想逃。」

齊正回過神,開口:「阿嫣小姐,二爺不知情,都是我一個人——」

沈景年擰眉:「住口。」

阿嫣的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打轉,最後停在齊正臉上,嗤了聲:「齊先生,你這個人蠻搞笑的。你啊,學學我——我呢,跟人搶男人也好,被人搶男人也好,從來不太喜歡跟女人折騰,女人何苦為難女人?沒意思。你也是,你替你主子打抱不平,好歹衝著我來,是我趴在不存在的牆上勾引的唐子明,你對一個文弱的書生動手,還要不要臉了?男人何苦為難男人,真傻。」

齊正壓根沒聽明白,腦子轉不過來。

阿嫣也不管他,轉身就走。

唐子明回去後,鄭重思考了三天,痛定思痛,決定提出離婚。

喬秋露聽了他的話,十分平靜,甚至顯得過於冷淡:「這對於你來說,很簡單,不是嗎?傷害一個女人,拋棄一個為你懷過孩子的女人,你已經熟能生巧了。」

唐子明從沒聽她說過這麼尖酸的話。

他看著她,有點不認識這個曾經深愛的人了,沉痛道:「秋露,捫心自問,我沒有對不起你。我已經盡我所能,為這個家帶來快樂,可你……真的盡責了嗎?」

喬秋露冷著臉:「你什麼意思?」

唐子明苦笑:「這麼久了,你在家裡做過一頓飯嗎?打掃過一次屋子嗎?不,你連桌子都沒擦過。晚上,我寫作到深夜,你可曾來看一眼,問一聲?你只管你自己出去跳舞,出去玩……我付出了很多,很遺憾,最後是這種結局。」

喬秋露冷笑起來,尖聲道:「我嫁給你是為了愛情,不是為了當你的傭人!」

唐子明長嘆:「好了,爭吵是沒有任何用處的。」

喬秋露安靜了一會,忽然垂眸,落下兩行清淚,苦澀道:「我們怎麼變成了這樣?子明,嫁給你的時候,我是那麼的期待美好的婚姻,可是短短兩年……你毀了我對於浪漫和婚姻的所有幻想。」

唐子明無言以對。

他們離婚了。

這段短暫的婚姻黯然落幕,當初唐子明和張嫣離婚,登報昭示所有人,結婚更是辦的排場極大,恨不得全世界一起分享他們的喜悅。

離婚則是靜悄悄的,不能更低調。

北平那邊來了一位長居海外的文學大家,唐子明的朋友替他買了車票,邀他同去聽講座,他同意了。

唐子明打定主意,等他回來,他要向阿嫣求婚,好好補償那個對他最好,願意為他付出所有的女人。

即使沈景年不會放過他,他也無所畏懼。

愛情使人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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