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民國麗人(十二-十四)(2/2)
幸好沒鬧大,只在小範圍引起注意。
阿嫣對於男人因嫉妒打架,本是袖手旁觀喜聞樂見的,這次難得打起圓場:「明月艷陽我都喜歡,啊呀,別吵了,都是我的乖寶貝,別下重手,打壞了腦子還怎麼誇我啊……」
人多嘈雜,沒幾個人聽清。
那兩人都是唐子明認識的,他在旁邊看著,聽他們為了自己的前妻爭風吃醋,甚至於失去理智,恨不得互毆,不知不覺的,臉色已經難看至極。
等到風波過去,兩人都被沈景年派來的人『請』了出去,他見喬秋露正在和女同學說話,便快步走到阿嫣身邊,將她拉到陽台上。
阿嫣跟著他出去,沒有掙扎。
唐子明兩手放進口袋裡,看著她的目光沉重:「阿嫣,你怎麼變成這樣?好吧,就算你覺得我辜負了你,也不必用傷害自己的方式,報復我。你和百樂門賣笑討生活的舞女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我是大明星。」
「你——」唐子明堵的胸口生悶,過了好一會,才靜靜的說:「他們……那些迷戀你捧著你的男人,他們沒見過你以前的樣子,我卻見過。阿嫣……」他握住女人清瘦的肩膀,神情莊重:「你是個好女人,你應該有更好的生活。」
阿嫣笑了笑,抬眸看他:「我過的不能更好了。唐先生,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你從前跟我說過的話,我全都懂了。」
她板起臉,故意用文縐縐的腔調,說著滑稽的謬論:「舊社會的禮制束縛了女人追求快樂的天性,這個時代男女待遇相差太大,男尊女卑的頑固思維是可恥的,是應該被徹底打破的。所以,我決定扛起女權的大旗,古有妻妾為一夫爭風吃醋,扯頭髮撕破臉皮,今有我的情人為我挽起袖子干架,這不是很好麼。」
唐子明驚疑不定:「阿嫣……你、你是認真的,還是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阿嫣一雙笑眼盯著他,過了片刻,撲哧一聲笑出來,搖搖頭:「當然是逗你玩的,書呆子。」
唐子明心頭一跳,不知怎麼的心跳快了起來。
他刻意壓制住胸腔里的悸動,說道:「離開百樂門吧,我可以替你說服張浦兄,勸他不計前嫌接納你。」
阿嫣不置可否,只道:「說下去。」
唐子明繼續說:「沈二爺可以給你一時的榮華富貴,卻不能保你一生無憂。你難道沒感覺嗎?剛才,你們站在外面,他對待你的態度,完全就像一件衣服,一塊昂貴的手錶,他在對客人炫耀——可你不是物件,你是一個有血肉有靈魂的人啊!他對你,根本沒有尊重。」
阿嫣聽著聽著,嘆了口氣。
唐子明心口一緊,無端生疼。
阿嫣淡淡道:「即使你說的都是真的,又能怎麼辦呢?」
唐子明啞口無言。
阿嫣諷刺的笑了下:「難道,等你來救我嗎?」轉身,看著夜色下的花園,聲音變得遙遠:「唐先生,如果不是你的一意孤行,也許……我還會在唐家,照顧你的一日三餐,替你打理唐家裡里外外的雜事,晚上,看你在書房念書,給你做點吃的,熬一碗你最喜歡喝的湯……這樣安穩的日子,再不會有了。」
唐子明喉結滾動了下,眼中有痛意。
他張了張嘴:「阿嫣。」
阿嫣沒有回頭,夜色下,女郎的背影單薄冷清,說不盡的孤單。
「我早就不恨你了,子明。」阿嫣背對著他,淡淡說道:「我祝你幸福,永遠也不會後悔當初的選擇。」
說完,她轉了回來,往裡面走。
唐子明內心感動,追了幾步,卻見阿嫣驀地停住,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正往這裡走來的,是沈景年。
那個擁有諸多腥風血雨的傳聞,上海灘舉足輕重的大人物。
斯文清雅的外表下,不知裝的是如何狠毒殘酷的心腸。
唐子明忽然覺得緊張,又莫名的有了一種無畏的勇氣,衝上去擋在阿嫣身前。
他想,如果那個人要發難,他總得保護她。
她是那麼孤單,那麼無助。
沈景年看見橫在阿嫣和他之間的唐子明,神色不變,只是唇邊永遠溫和的笑意,失去了溫度。
他的目光落在男人臉上,話卻是對他身後的人說的:「到處不見你,出來找你。」
阿嫣從唐子明背後走出來,問道:「生意談完了?」
沈景年點頭。
阿嫣又問:「順利嗎?」
沈景年笑了笑:「還好。」
他伸出手,阿嫣很自然地挽住,沒想他又鬆開,改成牽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阿嫣看了看他,沒說什麼。
沈景年對唐子明點了下頭:「唐先生,失陪。」
阿嫣跟著他走了兩步,在最合適的時間回頭,凝望著唐子明,幽幽嘆了口氣。
就是這一個眼神,這一聲嘆息,唐子明今生都沒忘記。
魂牽夢縈。
等到管家送走最後一個客人,已經深夜了。
沈景年坐在小客廳里,手中握一杯酒,似有幾分微醺的醉意。
阿嫣躺在沙發上,枕著他的腿,高高舉起一面鏡子,一會遠遠的看看,一會又拿的近一點,盯著仔細瞧。
齊正拿著車鑰匙過來,開口:「沈先生,我送阿嫣小姐回家。」
沈景年側眸,看了他一眼。
齊正覺得脖子有點涼。
阿嫣在一邊笑:「齊先生,你這麼沒眼色,沈先生要扣你工資,罰你去看大門的。」
齊正黝黑的臉紅了紅,訕訕地退了出去。
沈景年輕聲笑了笑。
阿嫣放下鏡子,看了他一會,見他面色微紅,不如平時那樣,總是缺乏見光的蒼白,細長的鳳眸也泛著紅,似醉非醉,似夢非醒,便問:「醉了嗎?」
沈景年抿了口杯中酒,放下透明的酒杯:「太清醒了,可惜。」
阿嫣說:「我陪你喝酒?」
沈景年放低聲音:「陪我做點別的。」
阿嫣起身,對著他伸出手,歡迎的姿勢:「好。」
沈景年抱她起來,走上旋轉的樓梯,進房。
一切都是那麼水到渠成。
阿嫣的後背陷入柔軟的床,手指伸進他的黑髮,微眯起眼,起起伏伏之間,忽聽他啞聲問:「唐子明說了什麼?」
「……你可真會挑時候掃興。」
沈景年重複了遍:「說了什麼?」
阿嫣悶哼了聲:「沒什麼,談談人生。」
上方的男人嘆息一聲,喘著氣,語氣帶幾分笑意,真真假假,道不明分不清:「是麼……我也想跟張小姐談談人生,以後,可別亂走了——尤其當著我的面。」
阿嫣笑:「怎麼談?」
他的黑眸深沉,見不到底,嗓音低啞:「用手……」修長的手指撫過女人的臉和修長的脖頸,「用嘴……」濕熱的唇落在她的唇角,「……再用點別的。」
動作漸轉激烈。
阿嫣攀附著他,在他耳邊輕輕調笑:「沈先生,你不正經的時候,當真有趣。」小手找到他心口的位置,即使在這樣的情形下,眼神依舊涼薄:「心狠一點,人會過的更輕鬆,一段露水情緣,別看的太重,以後……才能好聚好散。」
次日,阿嫣到家,已經過了中午。
沈景年送她回來,到了地方,他一手撐在車門上,打趣道:「不請我進去喝杯茶?」
阿嫣說:「不了,你家裡沒化妝品,也沒保養品,這一晚上真要人命,我醒了足有五六次,臉上干。我要回去補救了,真沒時間招待你。」
沈景年也不強求,點了點唇:「好,親下走。」
阿嫣沒功夫跟他糾纏,不管前座有些尷尬的司機,湊過去親他一下,開門走人。
何媽從廚房裡出來,怨怪道:「小姐,你不回來早說一聲,子睿小少爺又等了一個晚上,早上才出去。」
阿嫣說:「我叫人打了電話的。」
何媽:「沒接到。」
阿嫣舒展了下雙臂,往樓上走:「以後別等我,該回來總會回來,不回來,死在外頭了也會見報——」
「呸呸呸!」何媽啐道:「別亂講。」
阿嫣笑了笑,進去房間,跟一堆瓶瓶罐罐打了好久的交道,門口響起兩聲輕響。
她沒回頭:「進來。」
唐子睿頂著黑眼圈進來的,瞧著很是疲憊。
阿嫣問:「有事?」
唐子睿說:「你一晚沒回來。」
「對,然後呢?」
唐子睿的神色複雜,目光從陰沉森冷,轉為壓抑的平靜。
最後,他開口:「我要走了。」
阿嫣沒什麼反應:「回唐家嗎?我叫人送你。」
「不。」
阿嫣這才轉身,看著他,過了幾秒鐘,說:「外頭亂的很,槍彈無眼,意氣用事會送命的。」
唐子睿淡淡道:「我想了很久,不是突發奇想。你說過,我的人生由我決定,後果由我承擔,如果死在外面,那是我活該,你連一滴眼淚都不用對我施捨。」
阿嫣不語。
唐子睿眼眸沉靜,一字又一字,說的清晰:「可如果我回來了——我會出人頭地,比所有人都厲害,包括沈景年!」他咬了咬牙,情緒激烈,等了一會,又說:「所以,在那以前,你要活著,跟著誰都無所謂,但你要活著。」
「說這種話……」阿嫣笑了一聲,又轉了過去,語氣漸淡:「照顧好你自己吧,小少爺,這世界遠比你想的殘酷。」
那天以後,唐子睿真的走了。
沒帶多少東西,行李就兩件,還帶了點錢。
剛走那幾天,何媽急的要命,跑遍了他常去的地方,巡捕房也去了幾趟,但人就是找不回來了,只能夜裡暗自抹淚,怪那孩子傻氣,行事也太魯莽,如今正逢亂世,他一個半大不小的孩子,能有命回來嗎?
阿嫣的日子卻是一樣的過。
百樂門唱歌跳舞,青桐巷和沈公館兩邊跑,自從把珍愛的瓶瓶罐罐分了一小半,放在沈景年的房裡,留在他家過夜也沒那麼不堪忍耐了。
過完年,入春了。
有一天,阿嫣到了沈公館,見沈景年正和幾名帳房先生談話,便獨自上樓,看著知名文人寫出的『致阿嫣』一文,聚精會神地讀到一半,沈景年從外面走了進來。
阿嫣問道:「事情處理完了?」
沈景年說:「秋露來了,點名見你。你如果不想見,我替你推了。」
「怎麼找到你這裡來了?」
「說是去過青桐巷,你不在。」
阿嫣站起來,下樓。
喬秋露在單獨的會客廳等待,見到阿嫣,她沉默了很久,才道:「張小姐,我一直想和你好好談一談,可惜沒有機會。」
阿嫣笑了笑:「你知道我的地址,知道我在百樂門唱歌,機會很多。你不來,因為沒有非見不可的必要……所以今天,喬小姐,你從我家找到沈先生這裡,看來有很重要的理由,請說。」
喬秋露無聲地看著對方,最終,輕聲道:「對於你和子明的事情,我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阿嫣說:「我接受。還有呢?」
喬秋露搖頭:「不,我知道你討厭我,討厭子明,甚至想報復。從第一次見你,你請子明跳舞,我就知道了。」
阿嫣在一邊的椅子上坐下。
喬秋露繼續道:「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不是有意搶你的丈夫,但愛情的到來,是毫無理由,不論時機,不管對錯的。」她垂著頭,隔了一段時間,聲音更輕了:「我和子明要結婚了,就在三天後。」
「恭喜你。」
喬秋露聚起勇氣,看著對方的眼睛,認真的說:「張小姐,我希望你能放棄仇恨,那只會傷人傷己。同樣作為女人,你想做什麼,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你想從我身邊,搶回子明。」
阿嫣點頭,語氣很冷靜,坦然道:「不錯,是有這個想法。」
喬秋露嘆了口氣,目光帶著同情和憐憫:「我和子明是相愛的,兩個相愛的人,沒有什麼能分開,只有愛情,才能給予人們對抗全世界的勇氣。子明願意為了我對抗他的父母,他愛我。」停了停,一字字道:「他不愛你,張小姐。」
阿嫣說:「這個東西很玄乎的,今天愛你,沒準明天就愛我了。」
喬秋露皺了皺眉,說:「不可能,滄海桑田,他對我的心意都不會改變。況且……」她看了一眼半掩的門,聲音壓低:「……景年不會虧待你,我想,這是最好的結局了。」
「可我不是這麼想的。」
喬秋露一怔。
阿嫣雙手握在一起,放在腿上,神情恬淡:「喬小姐,在人類的世界,有許多道德枷鎖,婚姻、契約……而對於妖類,比如狐狸精,你能搶走唐子明,那是你的本事,沒人能說什麼。」
喬秋露聽了個大概,柳眉倒豎,顯出怒氣:「我跟你好好的講話,你為什麼罵我是狐狸精?」
「不是罵你,誇你呢。」阿嫣笑了笑,搖頭:「可惜你當不起這個誇讚。」
她站了起來,走到喬秋露面前:「喬小姐,我話放在這裡,我過我的日子,絕不會主動找你的丈夫,至於其他的,我沒辦法保證。你們結婚,我祝福你們,恭喜你們終於擁有了幸福的兩人世界。」
喬秋露遲疑良久,還是對著她,鄭重的點了點頭:「……不管怎麼樣,謝謝你的祝福。」
阿嫣看著少女離開。
——這才剛剛開始啊。
為愛對抗完了全世界,對抗完了父母,當真的只剩朝朝暮暮的兩人世界……這才是真正的危機。
「秋露被她的父親寵壞了。」
阿嫣回頭。
沈景年不知何時走了進來,將一件禦寒的風衣披在她肩上,溫聲道:「春寒料峭,小心著涼。」
阿嫣說:「謝謝。」等了片刻,又說:「不止是喬小姐的父親,也有你。」
沈景年不否認:「從小到大,只要秋露想要的東西,都能得到,她的父親會買給她,我也會。再貴重的東西,在她眼裡,也只是可以替代的玩具……她對金錢,沒有概念。」
他走到窗邊,望著少女坐上黃包車離去,淡然道:「只靠唐家那點底子,和唐子明的稿費,沒有辦法維持她想要的生活。」
阿嫣沒什麼表示,只拉緊衣襟,笑了笑。
漫長的歲月,平淡的生活,瑣碎卻必須的柴米油鹽。
這幾樣東西,比所有歇斯底里的外力阻攔,更能扼殺浪漫的愛情。